1、朝华·傅雪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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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碧玉棋盘上星罗棋布，黑白两种颜色的棋子都静静地蹲在棋盘上默不作声，以厮杀的姿态安静地与对方握手言和。再也下不下去了，因为操纵这黑白两色的棋手，只有我一个人；而且，真正的厮杀并不在这经纬交错的十九条焚心劫之上。
我慢慢地揽衣而起，粉白相间的裙裾铺了一地。走到谷风殿向南的窗户前，一抬眼，便看见了那连续烧了几个月的烽烟。
天启国的军队，马上要杀进我朝华国的国都来了吧…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苍生百姓罹难，这睢州城又要第几次血流漂杵…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不管是作为朝华国的长公主，还是作为我自己，都决不能眼看着无辜的人民受苦。眼看着朝华国不敌，如果还像几个月前那样顽强的抵抗天启国的铁骑的话，只怕最终会招来被屠城的恶果。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一股脑地灌进自己渴得快要裂开的喉咙。然后缓缓舒了口气，听到有清脆的脚步声向我靠近。我回头，看见还穿着太监装的刘喜向我跪下行礼：“向长公主请安。”刘喜是我七年前在未央池救回的一个失足落水小太监，与我同岁，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侍候在我身旁，也算是陪我起起落落的同伴了。
我摇了摇头，忙过去扶他起来，“降书送出去了吗？”
刘喜红着眼睛，语气里有忍不住的哽咽：“端木丞相亲自去的，这个时辰应该已经送到天启国的王元帅的手中了……”
我点点头，眨了一下眼睛，笑起来，“雪元睡了吗？”
他颔首道：”陛下已经睡了…”顿了顿，又哽咽道，“长公主也早些就寝吧。”
我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手指一一划过桌上摆放着的瓷器茶具，费了好大力气才吸了一口气说：“不用了。明天那边应该就有消息了吧……苏千曜那个女人，应该不会不接受我们投降的。”
我也是刚知道，天启国这次进军的元帅，竟然是他们的三公主苏千曜。传闻中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的美艳女子。
出神了片刻，我淡淡启口，声音空灵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听说……她很美，是吗？”轻轻笑出声来，但怎么都觉得是一口戾气从喉咙里迸出，“别说你不清楚——我知道你上次与罗大人一起出使天启国时，见过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是的。”
我心中那根线狠狠地一颤。但表面上仍是神色淡然，“有多美？真像传说中的那样，‘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的声音更低，“是。”
“喀”的一声，我手里的瓷器被捏了个粉身碎骨。
我怔怔地望着满手横流的鲜血，咬着牙苦笑道：“好！怪不得秋雁鹤身为天启国的大将军、还是这次攻打朝华的将士，竟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原来她的心，早就被那个人女人勾去了。”笑着笑着，清涩的泪水却不能自禁地流了下来。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秋雁鹤，你若只负我一人，我痛过哭过便罢；可你更负我父皇的厚望，负我朝华国万千臣民！这绝对不能原谅！绝不！
当年秋思宫旁、桃花苑中，你是如何答应我父皇的……如今居然就忘了——
可我记得。
我记得桃花纷纷扬扬地洒在她黑色的衣服上，脸颊素净如莲，英挺秀气，尤其是认真的样子十分好看。她半跪在父皇面前，跪在那一地桃花上，仰起脸说：“臣定不负陛下所愿，愿在天启国为陛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父皇的脸上皱纹深刻，扫了一眼躲在一棵粗壮的桃花树后的我，然后说：“雁鹤，等你回来了，你和雪薰爱如何就如何吧，寡人也不管再了。”
我赧然地绯红了双颊，将脸埋在树后面，听见她激动的回答——“谢陛下！”
记忆细细缠绕过我的魂魄，像是要紧紧地勒出一个蚕茧，把我的灵魂束缚住不让动弹。
……还有那一年夏季，乐游塬上明媚的草光绵延了几十里，她坐在那棵树下，素手横笛，悠扬地曲声萦绕在我耳边，恍若天籁。我枕在她腿上，长长的发丝披了她一膝，我偷偷闭眼装睡，然后突然听见曲子在悠扬的一处戛然而止，这才慢慢睁眼，看见她温柔的眉眼，然后唇边一湿，她吻住了我。
我伸出手臂勾住她的脖子，细腻地吮吸着只属于她的芬芳。
我也永远记得，临别时，那个年轻的女将军深切地视线锁住我，仿佛要看够以后的很多年……我知道，她在说：雪薰，等我。
——我紧紧按住胸口。我等你，不管多长时间，日月升过多少个三百六十五次，不管山崩塌了多少遍。
但是，后来才发现沧海桑田不过一瞬间而已……父皇死后，太尉杜襄谋反，我为了幼弟雪元和母妃的性命，必须抛下一切的矜持与娇贵，甚至必须抛下天真善良，用别人的血为他们谋夺那个高高在上的、相比之下最为安全的位置。
于是，雪元登基了，母妃被封为太后，我也被册封为恪舜长公主。面子上无限荣耀风光，心底却布满了坑，苍凉着等待她回来。
我不确定，她回来后还会不会爱我，我已不再天真，也不再有那种随时可以为她折命的勇气。我的顾虑太多，还有许多人需要我保护。
雁鹤她离得太远了，不能保护我，也不能保护我爱的那些人。所以我要亲手握住屠刀，把那些妄图伤害我们的人杀出百丈千丈远才行。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这么多年了，她却变心了。也对，面对苏千曜那样的女人，又有谁能不动心？……呵，更何况，她也那么爱你。我安排在天启国的密探早有回报，苏千曜对她的看重早已超出了对其他将领或者男子，甚至对众人放话出来：嫁人当嫁秋雁鹤。
好！你自作你的天启国将军，拥着你的美娇娘荣华富贵一世，可是别忘了，朝华国死去的那些将士们会在地下等着你！
我拂袖而起，眉心冷冽，却只是摆手让刘喜下去。
好了，这殿中只剩我一个人了，等待着明天初生的第一缕阳光将我化成花魂。
我不知道自己闭着眼坐了多久，更也许是睡着了，当宫门传来僵硬地“吱呀”开门声时，我才恢复了意识。
走进来的是端木严。
我起身相迎，笑着，“端木丞相，天启国可有答复？”
他忠厚的脸上一派为难，神情凄惨，望着我吞吞吐吐：“天启国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投降。但是下达的第一道旨意是…是……”
我手心一紧，仍然在笑，“是什么？”
“赐您死。”他咬牙道。
我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端木严哐地跪下，颤巍巍地咽气，“长公主——！”
我颓然地摆了摆手，如果我死能换回这睢州城百姓的安危，倒也死得其所。就在这个节骨眼，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亟亟追问道：“那雪元和太后呢，她说什么了？”
他嘶声道：“对于陛下和太后，天启国并未言及。”
我的指甲狠狠抵住旁边的桌面，“是苏千曜的意思？”
“是。”他叩首。
我眼中的水再一次满溢，泪如梨花带雨般晶莹地挂在腮边，“——天启国的诏书呢？”
他用袖口擦干老泪，颤抖地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锦帛。我转身向外走去，走入满园朝阳里。
浅粉色的水袖、衣袂在风中牵连纠缠，卷起满地未枯先落的梧桐叶。慢慢登上黄金台，这里是睢州城最高的地方，往日曾带着雪元来这里看夕阳，可而今凭栏而望，只见阳光下满城风沙寂寥，城外金戈猎猎，像是老天爷和人们开得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过了许久，才听到后面传来端木丞相苍老的声音——就让我再叫他一次丞相吧…
“前朝华国王族之女傅氏雪薰，奸险毒辣，滥用刑罚，祸害百姓，以致数人死于其手，判凌迟处死。然念其本为王室，特赐鸩酒，自尽。——长公主！”那声音抽搐得不能自已。
很快，就有天启国的人呈上一杯鸩酒。我执起来，里面是西域进贡葡萄酒，笑了一下，也算不错了，毕竟死之前能再喝一次这酒。
我双手捧着酒盏，仰头一饮而尽，葡萄甜美的味道和鸩酒的粗涩一齐灌入了肺腑，在里面搅动着，想要停止我的血液。
我垂下手，酒盏无知觉地砸落地面，从来时的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只听旁边那个跟来的侍从恭声道：“姑娘还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是的，有——
我缓缓道：“我死之后，一定要好好对待我弟弟和母后，还有朝华国的万千百姓。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说道最后几个字，语速明显减慢。我知道，那些毒已经让我的血液凝滞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抬起模糊不清的视线望着城外驻扎的天启国的军队，扬眉，桀然一笑。
苏千曜，这局棋你是赢了，赢得完美漂亮。但我傅雪薰也并没有输给你！以我睢州城和睢州城以南的千万百姓为证！
我眼前的天地忽然变黑了，铺天盖地的窒息席卷而来，压住了我的全身。那些劳累了半生的筋骨再也支持不住身躯，我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呼吸了最后一下。
可在那个本应萧索地死去的时候，却模糊地听见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眼前突然出现雁鹤从葱葱树荫间仓惶掠出的身影。
她的身形快若疾风，迅如利剑，黑色的战袍上染遍鲜红的血，从远方的花柳间踏着殿檐而来，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一片片她脚下的一片片琉璃瓦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羽箭射碎。那真的是她吗？……我在怀疑，可我分明听到她那一生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要——啊！雪薰！”于是，我努力睁了最后一下眼。
果然是她。
最后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雁鹤扑向了我，清隽的面容一如从前，只不过染了太多的血迹。她望着我，颤抖的唇瓣不停地翕动开合…
在说什么呢？…然而，我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根本不能听见她的话语。
毒药却发作了，心口那一点赤红的疼痛，顿时化作万里苦海之水，将我淹没。也将她淹没在我眼前。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感觉到沸腾的液体砸在我的唇上……
我隐秘的笑了，苏千曜，看来你也并没有赢得多风光啊。
而我，最终能死在她的怀抱里，不枉此生了…
此后漫漫黄泉路，只我一人寂寞行。
心脏重重跳了最后一下，我微笑着，永别了这个存在过许多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华·傅雪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