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海》故颜

1、离家 候车室里空

　　候车室里空气一阵昏杂，刚进去的时候有种想往外呕的冲动，各种疲惫的面孔横七竖八倒在椅子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字迹闪闪烁烁，跳的人脑子发胀。一个穿工作制服的矮个男人一吞一吐吸着烟，眯着眼睛，双腿大大叉开。
　　苏经纬压下心里的厌恶，大步从他的双腿上方跨过去，周围到处挤挤挨挨，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挑选落脚处。“噗通”一声，不知谁把吃完的方便面顺手放在地上，苏经纬看着油腻的球鞋心里有点发懵，猛地一脚踢开面碗，几步走到大厅的柱子前，将球鞋来回在上面擦拭着。
　　售票窗口里的人看不清表情，苏经纬等着前面的人一一买了票，轮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想好，售票员不耐烦催促，“去哪？”
　　“嗯……，到青海的硬卧多少钱？”
　　“368元”售票员翻着白眼说，一只手直直地向他伸着，苏经纬将手中捏得微湿的钞票递过去，“身份证给我”。苏经纬从钱包摸出身份证递过去，然后一张车票和身份证从窗口甩了出来。
　　在候车室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苏经纬已经站得腿麻了，不是没有座位，这是那些座位都在挤挤挨挨的人缝里，他实在厚不起脸皮挤过去。
　　进站后不久，火车刺耳地缓缓停下，苏经纬跟着人流走进车厢，他把背包横过来抱在胸口，努力随着人潮往里面挤。其实完全不用他努力，在火车上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一样，一直有人推着你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那张床，苏经纬从两个人中间挤了进去，猛地把书包甩到中铺上，手脚麻利地脱掉鞋袜往上爬。
　　这一觉根本无知无觉，等长长的汽笛声把他吵醒，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睁眼的时候感觉眼睛被狠狠地刺痛了，苏经纬慢慢坐起来，背包被踢到床尾，被子掉了一半在外面，他感到嗓子里干得冒烟，抓过背包里的矿泉水，大口大口喝起来。
　　上铺的人这时候往下爬，苏经纬无意瞟了一眼，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睫毛翘翘的，皮肤看上去很好的样子，他落地的时候夹杂着“啪”的一声。苏经纬这时正仰头将最后一口水灌到嗓子里，然后准备下床买点吃的，踩着梯子下了床铺，才发现地上躺着一个棕色的皮夹，看着下铺睡得不知天南地北的胖子，估计是刚刚那个男孩掉的吧。
　　苏经纬握着钱包迟疑起来，是等着他回来还是先去买吃的？自己饿得也不轻，过道上来来回回了几个人，都邋里邋遢的，苏经纬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发呆。

　　男孩子喘着气挤回来，手长脚长地爬上上铺，连鞋子都没脱，跪在床上一通乱翻。“诶，那个，你是在找这个钱包吗？”苏经纬举着手里的钱包，男孩一愣，“掉在地上了，我刚才捡到的”他解释到，男孩爬下床，接过钱包，腼腆地道着谢，苏经纬摆摆手，一副不必在意的样子。
　　看着男孩拿着钱包往过道外挤，苏经纬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这是一处挺荒凉的平原，稀稀拉拉种着些稻子，更远处的电线杆上，倒是站着几只矮矮小小的麻雀，火车大力地往前开着，凉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苏经纬突然感到自己平静得不像样子。
　　这是，刚才那个男孩子抱着一堆吃的喝的又挤回来了，他将东西放在车窗前的小桌子上，捋了捋眼前汗湿的头发，腼腆地对苏经纬说，“吃点东西吧，我买得多……”苏经纬对他笑笑，随和地拿过一包苏打饼干撕开，“喝点牛奶”，男孩将牛奶插上细细的吸管递给他，苏经纬伸手接过来，无意间碰到男孩子的手，触觉冰凉，跟窗口吹进来的凉风异曲同工，他留神看了一下，男孩子的手指细长。
　　“你学过钢琴？”苏经纬问他。
　　“嗯，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就一直自己在练习……”
　　“哦，我叫苏经纬，南北经纬线的那个经纬，你呢”
　　“我叫许景时，风景的景，时差的时”
　　苏经纬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一边看着车窗不断后退的景色，反而感觉不到时间在动。
　　许景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是太静谧的时候他又会适宜地说上两句，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车内的光线渐渐黑下来了，苏经纬看着有人推着盒饭过来了，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钱一边挤过去，“给我两盒饭，多少钱？”
　　“两盒三十块”，那人伸手抓过钱便粗鲁的递过两盒饭，苏经纬转身几步递给许景时，“拿着吃吧”。
　　“呃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看得出许景时不喜欢占人便宜，有些手忙脚乱打开钱包。
　　“行了，快吃吧，没几个钱的”苏经纬掰开一次性筷子说，两人默默吃着饭，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对于长时间没有吃上热汤菜的两人来说，已经是美味难挡了。
　　“你在读高中吧？高几了？”苏经纬问道、。
　　“高二，你呢？”许景时嚼着饭说。
　　“我高三了，你去青海干嘛？”苏经纬淡淡问道。
　　“我在那里读书，西宁五中，我姥姥姥爷在上海，这次是我姥姥死了我请了4天假”。许景时说。
　　“那你父母怎么没跟你一起呢？”
　　“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着我爸，我妈就上海。”许景时低下头，苏经纬一时看不到他的表情。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苏经纬拿过他手里吃剩的饭盒“我拿去那边丢掉。”
　　许景时默默地抽回手指，看着他挤过人群，又挤回来。

　　两人的下铺是一个胖子，一路上戴着耳塞听歌，这会儿估计没电了，拿出一副扑克对两人说，“嘿，哥们来玩玩呗，这火车忒无聊了，长得跟裹脚布似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经纬说，“玩什么？”
　　“玩斗地主，”胖子来了精神，刷刷地洗着牌。
　　“嘿嘿，我报牌了，两张”。胖子咧着嘴笑，“要不要？”
　　两人摇摇头，胖子甩下手里的牌，“对K，我又赢”。
　　“你们两太菜了，都是学生吧？”胖子摇头。
　　苏经纬“嗯”了一声，“你呢，上班了吧？”
　　胖子往床上一倒“我北科大毕业的，北漂了四年，回家了”
　　苏经纬说，“怎么北京混不下去了？”
　　胖子说，“这么漂着没玩没了的，刚开始还总是热血沸腾的，一心拼搏奋斗，刚毕业的时候，兄弟朋友也多，大家相互照应，看不少师哥师姐混成了人样，总觉得自己该跟他们一样，结果几年下来，兄弟是越来越少，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自己没房子没姑娘，这么耗下去，越来越没心力了”
　　许景时默默地听着，不时喝口水。
　　胖子叹口气，“对于我来说，北京有的就是沙尘暴和地下室，周围的人有的剩下不甘，有的剩下落寞，而我就剩下了平静”
　　他转过身，在火车的昏暗中背向车窗，“有时想想，就想父母一样在那个小小的熟悉的市区生活，和周围人一样安稳的过一辈子，背负着不那么大得压力，偶尔在各个城市到处转转……对我而言足够了”。
　　许景时托着腮，对他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苏经纬问他，“你还有多久到站？”
　　许景时看看手机说，“大概四个小时吧，你呢，你在哪里下？”
　　苏经纬说，“还没想好，不知道青海哪里适合我。”
　　许景时呆呆看着他，“那、那你去青海是干嘛的”。
　　苏经纬笑了，“不干嘛，就是去看看吧”。
　　许景时小心地问，“你是去散心的吧，高三压力太大了？”
　　苏经纬看着他的眼镜说，“或许吧。对我来说不重要”
　　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苏经纬看着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也背好自己的背包，说“走吧，我跟你一起下车”。
　　许景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随着他一块往车厢外走，胖子看见他两走了，在背后大声说“你们俩注意点安全，大半夜的，别把自己丢了”。
　　许景时转身对胖子轻轻一笑，“再见”。
　　胖子看着他昙花一现的笑容，突然呆了，怎么说呢，好像三伏天握在手中的冰棍，从手心一路清爽到心里。

作者有话说

　　外面天气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