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青》洗尘

10、月夜

　　少印安醒过来后，再不愿笑，也不哭，整日只是呆愣愣地望着远方发痴。莲依看着害怕，又不敢说什么。
　　待字闺中的时候，从母，嫁人的时候，从妻，妻子要自己怎么样，也只能怎么样。不敢怨恨，父妃说了，那滋味会让人生不如死。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无义许是愧疚，一直很是照顾他们，请了最好的厨师另起的灶炉，下人也都是规规矩矩侍候着的，偶尔也来看看他们。少印安只觉得自己在做梦，这梦怎么这样的清晰，又那么的酸楚，怎么还无法醒来呢。大将军已经回去了吧，将自己送到以后，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带过来的那些侍人，留下来的也只有莲依。
　　少印安慢慢抱住自己，心里面空缺了什么，冷得很，又寂寥得紧。

　　花青坐在石头上，慢慢打坐，总觉得每次运了个大周天不成，又运了无数个小周天，还是堵得死死的，自己现在虽然武功上乘，但正因为这些任脉督脉生涩得很，无情说过，自己这样境界的武功，完全就是运气和天赋了，否则，以这样的身子，根本是连基本的底层都达不到。花青回忆着当初在密室中找到的《成骨安文》，连一点点的角落都不曾疏漏地细细寻思，还是毫无头绪。这《成骨安文》很是难练，记得当初自己还三四岁的时候，偶尔得之，当时也只是觉得古代人真有意思随便练的，没想到那书竟然是一本难得一见的密文，练成之后，花青就一把火给烧了，无情得之也遗憾无比，但无情说，这书虽然好，条件却苛刻得很，要从幼年练起，而且必须是无人打扰的情况，身边还必须是百花盛开，只要练成了，学什么都不在话下，类似于一通百通的意思吧。却没有几个人愿意练的，一个是成事太慢，条件又很苛刻，而且反正书也被烧掉了。
　　想起这些条件，花青只觉得很好笑，自己无意间竟然都达到了，所以说大千世界，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定数。花青正暗自想着，就觉得正在无限延伸的神识似乎看到了什么光亮，花青一喜，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就在要到达的时候，身边一个声音叫道：“主子，主子。”那神识一下子便断了。
　　花青极为恼怒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个侍人在自己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瑟瑟发抖，越发恼火，坐下的石头轰然裂开。花青淡淡问道：“什么事？”那侍人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道：“安，安皇子……跳湖了。”花青嗯了一声，将袖子甩到身后便走了出去。花青不是个难伺候的主人，她看似眼光刁钻，却很少发火，虽然冷漠，却不会随意迁怒别人，也不会随意体罚下人，算是个很好的主子了。此刻，花青只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没有哪位武功高强的人在快要达到某个目标的时候而被打断了还能安安静静的。
　　花青怒气冲冲地向少印安的院子走去，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看那个可有可无的男人。推开房门，莲依正跪在一旁哭哭啼啼的，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给床上的人在把脉。“无暇，你退下。”花青对正在把脉的男人说道。无暇不理不睬，慢慢说：“主子这是做什么发火？不是说要这可怜男子做小侍的吗？不是你逼的吗？”“无暇，你退下。”花青紧紧攥住拳头，按捺着性子说道。小屋中的空气瞬间凝结，空气一点点被抽走，莲依已经承受不了昏了过去。无暇脸色苍白，却依然淡淡问道：“花青，当初，你是不是也这样，杀了哥哥？”花青一愣，收了戾气，深深吸了口气道：“无暇，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无暇转过身来笑道：“无妨，我不过是个医者。看看，总是好的。”说着便自去把脉，花青看着那个纤弱又如此相似的身影，长长的白发披下来，就像那个人一样，温柔地扫在床缘上，花青忙抬头看了看上方，眼中的湿意一点点落寞下去。
　　花青转身出了小屋。
　　无暇轻轻说：“安公子，主子已经走了。”躺在床上的少印安闭着双眼，只是从眼角边流出了两行清泪。无暇说道：“安公子，你受了凉，我让人熬药去吧。”说完正要站起来，一只冻得发青的小手拉住衣摆，那双紧闭的眼睛已经睁开，水灵灵地带着凄楚，说不出的可怜：“大，大人，你……”无暇轻轻拍拍那只手，转开视线说道：“我帮不了你，这是你的命，只能认了吧。”
　　少印安想说，我不是想要自杀，我只是觉得，那湖水中也许很安静很温暖，所以我跳了下去。少印安想说，我想回家。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着门外的月色正好，那一处漏了的心角，只有血液在流淌。

　　莲依已经去睡下了，少印安推开门，站在门口，徐徐凉风混合着虫鸣声，夏天了……当年的夏天，自己在做什么呢？对了，和母皇一起，去少印国的千指山，那里有很舒服的清泉，有最甜美的蔬果，千指山上的金叶，长势很好，在阳光下就像一片闪烁的精灵般。闭上眼睛，少印安想，也许这样便可以回去了吧。“站在门口做什么？”少印安震惊地睁开眼睛，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熟悉的人，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任自己自生自灭了，此刻，却好好的站在门外，皱着眉看着自己。少印安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或者哭泣的，或者愤怒的，脑中却一片空白，似乎见到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能够说的了。
　　花青将少印安抱起来，少印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花青却轻轻松松地抱着少年走入了内间。将少年放下，又用被子将少印安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说道：“你才刚好，外面露水重，别又着凉了。”少印安脑子糊成一团，这是做梦吗？总觉得面前的人只是长得和城主一样，却不是城主，城主，城主哪里会这样温柔地抱着自己，虽然眉间还是冷的，说出的话，怎么那么的好听呢。
　　花青叹了口气，虽然不想管，虽然已经是宗师，什么七情六欲的开始慢慢淡了，却见这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远方的样子，在和自己小时候一点点重叠。
　　“你……”花青想了想，说道：“想不想回家？”少印安瞪大眼睛，眼中的光彩是欣喜若狂，如名贵的珠宝一样闪耀着。花青暗暗发笑，还是小孩子啊。但是，那双眼睛又慢慢暗淡了下来。“回不去了。”少印安带着重重的鼻音道。“回得去。”花青像哄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少印安露在外面的一小段头发。“回不去的，母皇会生气，而且，城主大人也不会让我回去的。”花青一愣，这孩子，莫非以为自己是和城主长得相似的人吗？
　　“那你，想要怎么办呢？”花青耐心地问道。“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在这小院子里面无怨无悔地过下去吧。”少印安的意识在慢慢涣散，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花青才察觉床上的少年似乎发烧了。
　　花青叹了口气，摸了摸少年冰凉的额头，应该是低烧吧，低低喊道：“无暇，你不来看看？”门口淡粉色的影子一晃，一个温软的声音道：“何必呢。”花青皱着眉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送他回去？”无暇嘿嘿笑着说：“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无数个计划在里面呢。无暇自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花青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说：“可是这次，我是真的动摇了。”无暇神色一暗：“是啊，哥哥说，主子其实最是良善的。”花青看了看他，半晌道：“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