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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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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花就叫青花,不是小名,她姓青,单名一个花字。
青花一直不知道她目不识丁的老汉(爸爸的有一称呼)青鸟怎么会给她起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小时候也有试图询问过,老汉每次都比划着长满老茧的手说:“你妈的名字有个花,你妈喜欢花,所以就那样起了。”青花想想,也对,妈妈杨花的名字里确实有个花字。
青花很喜欢自己的名字,青花,青花,每每看到有人望着她做出叫唤她的口型时,她都会使劲儿点头,嘴里不住地嗯嗯啊啊算是回答,因为青花算是半个聋哑人,她听不清楚别人说的话,也无法伸直舌头吐出一个清晰的词。
青花并不是一出生就是又聋又哑,六岁那年的一场大病,老汉青鸟没有及时带她去医院,请了个道士到家里又跳又唱弄了三天,青花的病确实是果断地好了,只是从那以后,她成了半个聋哑人。就为这个,青花的妈妈杨花气得睡了床,一折腾就是一个月,天天蓬松着头发埋怨青鸟,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找医生。就在村西口的那棵杨花飘下第一片花瓣的时候,杨花死了,享年三十六岁。
青花扯着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哭了三天三夜,昏睡了一天,醒来之后看见爸爸青鸟和哥哥青龙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她至今不敢相信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过的最仇恨的眼睛。
(二)
青花慢慢长大了,随着长大的除了她平板的身体,还有老汉青鸟和哥哥青龙的仇视。直到十八岁那年的某一天,比她大五岁的青龙像个女人一样羞耻地被嫁出去。
青花记得那个把青龙带走的老女人,那个女人在一周前带着更老的女人来过她们家的茅草篷子。而这次,那个女人把油得发亮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可以轻易地看到黄白色的头皮和黏在上面摇摇欲坠的头屑,那个女人的眼角有比山下四十岁的王大婶还要粗壮的皱纹,长满黄色肉茧的手很直接就挽上了青龙的手。
反正那个女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让低审美观的青花很不舒服,于是在青鸟叫唤她给端茶递水的时候,她吧嗒着嘴捡起地上的背篼和镰刀,狠狠地在心里瞪了那个女人一眼,说要出去割草。跨出门槛的那一步还故意偏了一下,背篼打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那个女人倒是笑眯眯地侧了侧身体。青花赶紧地低着头跑出去了,因为她看到那个女人看她的眼很像杨花,笑起来弯弯的像月亮,她有点害怕了。
青花埋着头钻进了屋蓬旁的蒿草丛中,将背篼和镰刀往丛里一扔,身体低低地猫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家的那扇掉漆的木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闪动的人影。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青龙被青鸟大力地从屋里拉了出来,过那个高门槛的时候青龙还差点跌倒,看得她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了声。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那个女人挽着青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的时候使劲儿将那颗油光光的头靠在青龙的肩膀上。
青花看着,心里慢慢地泛起酸酸的感觉,她还是不敢看那个女人的眼,像是杨花的眼,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眼。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她拔了一小会儿脚边的蒿草,等她再次抬头看木门的时候,青龙已经被那个女人挽着走到家门口对面的第二条田坎了,她看到青鸟坐在门口的石凳子上,拿着旱烟杆子在黄泥墙上来回地敲打,她飞快地跳回了家。
青花搭着头,死死地盯着同样搭着头的青鸟,她吃力地张了张嘴,她想说‘爸,哥还会再回来吗?’只是这样的一句简单的话,从六岁开始她就不会说了。于是她盯着青鸟,看着那爬满粗细皱纹的老手循环地颤抖,眼睛变得通红。
“啪!”青鸟的巴掌稳稳地打在了她的脸上,她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感快速地窜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她抬头倔强地望着青鸟,看着那根旱烟棒子插在墙角的土灰里。
“你在看我笑话吗?啊?你妈那样轻轻松松地走了,留下你个傻子,现在你哥也头也不回地走了,养个儿子就跟个女儿一样,外面的人都说是我终于把你哥给嫁出去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什么孽啊!你也走啊,走啊!”
青花听不清楚也听不懂青鸟的话,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推着不断地向后退,终于被一块磨刀的石头绊倒到地上,就在倒到地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青鸟眼角浑浊的眼泪。接着,青鸟也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那个晚上,青花紧紧地攥着青鸟的手,感受着那份逐渐加深的冰凉,死死地咬着唇始终没有哭。
第二天,青龙回来了,身后还是跟着那个女人。青花坐在墙角的木板凳上一动不动,看着青龙和那个女人走进走出,看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她就是不动,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她就那样呆坐了两天,直到青龙要走了。
青龙将一碗鸡汤放在她的面前,摇了摇头提起了收拾好的石棉口袋。那个女人也望着她摇了摇头,她以为女人会转身走开,没想到女人蹲下腰,将她一把拥进了怀里。青花感受到了消失了十二年的温暖,她抿着脱皮的唇,看着那两只月亮一样的眼睛,哇得一声,留下了两行金亮亮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