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陌上景年

1、鸢尾

　　西风烈烈，一轮夕月如玦。
　　他执剑帐前，把一盏浊酒，兀自独酌。
　　“将军，敌军已连夜追来，在百米之外驻扎下来。”
　　“知道了，下去吧。”他默默叹口气，看着遍地残骑裂甲，闭上了双眼，不忍多睹。
　　他抬手卸下头盔，看着铁盔上倒映出的憔悴的俊容，不敢想明日，只是心间却还藏有一缕馨香放不下。

　　一袭红影轻盈而至，像是黑夜中的烈火。
　　“将军，奴婢还想为您再舞一曲。”她声音如丝，袅袅若无。
　　“你快逃吧，为何还留在这里。”
　　“这里就是奴婢的家。”
　　“我无能，万骨皆枯，兵临城下，实在无颜在苟活于世，你不一样，他们不会为难你。”
　　“将军到现在都不知奴婢的心意么？”
　　“……”他颔首闭目不答，他何尝不知道，她从家乡追随他从军做舞姬为的是什么。
　　“将军……”
　　“你不知道我的心意么？”他反问。
　　“我心意已决。”她微微一笑，仿佛春暖花开，却徒添他心中的悲伤。
　　“……”他别过脸，怕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今非昔比，你且速速离去吧。”
　　“不……”
　　“我不想看到你。”
　　“将军……”
　　“走开！我根本不想见你。”
　　“……”终于泪水决堤，她黯然道，“原来如此……”
　　“走！”
　　“奴婢为将军舞过便走。”说着，她抱起那柄梨木琵琶，一声铮铮琴声铿锵落地，像是摔碎了琉璃。
　　红影翩然，宛若跃动的烛火，将飞而未翔。伴着温婉绵长的琴声，使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琵琶渐稀，那身红衣终于消失在了深沉的夜中，熄灭了天上的明月，乌云当空，号角吹起。

　　敌军精兵万千，铁蹄踏破黎明的静默。
　　他挥剑厮杀，眼前染满了猩红，已经看不清敌我，部下纷纷倒下，只有他还在挣扎。
　　天上是谁的风筝？纸鸢的模样，是小时的记忆。
　　小桥流水，粉墙黑瓦，务农的人们，浣纱的女子，宁静的家乡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他伸手捉住她拉着风筝线的柔荑，听她清脆一笑。
　　他喜欢喝她用新雨沏的兰尖，清凉馨香。
　　胸口忽的刺入一股清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微笑着，听不到耳边敌军的欢呼。

　　静静地躺下，微睁着双眼，看着远处的风筝断了线，越飘越远。
　　周边逐渐安静，只剩残骑裂甲铺红了天涯。
　　“将军……”是她，只是换了素纱，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你……怎么不走？”
　　“你看那纸鸢，好看么？”
　　“好看……你……更好看……”他已经奄奄一息，眼皮欲垂，像是快要睡去。
　　“奴婢不会离开将军。”她笑着，“你看奴婢这素纱上的桃花，美么？”
　　桃花？他看着，泪如雨下，那岂是桃花？分明是她手腕上汩汩而出的鲜血滴溅。
　　“你……”
　　“我想睡在将军的怀里，永远都不走开。”她笑说着，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胸前。
　　“不分开，我答应过你，不分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她紧搂入怀，“等着归田卸甲，喝你沏的新雨兰尖，和你一起放风筝……”征战太久，疲敝的他合上双眼。
　　她没有回答，大概是沉在了他的梦里。

　　碧云绵延到天际，纸鸢飞得太远，袅袅的鸢尾，终于谁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