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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谶语燎原(上) 陇右道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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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齐齐集中在那传令官身上。棠少眉头紧锁,沉声疑惑:“鄯州城墙高三丈,守军粮草充足,怎会轻易便破了?"他抬起头,眼底蛛网般的血丝里缠着失望与忿恨交织的情愫,“于司达此次入侵陇右,怕是有奸人作祟。”
“冯将军人呢?”公孙承上前两步,急问传令官。
“冯将军已率绣岭宫中留守队伍向永安进发了,他派人命标下先行来报将军。”
棠少神色凝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徐乾清见状,开口道:“于司达大军来势汹汹,陇右道乃我朝西北屏障,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公孙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调兵西行,打他狗日的于司达!”
棠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凝眉思索了片刻,道:“等远辰到了,了解清楚再做打算。于司达与前昭联姻,此行究竟是安泰公主为复国复仇而来,还是于司达王又图谋不轨?”
徐乾清眯了下眼睛,看向厅外,轻声疑惑:“燕庭复辟不过月余,于司达就收到风声并且入侵陇右了么?”
“依我看他狗日的就是图谋不轨!”公孙承忿忿不平。
魏邢环顾众人,抚着下巴说道:“以我的愚见,怕是去年先帝暴毙之后,于司达就备着这步棋了。只不过这一年国中内乱,无人有心去留意西南的动向。”
“对”,棠少点头,“很可能于司达早已在边境处屯兵待守,一直隔岸观火罢了。”
徐乾清目光转向魏邢:“大兴宫之事,恐怕要暂缓了。”
魏邢眉头一跳,未应答,只看向棠少。
棠少并未抬眼。他的眼瞳深如寒潭,手指在几案上敲击了两下后沉声说道:“大兴宫之事不能完全搁置。燕人虽暂时无力西去,但若我们与于司达大军陷入苦战,他们未必不会趁机发难。”
徐乾清面色几分尴尬:“倒是我欠考虑了。”
“无妨。”棠少温和一笑,“我原本也如徐兄所想。只是……”
他抿着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良久,他忽然望向我。
我心下一惊,面上未动声色,只淡淡地回望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这燕帝……我有几分熟悉。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各位兄长,趁此之机,我想造出点声势来。只是我现在思绪有些繁杂,待远辰到了,一块说吧。”
众人面色整肃几分,均不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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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炷香的功夫,冯远辰便到了。
不过半月未见,那个能单手勒住惊马的汉子竟瘦脱了相。空荡荡的军服挂在他身上,活像晾在竹竿上的旧麻布,腰带勒紧处堆着三道深褶。他受伤的右眼上覆着褐色皮质的护眼罩,黑色的绑带斜贯面庞,独剩的左眼珠子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儿光亮。
我忽然记起他从前巡营时总爱叼着根红柳枝子憨笑,与眼下这副罗刹相赫然两人。
“我来迟了!”他向众人抱拳颔首示意,手腕骨节凸起老高。
棠少郑重问:“鄯州之事……”
“此事稍后,”还不等棠少问完,冯远辰抬手示意他噤声,说罢自腰间取了一卷皱巴巴的黄纸展开后面向众人,“将军……还有夫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棠少目光一凝。
我自是没想到此刻会提到我,忙向他手中的黄纸看去,是四行血红的大字,但因着纸面皱痕潮湿有些模糊不清。我上前去,与冯远辰对视的一刹似是被他的目光刺疼,连忙移开视线。
我接过那黄纸,泛潮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血字刺得人眼疼:
凤栖梧桐火焚天,龙困浅滩血染川。九重宫阙换新主,不渡苍生渡红颜。
我猛地攥紧纸页,指甲在“红颜”二字上掐出月牙痕。
又是红颜!
前几日替重病的百姓进药时,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什么“凤命”,当时只当是疫病高烧的呓语,如今看来——
“这从何而来?”棠少厉声问道。
“城门守兵说今早各城门都发现了,有些是揭了告示糊的,有些直接写在墙面上。他们本来要进城来禀,正好我路过看到了,也已经下令收缴,但……”
冯远辰未尽的话语被前院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
我冲出前厅向外望去,只见十几个百姓跪在府门前,领头的老太高举着褪成灰白的襁褓,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求娘娘发发慈悲!求娘娘救救孩子!”襁褓里裹着个不出声的婴孩,蜡黄的小脸还没我巴掌大。
我讷然转头向身后看去,公孙承等人皆哑然面面相觑。棠少沉着脸走近,冷声问:“什么娘娘?”
“他们传言……”季随安匆匆赶来,在一旁低声说,“夫人的血能驱疫病。”
棠少望着我,眼中晦暗不明,却在下一刻对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了然,拔下簪子扎破指尖,疼得我忍不住一个激灵。
殷红的血珠滴在一旁季随安刚端来的汤药之中。当我把掺了血的汤药递给老者时,跪着的人群突然爆出哽咽,有个妇人开始咚咚磕头,人群旁老槐树梢的残雨忽然簌簌下落。
这个婴孩会好吗?
我不得而知。
但我此时才从府门口的卫兵口中得知,这一夜,谶语已如野火般烧遍了军营。士兵们在将领前讳莫如深,但背后里却都在传言我即将入宫为后,振兴朝野。
盛世之时的荒唐言语也许只会引起人们一句讥笑嘲讽,但乱世中的无名谶语却如救命稻草一般令人顶礼膜拜。
我却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我摩挲着方才随意团入袖袋里染血的黄纸。这字迹烧成灰我都认得,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像极了当年那人替我抄《女诫》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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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下午商议,已初步制定了回击于司达的方案。只是这一路西去,最大的阻碍不是异族,却是盘踞陇右各州的前昭及燕庭势力。
都是我们的同胞手足。
鄯州被突袭,宣威军接连败退,鄯州城守及都尉立即向凉州、河州求援,却一直未等来援军。
如今的陇右道形如散沙。
各军都督联合各州都尉或举旗自立,或坚难自保,唯独不敢对邻城倾囊相助。
殊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
临近酉时,魏邢一行人才回来。他们与燕庭谈判并不顺利,只待来日再入宫。今日燕庭无一人提及于司达入侵之事,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果榷那老儿颇得寸进尺了些!”魏邢咬牙切齿与我们复述紫宸殿中的情形,“我还记得小时父亲顶看不上他的鼠腹鸡肠,果然是个叛徒!我们大伙儿辛苦一月将这永安城秩序理顺,他居然要划走多半,只留给我们东城西城边边角角!那姓韩的都面露尴尬了,那老儿还在喋喋不休!”
韩奕还能面露尴尬?以他的城府,如今又在九尊之位,这露出的尴尬之色是想给谁看呢?那张尚书,怕只是个代庖罢了。
棠少的面色依旧不豫,他虚扶魏邢示意其落座,说道:“魏兄莫急,此事定不可能几个时辰就说定,但我也已给足了他面子。”
他轻叹口气,沉吟片刻,语调低了几分,道:“既然他无心于我相安,我便不再退让。明日夜里就要发兵西去,咱们也趁此造势灭燕!”
魏邢一直忿忿的面色此刻突然洋溢起得意。他抚着下巴思索一瞬,喜道:“金戈裂云,九鼎归尘,新日燎原!将此歌谣在民众中散播出去,明日天明前,大兴宫中该慌乱了!”
众人品味片刻,皆抚掌称绝。
魏邢扬眉而笑,抱拳的双手在厅中转了个满圆,将谢意致向各人,接着说:“那商议好了吗,谁领兵西去?”
棠少理所当然地应了声:“我和远辰,带骁骑营,明日再选出善骑射之术八千人。”
见众人默不作声,他继续道:“知道于司达军队人数庞大,但咱们如今军费吃紧,无力带大部队出征。此去首选和谈,同时联络周边驻军。若于司达一意孤行,再联合打他不迟。”
众人依旧面面相觑。
魏邢搓着手,抿了抿唇,犹豫开口:“军事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考虑,你还是留在永安比较好。”
“是啊,我们还等你打下大兴宫坐龙椅呢!”公孙承猛拍了一下桌子喝道。
“我和阿誉带队去鄯州即可。”冯远辰的话语听不出一丝情绪,但他望向公孙承的眼中已压抑不住狂热的情绪。
“不行。”棠少立即否定,“你没有同于司达的兵士交过手,他们……”
“去年是阿誉跟你同去送安泰长公主出关的,”冯远辰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你们和于司达王子的亲卫兵比试骑射他都与我说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所言具体何事,但有一点亘古不变——将不处危地!你既给了我们这些弟兄们希望,就该好好待在京都!”
我感觉,冯远辰受伤后,更是牙尖嘴利了些。
这一段话噎得棠少不再发一言,其他人也随之附和。我的手心里腻了层冷汗,但还是长舒一口气后说道:“我也去陇右。”
众人同时看向我,棠少更是脱口而出:“你搞什么?!”
我不敢看他,试着调匀呼吸,从腰间锦囊取出了那枚真努尔赠我的蜜蜡珠,举起向众人展示。
棠少疑惑地看向我,我立刻避开他的目光,心平气和地说:“也许有人听说过,我曾在绣岭宫与那于司达褚力王子赛过骑射,便得到这份奖赏,一枚于司达的宝器。”我说着临时编造的谎言,“据说这样的宝器在于司达臣民眼中甚是尊贵,持此可得礼遇。另外,因着那时与于司达和亲使团同在绣岭宫,打过几个照面,算是熟脸,此番去若能和谈,我便是最佳人选。”
在座的几人都知道我曾在后宫为妃之事,此时皆缄口不言,面露尴尬。我无奈,只好望向魏邢,眼神示意他劝棠少。
“棠少……”魏邢的目光与我的视线相触,了然开口,语气却犹豫,“这个……陇右你确实不能去,你不能离开永安。至于……总之你得留在永安坐镇。”
我心下叹气。
我的手因紧张有些无力,便将蜜蜡珠轻轻放在桌上,双手藏在桌下绞着衣角。我也不去看棠少,只强自镇定面上装作云淡风轻。
冯远辰也开口了,语气缓和了几分:“不如夫人将这宝器交予我?我……我也能拿着它去和谈。”
我无奈道:“你是武将,对方如何信任你去和谈?”
冯远辰方才的镇定自若已然丢盔弃甲,他目光闪烁地看了眼棠少,遂低下了头。
“那我去鄯州和谈吧。”魏邢说道,没有一丝底气。
“同我过来。”棠少冷不丁来一句。
我反应过来时他已起身,我只好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