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掷温柔》泠然御风

30、覆水难收、恨多余情

　　午后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透过粉白的花枝稀稀疏疏的撒下来。一盏清茶，一树桃花，轻声谈笑，曼声相和。一切原本该是美好的。
　　良贵人不忍见他如此，微微偏过头去，道：“她不是你的良配。”胤禩冷声道：“那么额娘告诉我，何为良配？”良贵人一怔，这个儿子对她素来是礼貌恭敬的，从未用过这种冷漠的语气。胤禩话一出口，也觉得太过冷绝些，缓了口气道：“额娘，她是什么样的人，儿子清楚明白。”良贵人涩然道：“纵使她绝世无双，只家世一项便不能与你相配。”胤禩不解道：“我不懂……”良贵人长叹一口气，道：“你是我十月怀胎诞下唯一的骨血，我还能害你不成？格格自幼在和安亲王府长大，又是被和安亲王捧上手心上疼爱的。眼下，她见你新鲜便和你好一阵，若是有一日你们意见相左，你以为她还能如今日一般？我看过这么多人事，还有什么看不透？”
　　说到此处，良贵人目光迷离起来。当年爹爹还是在的时候，家中奴仆成群，自己何尝不是金尊玉贵？所以，她懂得唐婉眼中的骄傲，那是当有人真心疼爱宠溺时才会有的骄傲。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骄傲过。
　　直至爹爹犯了事，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变成了辛者库罪籍贱奴，任人欺凌。本以为此生便这样默默度过了，最后也不过是一张草席裹了这负累。
　　她原是僻静处侍弄花草的宫女，纵有美貌却都付与高耸的红墙。偶尔在山石后听见有女子高声说笑，她心中好奇，是怎么样的女子敢在紫禁城这般谈笑风生？后来她知道，这便是传闻中宠冠后宫的宜妃娘娘。果然是极美的人儿，娇艳过她亲手修整的三春桃，一颦一笑千金重，国色天香春醉容，再没人能有这般风采。她心下暗暗叹服，趁着性子修出一盆碧桃盆景。机缘巧合下到了那金銮殿上，入了那龙椅上人的眼，招她前来成就了一段姻缘。
　　康熙仿佛真的爱那盆景爱的不行，不忍它凋落，命人染金为叶、染牙为瓣，又以水晶海棠、西洋玻璃茶花作衬，外绘折枝花卉珐琅委角的长方花盆，照着她修出的碧桃盆景做了出来。枝干苍劲，花草鲜美，以珠宝做土，华美无双。
　　她却如此清醒的知道，那珠光宝气的碧桃盆景最后送去了翊坤宫。她还知道，康熙帝亲书了“长春永寿”赐给了宜妃。忽然觉得那样好笑，自己得势也是因着她，失意也是因着她。偏偏她毫不知情，依旧故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酸，她自幼饱读诗书，却比不上她挥鞭一笑。
　　自此，她便收心敛性，只想在后宫默默孤老。哪知却传来喜讯，她怀了龙裔，十月怀胎诞下一个模样清秀的皇子。这是她余生的全部寄托啊。
　　皇子渐渐成人，宜妃在两年之后也诞下了九阿哥。奈何她那般傲气的人，儿子却都不出挑，九阿哥又被宠的有恃无恐，不得圣意。她渐渐也会想，终有一天，翊坤宫尊贵的女主人，也会失宠吧。那时候，昔日最繁华的宫殿里，又会是怎样的场景呢？一日复一日，翊坤宫依旧繁华如旧。她终于懂得了，纵使她年轻不复在，儿子不出色，她依旧会是这后宫最得宠的女子。每次见她，遥遥一望，都是那样的风华绝代。
　　于是，争荣夸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有了儿子又如何，宜妃从来不会指望她的儿子来为她挣得宠爱，因为她，已经是后宫独一无二的宠妃。
　　原来，如此。

　　胤禩见她久久不再说话，目光露出千万种情绪，却终是欲语还休。他终究还是个孝子，温声相释道：“儿子知道额娘的担心，只是她……她不是那样的人。”良贵人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半响只作一声长叹。恰有宫人来报惠妃娘娘起身了，胤禩便去给惠妃请安。
　　良贵人眼中明明灭灭，终究如那白瓷茶盏中的碧螺春一般凉了下去。

　　唐婉回了宫，恰好宜妃无事找她说话。她二人素来是相互间不藏心事的，唐婉便顺嘴说了良贵人的事儿。宜妃闻言冷笑道：“好高的心气，我倒要看看她日后得个什么样的儿媳。”唐婉撇撇嘴，心想，那不就是我么。宜妃见状以为她不高兴，又劝道：“话说两头，她为人母亲，自然要为儿子多考虑些。”唐婉好奇道：“娘娘也是这般为五阿哥九阿哥打算的？”宜妃想了想道：“我却与她不同，是我儿子娶妻又不是我娶，只要他们情投意合以后不是怨偶便是了。我郭络罗氏一族显赫，也不靠媳妇的家世撑腰。”原来宜妃是误以为良贵人要个家世更显赫的女孩，好填补上胤禩外家的短处。
　　唐婉最喜欢她这性子，忍不住拍手道：“日后谁给娘娘做了儿媳，当真是三生有幸了。”宜妃听了得意一笑，又遗憾道：“可惜你不肯，不然我定不便宜了别人。”唐婉闻言嗔道：“娘娘，再拿我说笑，我可要去了。”宜妃知道女儿家多是容易害羞的，也就换了话题道：“说起来那良贵人，也算是绝色了，只可惜她心里总是端着从前的架子。”唐婉疑道：“什么架子？”宜妃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她阿玛在时大小姐的架子。”说完仿佛不屑又带着感叹般的道，“难道我郭络罗家不如她显赫？谁当初不是金尊玉贵的娇客？只是进了宫，那样的心气早就该歇了，不然到头来害得还是自己。”唐婉道：“我看着良贵人倒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宜妃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调侃道：“我看你平时也是个肯容人的，怎么偏偏和王静蓉不对付？”说完怕她恼了般的自己接口道，“这世间的女子哪有不爱攀比的？就算是表面上不显出来，心里还是要比上一比的。良贵人当年是因一盆碧桃盆景入了皇上的眼，在她心里那碧桃盆景自然是二人定情之物。可皇上转手送了我，她虽不是那等捏酸掐醋的女子，心里终究是过不去的。”唐婉听了她一番解释，作出了然状。
　　宜妃有心要让她见识见识后宫里的人心，以便日后在后宅立足，便更加仔细道：“其实只要她稍作打听便可知道，我爱的是那雍容牡丹，并非娇艳春桃。只是她又是这般性子，宁愿活在自己的心里。”唐婉听得仔细，此刻不免感慨道：“这便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宜妃又道：“这样一来，不免皇上对她不满。说来可笑却又可悲，在这深宫中还有这般单纯的女子，竟奢望一颗真心。”听到此处，唐婉倒是察觉到宜妃语气颇为自嘲，忍不住道：“娘娘，我凭心说一句，若说皇上真有那么一二分真心在后宫，也是在这翊坤宫了。娘娘何必自哀？”宜妃微微一愣，继而笑道：“傻子，我早就不求真心了，如今只求舒心即可。你以为，帝王的真心是个宝？我自问要不起，也不想去要。如今这般便是我想要的了。你要记住，不奢求自逍遥。”

　　不奢求，自逍遥。唐婉细想这六个字，果然是后宫生存的箴言。谁若真在后宫计较得失，当真是作茧自缚了。难怪宜妃总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原来她竟这般看得开。只是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丝悲凉，这样的女子，不该湮没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中。
　　宜妃见她深思不语，也静待了半响。秀儿奉上两盏清茶，宜妃推了一盏到唐婉面前道：“可想明白了？”唐婉盯着茶盏中的清汤道：“娘娘这么说，我倒是替娘娘不值许多了。”宜妃失笑道：“你这孩子，替我想那么多做什么。”说完也不在这话题上多纠缠，想着晚上她定是要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的，因此留她用了晚膳，就放了她回去。

　　宜妃这番话的确点醒了唐婉，她也开始思考自己今后要过怎样的生活。仿佛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从未讲未来放在心上，只一心按照历史的脚步走。只是如今，若让她说自己真的爱上了胤禩，又不是那样的。她的确喜欢胤禩，只是那是从一个准八福晋的身份上来说。若从唐婉的角度来看，她还没有爱上她未来的丈夫。念及此处，唐婉心中一阵烦闷，闷头睡下不提。

　　胤禩去给惠妃娘娘请安，惠妃也留了他用晚膳，正在这时有一妙龄女子穿过重重纱幔来，盈盈拜道：“给惠妃娘娘请安，给八阿哥请安。”惠妃含笑给她赐座，只拿眼睛瞟胤禩。胤禩听到声音时心下疑惑，待她抬起头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静蓉。
　　惠妃道：“你若是没吃，留坐下和我们一起用些。”王静蓉含羞行礼道：“多谢娘娘厚爱。”说完自有宫人填上一双碗筷。惠妃见胤禩不语，笑道：“你以前也是见过她的，怎么不说话了？”胤禩自幼被她带大情分不一般，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起身道：“见过王姑娘。”王静蓉许久不见他，如今这一见，当真是仪范清泠，风神轩举，只低着头不敢再看。胤禩微微皱眉，道：“儿子用好了，要回去念书了。”惠妃见状也不好再强留，只得随他去了。
　　胤禩出了储秀宫，一口浊气堵在心头。他精通茶艺，曾以为世间诸事莫不如喝茶，都需慢慢等待。等待萌芽、等待侵润、等待流转、等待滋养，等待有心人的发现、采撷、挑选，等待那木炭煎烤诸事煎熬，等待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遇见，才有最后那赴汤蹈火的一幕。
　　他不愿做那任人摆布的木偶，世人皆以为他性子温和，其实骨子里是最执着的人。既然认定了她，如何肯让别人轻易拆散？而今看来，个人都有个人的打算，他的心意如何得愿。

作者有话说

　　题目出自清人魏子安的小说《花月痕》中的诗: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肠已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其实主要交代一下良妃、宜妃和康熙之间纠结的关系。
之前说过，我因为偏心宜妃，所以修改了设定，康熙心里是喜欢宜妃的，所以良妃只能杯具了。
我想宜妃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她的清醒。对后宫、对皇上、对人心的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很多对于故事的设定，是通过宜妃的口来说的。也许正是因为有着这种不奢望的局外人的心，她才能真的在这个后宫中常得自在吧。
咳咳，之前说因为盒饭紧张鸡腿涨价，王姑娘还会再来的。
于是……王姑娘来了。其实王静蓉和良贵人很像。就像宜妃和唐婉有两份像是一样的。这种感觉来源于红楼梦里的黛玉晴雯、宝钗袭人。总是有一定暗射的意思。
我看红楼梦，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宝钗，反而心里还是喜欢多一些。
虽然很多人说她虚伪神马的，但是不得不说，在生活中，这样的人比黛玉相处起来更舒服些。
每次有mm闹公主病的时候，我总是默默围观然后吐槽，毕竟不是黛玉啊，无法把小性儿使得百转千回的好看。东施效颦东施效颦……然后被PIA飞。
所以，有时候宜妃用一些女儿家的小性子，我也会站在康师傅身后看得如痴如醉。
宝玉曾说，女孩一结了婚就好比珍珠变成鱼目。
咳咳，我可以说全红楼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宝玉么？
还有一句话，叫做为母则强。这个是从周围很多妈妈辈的长辈身上看到的，不论是多娇滴滴的女孩子，当了母亲以后，便从骨子里迸发出一种坚强来。
我个人是十分欣赏的，所以有人说木有孩子的人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完整的。我倒是比较赞同，就冲着这种母性的坚强。
所以良妃（现在还是个贵人）虽然对自己的身世悲秋伤怀，也会对帝王的情爱心灰意冷，但是对八八的舐犊之情是和每个母亲一样的。所以她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虽然不一定是对的角度）关爱八八。
只可惜多年母子沟通无力，造成了这章的故事。
有意见请留言哦！为了更好的写感情戏……我去看爱情小说了……挥挥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