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青镜晓颜

93、罪与罚

　　“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吧。”孟飞的声音虚弱而飘摇。
　　“我只问你，这本子里面写的，你干过吗？”
　　孟飞浑身都在颤抖，良久之后，终于点点头。
　　“啪！”“啪！”
　　万路面无表情，孟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阵灼热夹杂痛楚，万路的手掌大且厚，打起人来，非常之疼。但是孟飞没有躲，就站在那里，心甘情愿地被扇耳光——这是已经迟到了近二十年的惩罚，太轻了，实在是太轻了。
　　“你这个人也单纯不到哪里去，我想我们之中，真正单纯的，也就只有天一了吧，可惜了......其实你应该感激司机，40集的剧本是我写的，现在拍的12集版本是他删剪出来的，帮你隐瞒了当年那些龌蹉事。”
　　尹真？孟飞的眼睛睁大了。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你嫉妒天一的才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害的他身败名裂……我何尝不是？如果当时我愿意站出来为天一说两句话，为他辩解，为他说出真相，事情大概就不会那么不可挽回了……韦方平……呵……我只恨我那时候还不如尹真有勇气，起码事情出来之后敢当面跟他翻脸……现在哪怕我今天把这些都拍出来，哪怕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事情不是那样！又能怎么样？死了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活过来！”说到这里，万路这个八尺男儿几乎声泪俱下，近二十年来日日夜夜萦绕在心头的愧疚、自责一齐爆发，他的拳头“砰”地一下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台面玻璃顿时“咔嚓”裂开了。
　　孟飞什么都没说，唯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当年他们所有人其实都清楚，但所有人都在装糊涂！他、万路、尹真、韦方平……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那……尹真为什么要……”孟飞最后问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尹真最终选择删去后半段，保全自己原型的形象？
　　万路闭上眼睛：“他说，天一若还活着，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我们三个人恩断义绝，你还记得吗？我们是中国三刀客，是中国花样滑冰黄金一代，也是他的榜样……”
　　孟飞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天一，原来，到头来，还是你救了我……
　　“我们……真的配不上这个称号。”万路喃喃。刀客，一个何等光明磊落的称号，但万路、尹真、孟飞当年的所作所为，最终玷污了它。
　　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劈胸揪住孟飞的衣领，脸对脸、一字一句地低声道：“大桥说不要提当年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再提我恨不得再给你两耳光！滚！”说完，狠狠将他掼到了地上。
　　孟飞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往门外走的时候，万路又叫住了他：“回去好好干，我知道你带的那个孩子，无论是技术特点还是艺术表现，都仿佛是另外一个天一……赎罪可不是碰碰嘴皮子的事情！”
　　孟飞微弱地点了点头：是的，万路放过自己，不是因为原谅了自己，而是因为鲍博！
　　毁了自己，势必影响到鲍博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他是无辜的，他也是中国花样滑冰男单的希望！
　　而门外的两个人却在僵持不下。
　　西园寺隆秀表示，不该获得的东西，他不会要的，按照合同上的说法，他们最多能获得的报酬，只有4000元，而现在剧组却支付了12000元。
　　鲍博却有不同的想法：“每集1000元，也就是说，剧组大概决定，让我们来演这12集而不是原计划的4集，所以才会给这么多报酬的！你没发现吗？我们的戏份，从14岁开始，一直演到了18岁！”
　　也就是说，不再用原计划的那两个偶像演员来演15岁以后的两位主角。鲍博内心是为这个决定欢呼的，他和西园寺隆秀虽然没啥演技，起码外貌不会对不起观众，特别是对不起观众的眼睛和智商——那两位计划请来的偶像剧明星嘛……都奔三的人了，哪里像未满二十的高中生！
　　迟天一死的时候17岁，当时，即使最年长的万路，也才23岁。
　　西园寺隆秀不为所动，径直上去敲门，敲了好几下之后，门才开，开门的正是本片第一男配角兼制片人万路。
　　“有什么事吗？”万路堵在门口，他的身材高大，使得两个孩子看不见门内的情况。
　　“这个……”西园寺隆秀的中文不够用，只能求助地看了鲍博一眼，鲍博无奈上前一步，充当翻译。
　　“原来如此，你们的表现让我和导演都非常满意，所以增加了你们的戏份，当然，报酬也按合同约定增加了，有什么不对吗？”
　　“喔……”居然与鲍博的说法一模一样呢……西园寺隆秀兴奋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到片花和成品呢？”
　　“这个嘛，因为后期制作很费工夫，估计最快也要到年底了吧，你放心，制作出来之后，会邮寄到你家去的。”
　　“嗯！”西园寺隆秀给万路鞠了一躬：“那就麻烦您了！”
　　就在西园寺隆秀与万路说话的时候，鲍博看到了屋子里的孟飞，他坐在沙发上，头后仰，双手捂着脸，身体在微微颤抖。
　　师兄这是……怎么了？这片子虽然是以当年的事情为原型，并没有写出……那些事情啊？
　　而万路毫不犹豫地揪住鲍博的衣领、阻止了他往屋里走的举动：虽然鲍博个子有一米六以上了，但在一米八的万路面前，就像只小羊似地。
　　“我教练怎么了？”
　　“他没事。”
　　“你骗人！”鲍博表示我虽然未满十八也领了身份证可以负刑事责任不可以拿我当小孩子一样糊弄了。
　　万路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孟飞挥挥手，有气无力地对鲍博说：“我真的没事……就是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你跟西园寺先回中心，拍戏耽误了不少训练，要赶快补上……”
　　“喔。”鲍博狐疑地答应了，正好走在前面的西园寺隆秀在叫他了，他也不得不离开，万路还补了句：“不要因为教练不在就可以偷懒啊！”
　　气得鲍博直跺脚：老子什么时候训练偷懒过了！
　　但是这个时候门关上了，西园寺隆秀又在前面催，他只能恨恨地磨了磨牙，气哼哼地离开了：三宝那个倔驴子脾气，居然去混娱乐圈……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混成一线呢！
　　回冰上训练中心的路上，西园寺隆秀都在说个不停：“不知道拍出来的效果是什么样的呢！他们都说我，有时候上镜，有时候看上去又特别幼稚，还有你……真的很期待出来的成品！这个本子写得真好，编剧应该也是练过花样滑冰的吧！技术细节都那么真实，哎呀，刚才应该问问的。”
　　你可能已经见过了哟，鲍博心道。
　　“还有，那个演教练的，你教练当年的队友，气势好足，不愧是中国黄金一代的男单选手，我在网上看到他冬奥会的功夫自由滑，真的像在看武侠片……”
　　鲍博吐槽：什么叫功夫自由滑，那个叫《十面埋伏》好不好。只是万路当初，也确实是三刀客里最有气场的一位选手，不输给俄罗斯那俩师兄弟，而那个时候的尹真和孟飞，一个奶油小生了点，另一个还没找对风格，而自己更是还待在青年组。
　　当然了，接下来几个赛季，就是尹真和孟飞大放光芒了，然后就是自己……
　　“……对了，Bob，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对抗赛了吧？”
　　“啊？”
　　西园寺隆秀的脸出现鲍博的面前：“我还没看过你完整的两套节目哦。”
　　过去的这二十多天里，鲍博将自己的节目各个环节：跳跃、步伐、旋转拆开练习了很多遍，但一次都没有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就如开始集训没多久之后鲍博所说，他的新赛季，两套节目都是新编的，短节目是电影《哗鬼家族》（Beetlejuice）的原声主题曲，自由滑是Bill Evans Trio的《Waltz For Debby》。
　　风格相差非常大，后来西园寺隆秀在自己的推特上是这么写的：“《哗鬼家族》是很热闹很有个性的节目，但是我个人，更喜欢自由滑《Waltz For Debby》。
　　但是当这两套节目刚刚出炉的时候，除了隆秀，大多数人的意见完全相反，《哗鬼家族》起码看上去很好玩很有创意，电影讲的是一对夫妻不幸车祸身亡之后，仍然留恋自己的旧居，但新搬来的一家人却要对他们的家进行大装修，鬼夫妻决定用自己为鬼的优势阻止他们，就此引发的一系列搞笑故事。简单点说呢，就是美国版的《开心鬼》，鲍博要做的，就是张牙舞爪地“扮鬼吓人”，这种搞怪表演，在他之前的短节目《Mr. Pinstripe Suit》、表演滑《The Maddest Love》已经有所体现，鲍博对这样的表演也早已驾轻就熟，只是这次的《哗鬼家族》需要表现得更夸张而已。
　　而《Waltz For Debby》就白开水了点，甚至连旋律都显得白开水，加上鲍博选择的音乐版本是配器最简单的那个，只有钢琴和小提琴而已，与电音+摇滚的《哗鬼家族》相比，太单薄了。
　　但是西园寺隆秀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Waltz For Debby》，对抗赛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更是将自己拍摄到的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个没完，鲍博都忍不住问他：“真有那么好吗？”
　　“虽然有些粗糙，但是我觉得，这套节目，可能不比你上赛季的《拉德斯基进行曲》差。”西园寺隆秀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望着凑过来的鲍博：“可能你自己也不觉得，但是我能感觉到，你表演的时候，心里也真的是想的那些事情……”
　　“那些什么事情啊？”鲍博有些莫名其妙。
　　“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能感觉到，里面有高兴，有难过，有遗憾……呃，就像我们刚拍过的那个电视剧一样，不管庄君和陈君的梦想能不能够实现，那些日子，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很好，虽然那个剧本可能没有都写出来……”
　　在西园寺隆秀看来，庄淼与陈翀之间的感情，并不是通常好友或者恋人之间，全然释放毫无遮掩的类型，这种感情，带着朦胧、带着犹豫更带着忧郁，因为庄淼骨子里的悲凉也因为陈翀的优柔的性格，至少到12集剧终的时候，谁也没有说出这份爱，感性最后由理性所驾驭，但这已经是含蓄的日本人对情感能抱以的最热烈的处理方式了。在西园寺隆秀眼中，这就是热烈到了极点的爱。
　　“很多年之后想起来的时候，哪怕结局，不是那么完美，我也都只会记得其中的最美好的片段……”
　　所以，《Waltz For Debby》的开始动作是轻轻地低头，最后结束动作是，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忧伤的微笑。
　　鲍博怔怔地呆坐在那里，西园寺隆秀不愧是最优秀的花样滑冰选手！既有着出众的技术，也有着敏锐的艺术感受力。
　　即使他们的名字已经改变，他们的故事是由第三人之手写出，又经过反复的修改、删减，几乎面目全非，但他仍旧看到了其中的最真实的部分。
　　“……咦，你怎么哭了？”当西园寺隆秀从自己营造的臆想世界中走出的时候，却看到鲍博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