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青镜晓颜

52、三刀客

　　十二月的多伦多，街道两旁都是厚厚的积雪，鲍博个子小，身上的厚重的羽绒服尺码选得比他目前的身材大几号，以求能多穿几年，于是整个人就像包着襁褓里的娃娃，行动非常不方便，于是就被派了个负责看行李的活儿，他坐在行李上，远处望去也就跟行李差不多了。
　　孟飞忽然觉得一阵心酸：这些天谢尔盖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何尝不是？队内的责难就不少，就连谢逸群私下都说过：“我就不信他爹妈没告诉过他‘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他走过去，看到鲍博正托着脑袋继续45°仰望天空中。十二月的加拿大，明媚的天气不多见，今天晚上估计又要下雪了。
　　孟飞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问道：“想什么呢？”
　　身高的烦恼？这次的麻烦？还是回去要接受中心、队里以及爹妈的轮番批评教育？
　　“如果按原来的计划就好了。”鲍博微微低下了头，他要尽快地上位，能拿到的名次要尽量拿到手，可却因为赛场外的原因未能如愿——这次的状态可以说非常之好，连最后的3A3T都跳出来了，要真的老老实实按双3A的编排完成，赢下大抽的隆秀和谢尔盖绝对有可能。
　　这是光明正大地在赛场上获得的胜利，哪像现在......说出去都底气不足的一个亚军......
　　即使鲍博再三声明是他自己要喝的，谢尔盖没有灌他或者骗他喝，但无论是教练、领队还是仲裁委员会，都认定谢尔盖要负更多责任......结果出来的时候，鲍博真是宁可被取消成绩的人是自己。
　　至少，自己的失败应该由自己来承担，让别人来买账像什么男子汉。
　　鲍博是真的后悔了，几乎悔青了肠子：我不该这么吃饱了撑的去管别人的闲事，谢尔盖酗酒就让他酗酒去吧！他练废了都不关我的事！
　　看他耷拉着小脑袋，那懊丧的小样儿，孟飞忍不住笑出声来，鲍博闻声抬起头，看到教练&师兄笑得这么开心，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那没心没肺的老毛病一点都没变！
　　你等着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老子到时候把志在必得的牌子玩丢掉，看你怎么跟上面交代！
　　他愤愤不平的时候，孟飞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摩挲：“别难过，你日后参加的比赛多的是，就拿这个赛季来说，大奖赛完了，明年还有世青赛，冠军赛……”说到这里，他笑了，“老实说，我第一次参加大奖赛，还没有你表现好呢！摔了一跤整个人都懵了，不记得后面的动作是什么……”
　　他居然会安慰人了么，还拿自己作筏子？
　　鲍博就像JGPF自由滑之后那样枕在他的膝盖上，眼珠骨碌碌乱转一通，忽然问道：“那时候还没有JGP吧？”
　　世界花样滑冰大奖赛青年组比赛（Junior Grand Prix of Figure Skating，即JGP）创始于1997年，历史比成年组要晚（Grand Prix of Figure Skating，即GP，正式开始于1995年，由之前花样滑冰较为普及的国家每年秋季各自举办的花样滑冰大奖赛合并而来，2003年设立中国站，目前一共六个分站：中、日、美、加、法、俄与一站总决赛，总决赛由六个分站所在国家轮流承办），前世的迟天一是参加过 JGP的，还获得了JGPF的冠军，但孟飞就没有了，他那会儿还没有JGP呢。
　　孟飞楞了一下，“是GP，中国杯，东道主选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就跟前年的全锦赛，李峻林那样。”他没有再说下去。
　　鲍博沉默了，两世的回忆重叠在眼前：那一年的中国杯，在北京，师兄刚在全锦赛一战成名胜过孙廷光、万路夺得冠军，4T、3A都是他的招牌跳跃，那个高度、远度以及气势，即使前世的自己都自叹不如……但是中国杯上，他却演砸了，幸运的是，有万路在，中国选手还是站上了领奖台，从此心理素质问题伴随了孟飞的整个运动生涯。
　　前年的全青赛，在鲍博的老家举行，那时候，鲍博的33还没出来，大家都看好他的师兄李峻林一举夺冠，但是，世界上总有这么多的但是……之后师兄消沉了很久，成绩明显滑坡，去年和今年全锦赛都差点跌出前五，连易明晶都没赢过。
　　“那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最后那个四周我没有摔，是不是就不会成为罪人，结果后来四周就没成过几次……”
　　鲍博在他的膝盖上动了动：“但是教练你还是拿了四大洲的亚军……”
　　孟飞仰头，十二月的多伦多天空阴沉：“是啊，也就是这个了……”十多年来，对中国选手而言，不会有比那次更好的夺冠机会了，但他没有抓住。
　　闭上眼睛，强行忍住心中的翻腾，孟飞告诫自己：作为运动员他就失败了，作为教练他不能再失败，一定要控制好自己，至少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鲍博，否则他这些年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别学我，嗯，可以向孙廷光看齐，就是孙指导的儿子，他的发挥一直都很稳…..”
　　鲍博翻了个白眼，发挥稳定——大头他就只能上一个4T一个3A，还没法接连跳，能不稳定吗？也就在国内当当大爷了，一到国际比赛立刻打回原形，当教练也不怎么样，王娟这么好一个苗子让他给折腾成那样，幸亏安贞慧跟陈洁歆都没跟着他练。
　　“没听过，我就听过三刀客，教练，其中有你一个吧。”
　　孟飞笑了，有些自嘲：“那个啊，是我们给自己脸上贴金叫的。”
　　那个时候，日本选手丰岛彰是亚洲成绩最好的男单选手，号称：东瀛一把刀，屡屡在比赛中战胜中国选手，还在青年组的孟飞几个人不忿，发誓定要将此人拿下。
　　不过他们未能如愿，丰岛最后只是败给了自己而已。
　　“除了我之外，另外两个人现在都不在冰坛了……最近可能有一个会回来，尹真，比我小半岁，他小时候学过芭蕾舞，是当时中国选手里，表现力最好的一个……”孟飞怀里抱着鲍博，慢慢陷入往事中。
　　“……他的《四季》一点也不比欧美选手逊色，非常优秀的表演，最大的缺点，3A不稳定……要是没这个，他的成绩应该比我好……”
　　鲍博在心中接口：所以一滑就是几个赛季舍不得换，一提及尹真，冰迷往往不记得他的名字，就记得他的那套《四季》，因而得名“司机”。
　　“然后就是万路了……”，孟飞悠然说着往事，那些都是美好的回忆，所以语气显得非常轻松。
　　万路，三刀客最后一位，却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排名靠后是因为他难度上得比较晚，而且滑行不太好，但他的发挥非常稳定——是保证难度的稳定，“三宝”的那个“宝”是对他最大的肯定，有他在，孟飞和尹真就有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单人项目能形成集团优势的话，往往能带来更精采的发挥。那是花样滑冰男单的黄金年代，也是中国男单的黄金年代。
　　但是那个年代一去不复返，而中国男单，也不知何时才能重现辉煌……
　　鲍博一动不动趴在他的膝盖上，仿佛睡着了。
　　孟飞停顿了好一会，又开口道，他的声音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更加像是呓语，微弱而飘摇：“其实还有一个人，但是现在很少有人还记得他了……第一次见到你上冰的时候，我就想到他，你跟他真的很像……”
　　鲍博猛然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