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青镜晓颜

183、历史

　　时间到了，现场广播里开始播报即将上场选手的名字，各个频道的解说员也在向观众介绍本届世锦赛最后一场比赛，男单自由滑最后一位上场的选手。
　　来自中国的鲍博，18岁，身高1.65m，自由滑曲目《Merry Christmas，Mr.Lawrence》。
　　钢琴敲出的乐音如一个个蹦跳的精灵，鲍博就是精灵们围绕的天使，纯洁而无辜，他轻巧地踩着细碎的节拍在冰上翩翩飞舞，真的是飞舞——4T3T从冰场一头起跳，两跳结束滑出已经要到场地中央了。岸沼裕也将直线步安排在第二个技术动作，紧跟在4T3T之后，这样4T3T就又获得了一个加分条件，最后得到了2.29的GOE！
　　尹真看到这套节目的原始版本之时，曾感叹即使目前最擅长步伐的池田基任来做也可能搞不定，直线步四级编排，也就意味着要包含至少5种类型的转体和3种类型的步伐，每一种在不同方向至少各完成一次、全躯体的转体占比1/3以上、不同方向的复杂转体组合至少完成2次、上肢动作的应用满足整个图形1/3以上。
　　光这几个基本要求就够呛，碰到鲍博这块好材料，岸沼几乎是把自己能想到的难度衔接都用上了，只怕不够美观，不够高难度——总共就六种转体，七种步伐，他全招呼上了！做得鲍博只想去死，他很讨厌这些晦涩的步法，但是今天，鲍博突然觉得并不讨厌了，岸沼的设计，都是精确地踩着音乐的节奏，先是一串转体，配合如小溪潺潺般的钢琴声，然后提琴部加入，步伐配合上肢动作，呈现音乐以及节目的主题，就像文章的标题一样，小提琴给这段故事加上一个引子，钢琴重述主题——又是一串捻转步进入勾手步组合，变刃转向……
　　这是脉络非常清晰的步伐编排思路，虽然岸沼没有跟尹真、鲍博提及过，但不妨碍鲍博自行领悟到这些，到了最后，无须刻意回忆下一个要做什么，音乐已经给了他提示，身体便自动做出反应，这套练习了无数次的节目每一个技术细节其实已经深深植入脑海。
　　在直线步的最后，岸沼安排的是大一字步进入3A，鲍博没有如大多数选手一样抬头举手下腰往后，而是低头，双手按在胸口上：
　　我，曾爱过，真诚地爱过……
　　高速摄像机抓拍到他眼睫轻柔地垂下，脚下立刻发力蹬冰起跳：3A！
　　落冰不但要站住，滑出还要呈燕式，反向、跳接进入燕式转三级……
　　尹真死死盯着在冰上旋转的鲍博：难度进入、反刃、跳接、两种难度姿态……好样的，这样的话，就是四级燕式转了！然后，他的双手不禁握紧了：这、这个是岸沼的原始编排版本！他撑得下来吗？
　　燕式转后，进入第五个技术动作，鲍博的苦手跳跃3F，岸沼的原始版本里给设计了变态难度衔接进入，括弧步接勾手步转了几个圈儿才进莫霍克步换足起跳，落冰的时候大家都为他捏了一把汗——鲍博的落冰也真晃了一下，但是就这样站住了，然后抬头，用特无辜的眼神看着大家。这个小动作小表情被制作成GIF小动画，反复播放，萌翻无数雌性生物。
　　后面第六个技术动作，3Lz2T没什么说的，GOE可以狂加的跳跃。此时小提琴再次重述主题，节目即将进入高潮部分——联合旋转。青少年组时期，鲍博的旋转是很强的，一强在速度，二强在难度姿态。现在成年之后，二是没办法做到了，长大之后韧带都硬了，一却还能做到的，而且中途加速正好接上音乐节奏加快，代表战争阴云的钢琴部与代表爱的提琴部此起彼伏，相鸣相和，无论是现场观众还是电视机、电脑前的观众都把心提了起来，音乐节奏变快了，鲍博的动作也随之加速，虽然节目本身设计他的舞蹈是要带一点疯疯癫癫踉踉跄跄，因为主角之一，日本军官就是个有些神经质的人，可在大家看来，就是鲍博真撑不住了，连看过原始版本的尹真、黄子希以及丁羽都忘记了这一茬，拼命祈祷：不要摔了！
　　进入后半段4T的时候，易明晶完全闭上眼睛不敢看，双手合十祈祷：不要摔不要摔不要摔……
　　鲍博没有摔，只是看上去撑得很辛苦，滑出也没有之前那么流畅了，多亏岸沼后面设计的是编排步伐，可以稍微喘口气，然后……三个跳跃，两个旋转。
　　3Lz2T2Lo，这是后半段唯一的连跳了，但这是一个三连跳！看到这里，文森特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虽然鲍博不像他后半段安排五个跳跃，但是他的四个跳跃一个比一个高难度！刷分起来毫不逊色！最重要的是，鲍博全扛下来了！
　　3Lz2T2Lo之后紧跟的是3Lo，这也是一个高级三周，基础分5.1。中国选手，不论男女单一向做不好也不喜欢这个跳跃，发力比较别扭，但鲍博的这个跳跃质量却不差，迟天一当年曾尝试4T3T3Lo，当然太难了没练成，不过如果3Lo不好的话，是连试都不敢试的。鲍博虽然没练433，可他青年组时代有一个赛季短节目规定跳跃是3Lo，他为此很下过苦功。
　　第十二个技术动作，换足蹲转四级，因为接在跳跃后，速度力度稍欠一点，亮点在于手臂配合旋转在背后做出姿态，此时音乐已经进入最后华彩章节，蹲转结束后的转身双臂抬起刚好配合音乐的两大声部的“斗争”到了决胜负的阶段，看着鲍博脸上的纠结、痛苦、挣扎……似乎孕育着情绪的爆发，观众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后面，将要发生什么？
　　根据赛前上交的节目内容单，第十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技术动作，应该是3S。这样的编排是很罕见的，因为大家都喜欢把旋转放在最后一个。就连岸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那时候他就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孩子一定会在最后给大家一个大惊喜、大震撼吧？
　　不用去思考要上什么难度，身体已经代替理智做出了这个决定。
　　最后一个外勾手步滑出圆弧后，进入后外结环跳，三字步滑过最后一个逆时针弧线，借助转身的惯性向心力，右腿逆时针摆动，带动身体离开冰面。
　　他的起跳是如此果断、坚决，即使双腿已经又酸又痛，即使胸口已经像被压上巨石，连呼吸都费力……
　　这，不是为我自己……
　　迟天一、孟飞、鲍文、叶梦琪、迟振中、林雪岚、易明晶、黄子希、丁羽、尹真、万路……
　　前世的今生的，爱过的恨过的……一个个脸庞在眼前闪现，然后遽尔消失。
　　这个时候，各个解说员用各种语言各种惊叹词表达着他们的情绪。
　　一千次的跳跃，才有一次飞起来的机会，鲍博能感觉到，那一刻，他是真的飞起来了。
　　哪怕只是一刻，都是值得我付出汗水和心血去追求的，当右脚接触到冰面并且站稳的时候，无须调动情绪，眼泪“刷”地冲出了眼眶。
　　带着泪，却是微笑着，慢慢转过身去：不管以后的道路是一马平川还是艰难险阻，我已能坚强地自己走下去。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永远快乐，我的家人、朋友们。
　　与之前的西园寺隆秀一样，观众是迟疑几秒钟之后才热烈鼓掌的，而且这次还有人在尖叫欢呼——鲍博是最后一组里唯一Clean的选手。
　　弯腰向观众鞠躬答谢的时候，鲍博的眼下明显地挂着两行清泪。到了K&C区，孟飞一边递纸巾一边跟哄孩子似的：“……表现得很好，别哭了，啊……”
　　雷昀被尹真架着，也过来表扬他：“做得太好了。”
　　“啪”！两位选手一击掌，相对而笑。
　　“你的腿没事吧？”鲍博看雷昀这样子，恐怕没有之前他想象得那么轻。
　　“又是骨折，但是已经没关系了。”雷昀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我想，我可以安心地退役了。”
　　我追求的，不过一刻的辉煌——两套基本Clean的节目，创造了自己的最好成绩，为后面的选手争来了三个名额，所以，我已经心满意足。
　　听到“退役”二字，鲍博的眼泪顿时如掉线的珍珠一样，嘶声追问：“……你……你要退役？”
　　“是啊。”雷昀有点儿不明白鲍博的情绪干嘛那么激动，他已经28岁了，竞技状态越来越差，现在又再次受伤，最重要的是，心愿已了，是到了无怨无悔地离开的时候。
　　鲍博怔怔地坐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哗哗地流个不停。
　　他是雷昀，比鲍博年长10岁的雷昀，今年已经28岁了，而万路却只比迟天一大5岁。
　　孟飞和尹真都愣住了，他们自然无法理解鲍博心中的哀痛：最大的悲哀，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物是人非，国家队依旧，但雷昀不是万路，韦头退休了，孟飞变得温柔又鸡婆，尹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腹黑得要死，而我……可能也已不再是那个迟天一了。
　　全场观众突然开始沸腾、欢呼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就在那儿发愣，直到领队谢逸群、女单教练余汉桥他们都冲过来，他们才醒悟过来：鲍博的自由滑到底得了多少分来着？
　　K&C区前的显示屏，蓝底黄字，清清楚楚，但孟飞和尹真都是把眼睛揉了又揉。
　　Name：Bo Bao
　　Nation：CHN
　　Total Segment Score：176.64
　　Total Element Score：93.86
　　Total Program Component Score (factored)：82.78
　　Points：258.69
　　Rank：1
　　前面的数字已经看的人眼花缭乱，但是最后一排！
　　宿舍里，电脑前的熬夜五人组已经开始疯狂拥抱欢呼：“冠军了冠军了！”
　　直播镜头很不照顾他们地甩开集体大脑当机的中国队，转向第二的文森特，他正跟自己的教练说话呢，两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这个82+的PCS还不算什么，TES太恐怖了，三个四周，后半段两个啊！成年组男单还有第二个敢这么豁出去的？豁出去还能做这么好的，而且其他环节完成质量也相当好。
　　池田的告诫真的应验了，大杀器，毫无疑问的大杀器！
　　最后是教练一边说，文森特一边点头，那意思基本能猜得出来：我明白了！看来池田说得对，这小子小宇宙爆发太恐怖了！
　　然后就是季军得主，日本选手西园寺隆秀，他是激动得落泪，面对镜头又有些害羞地遮住了自己的脸，被美女助理教练杰西卡拍了拍背才拿了下来，然后向全体观众鞠躬致意。
　　绕了一圈，回到中国队这边，本次世锦赛冠军得主，鲍博……还在哭……
　　电脑前的熬夜五人组齐声表示鄙夷：“你哭啥哭啊！”
　　“上次世锦赛他也哭了的。”
　　“没哭吧，我记得是发烧所以一脸的汗，看上去像哭了。”
　　不过欧体的解说员大叔觉得鲍博这么哭是可以理解的：“换我我也哭啊，真不敢相信，18岁的世锦赛冠军，让我哭一天我也干啊~”
　　他搭档取笑他：“你现在可以开始哭了。”
　　日本这边松元和大庭也不吝赞美之词：“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斯坦培克在离冠军最近的地方被狙击了。”
　　“他有这个实力，从去年就可以看出了，老实说我觉得迟早有这么一天的。不过还是早到让我惊讶。”
　　“如果鲍博和西园寺选手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即使斯坦培克选手复出，也未必是他一人的天下了……还有池田选手，这次太可惜了。”
　　ESPN女解说员的重点还是贝尔，虽然没能登上领奖台，贝尔的表现仍旧是可圈可点的bulabula……不过她也说了一句被冰迷们普遍认同的话：与去年相比，今年世锦赛前五名：鲍博、文森特、西园寺隆秀、贝尔、池田基任，平均年龄才二十多，有三个是上届冬奥会后才成长起来的，领奖台上还站着两位刚刚十八岁的选手。
　　“明年的冬奥会花样滑冰男单，即将刮起一股青春风暴。”
　　中国的解说员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一堆口误加常识错误，最后是嘉宾徐文锦忍无可忍插嘴打断：“这是中国男单获得的第一枚世锦赛奖牌，第一枚世锦赛金牌，鲍博也是我们国家最年轻的世锦赛奖牌、金牌获得者。他的两位教练，孟飞和尹真，都是当年中国男单‘三刀客’成员，孟飞是中国男单第一枚四大洲奖牌获得者，尹真之前创造了世锦赛最好成绩……”
　　bulabula一堆历史、八卦都科普完了，鲍博……还在掉眼泪，这下子，大家似乎看出点儿端倪来了：这并不是夺冠后激动落泪，好像是……为什么伤心？
　　哭成这样的鲍博，自然是没法接受采访的，面对媒体记者的话筒，尹真倒是实话实说了：雷昀受伤了，并且决定世锦赛后就退役，鲍博为此……伤心落泪……
　　镜头移到尹真身后的鲍博身上，雷昀正抱着他，跟抱孩子一样，一边拍背一边哄，鲍博眼泪倒是止住了，身体还在一抽一噎的，眼睛已经哭肿，孟飞也在一边说着安慰的话。
　　所以领奖台上，鲍博就是这副丢人的模样，人家亚军季军一个云淡风轻一个喜笑颜开，就站得最高的他跟比得抽大发了一样。
　　另外，记者们还拍到了这样一张引人遐想可以无限YY照片：鲍博在中间，好像是又哭过了，右手被西园寺隆秀举起来向拍照者打招呼，另一边贝尔在用手给他擦脸，而西园寺隆秀则微微偏过头，好像是在狠瞪粗心的老公：把你的爪子从我家儿子脸上挪开！他那么嫩的脸可受不起你那脏手蹭来蹭去！
　　非常……和谐的，一家三口。
　　就是西园寺隆秀那目光，未免太凶了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