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然》夏叶凉

2、第 2 章 冬末的墓园

　　冬末的墓园，尤显得凄清冷寂。。
　　安柒站在一座新碑前，眼中透着几分迷茫。相片里的青年，噙着浅笑，那双漂亮的眼眸似流动着温柔的暖光。。
　　迟缓地伸出手，安柒细细地摩挲着叶然的遗像，丝丝缕缕的悲伤在心间点点地化开。他不曾想，那个少年时总是沉默地跟在自己身后的男孩，那个逢年过节必定给自己寄上只字片语祝福的青年，如今已化作一抔冰冷的土灰，消迹于这浮华的尘世。。

　　安柒从不会怨天尤人。即使拒绝了无数男女的好意真心，他从不认为自己辜负了他们；即使十几年来一直追着单扬的脚步，直至心灰意冷彻底地放手，他也不认为单扬辜负了自己。
　　人活在世上，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与决定担待起必然的责任与相应的后果。他们的选择，他自己的选择，都与旁人无关。。

　　故而，即便当初冷漠地拒绝了叶然的告白，他亦不曾后悔或愧疚过；即便，十年来，每一个重大的节日，他必定收到叶然的明信片，安柒也从没想过道谢，更不曾主动联络过对方。
　　然而今天，他就在叶然的墓前，内心里无法自控地升起阵阵的悲伤与迷惘。

　　本来淡忘的面容，和那些遗失的过往，在看到这张遗像时，骤然又清晰了起来。安柒想到了高中那时，叶然的种种，甚至于那人偷看的眼光、微红的脸色，都能记得清楚。。　　十年的光阴，在他对于叶然的记忆上，没有烙下任何的痕迹。。

　　他从不觉自己辜负过谁，然而如今，除了悲伤，他的心更是被一股浓浓的悔恨与歉疚压得无法跳动。。
　　若是没有他，这个温柔的男人，在他短暂的人生里，或许不至于那么绝望和伤心吧。他无法想象，叶然在生命的尽头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回忆他短暂而孤寂的一生。。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迎接死亡。。
　　从包里拿出一张只写了“叶然”二字的明信片，安柒坐在墓前冰冷的石阶上，对着卡片上的图纹怔然地出了神。。
　　这张明信片，是在他得知叶然生病去世的消息后，探访叶然老家时，那人年迈的祖母交予他的。
　　。
　　“我认识你呢！小然的抽屉里，有很多你的相片……唉，那时他说你的生日快到了，自己又下不了床，就托隔壁小胖在村口的店里买了张卡片……”。　　“还没来得及，他就……”。
　　说到这里时，叶然的老祖母终于掩不住泪水，低声地抽噎。。　　。

　　那几张照片，被人很细心地用相框嵌好。安柒仔细地一张张看了过来，他很少照相，也不喜在网络上写什么日志，他记得这些照片都是偷拍下来，然后单扬放在了博客里的。
　　叶然……他定是一直关注着单扬的消息，故而才能把叶然每一张的相片都偷偷收藏了起来。
　　。“叶然”
　　天色将黑，安柒缓慢地站起了身，把明信片收好后，对着冰冷的墓碑，低声道，“今世是我负了你，但愿来生……”。

　　他猛然住嘴，讽刺地笑了下。他安柒，什么时候相信过前世今生来着？即使有了来生，又有谁记得前尘往事？况且今世本就不能圆满，又何必寄希望于渺茫的来生？。
　　然，叶然的今世已是了结。此刻，安柒是真切地希望，希望他当真有一个美好的来生。

　　晚风忽起，安柒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入骨的寒冷把那丝丝的悲伤冻结在心底最深处。
　　“我走了，”昏暗的光线，让他再看不清相片里青年的容颜，安柒微微地撇开头，望向无尽的夜色里，“……安息。”。

　　环城高速上偶尔飞过一辆车。安柒空出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额角。回国后的这些天，他一直东奔西跑，身体尤为疲累，今天在墓地里吹了半天的冷风，现在估摸是有些感冒了。
　　心情又有些烦闷，头脑开始有些许的混沌。。
　　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刺响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疼痛袭来的瞬间，安柒顿然失去了意识。
　　。

　　安柒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前是摊开的书本，只是他的目光却透过窗户，看向外头笑闹一团的少年们。。
　　“班长，”一个瘦小的女孩气喘嘘嘘地站定，“班任叫你去一下她的办公室。”
　　一晃神，安柒才有些迟钝地点了下头，整了整衣领袖口，合上了历史书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身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致，让他愈发地觉得不真实。。

　　他记得他去了叶然的墓上，在回途的路中，由于头昏没注意路面，然后发生了车祸。只是他不懂，为何醒来之时，却是在自己十六岁的房间里。。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犹在梦中？然而，四周活生生的人，真实的感官知觉，让他一时迷糊不清。。
　　还是说，先前那二十九年，都只是一场大梦？

　　恍惚间，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高中班主任的办公室前。门是开着的，安柒倏地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屋里头的人。。
　　……叶然。。
　　还是他记忆中的少年，与其他同学相比，穿着打扮尤显得土气和寒酸。少年拎着书包，局促地站在办公桌边，低头听着老师的嘱咐，偶尔会微微点一下头。。
　　“啊，安柒来啦！”
　　高中时的班主任，是个热情又体贴的中年女人，她一看到安柒站在门口，扬起亲切的笑容，对他招了招手，“进来，进来！”。
　　“安柒啊，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同学是新来的插班生。你是班长，就带他熟悉一下我们的学校，然后介绍给班里同学认识下，再给他安排个座位……”。
　　老师絮絮叨叨的话语，安柒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应景地不停点头。女人嘱咐了一通，又对叶然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先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了办公楼，安柒领着叶然穿过学校的操场，直朝教学楼走去。两人一路都没有多少话语。

　　安柒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意图理清眼前发生的一切。而叶然，本就是个安静有些腼腆的人，见对方一直没搭理他，便也沉默不语。。
　　脑中想法纷乱，安柒无意识地扫到了路边，猛然停住脚。。
　　时值春初，道旁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安柒抬头看着缀满白花的枝梢，十多年前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错乱交织在一起。。

　　“同学，”叶然有些迟疑地出声，很轻地说着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敛下混乱的思绪，安柒偏头看着少年尚显稚嫩的脸庞，静了下，缓声回道，“安柒。”
　　少年含蓄地笑了，眉眼间透着一丝羞意，“我叫叶然，叶……”

　　“叶子的叶，然后的然。”安柒喃喃地接过话语，嘴角微微上翘。。
　　叶然怔了怔，“啊，你怎么知道……”。
　　撇开眼，安柒淡淡地解释了下，“嗯，之前我有在老师那里看到过你的名字，所以知道是哪两个字。”
　　“哦，这样啊……”。
　　又看了眼玉兰树，安柒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去，“走吧，快上课了。”。
　　等快走到教室的时候，安柒忽然又停下来，斟酌了下，道，“叶然，以后在学校，记得要说普通话，”瞄了眼对方疑惑的神色，他快速地解释，“你说方言，同学们可能听不懂。”
　　安柒记得，整个高中，叶然没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尤其第一天他在班上自我介绍时，因为别扭又奇怪的方言，让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心地没有恶意，但不太懂得圆通，对于这个有些孤僻说话带方言的插班生，亲近不起来。。
　　“这，这样啊……”。
　　安柒笑了下，轻轻地拍了拍叶然的肩膀，“不必紧张，其实同学们人都挺好的。”
　　叶然这才放松了些，不好意思地挤出个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安柒！”。
　　安柒领着叶然，正待踏进班级的门，就听到背后一声清亮而熟悉的喊声。身体微僵了下，有些迟钝地转过身，他沉默地盯着靠在走廊柱子上的少年，半晌，才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单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