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繁华》穹桑

8、夜合欢 靖和三年

　　靖和三年七月。
　　时至夏日，山脚下树木浓郁葱茏，虽说不上有多么繁茂，但比起五十余年前的惨淡来，却是好了许多。蜿蜒曲折的的小路旁的水坑还残余昨夜的雨水。
　　峯王蒙幸，天下大吉。芳极这两年多雨，收成自是很好。百姓虽然解决温饱尚且勉强，但却在没有路有饿死骨的惨状发生。年幼的峰王自上位以来采取的堪称贤良的举措不可分开。
　　这位芳极神秘的女王虽然即位尚短，甚得百姓的拥戴，也是因为如此，被百姓取字元平，意为亦如初始，平和从容，也有期盼长久平安之意。
　　祈盼王身体康泰平安。这并不是让人吃惊的一件事，峯王身体羸弱，缠绵病榻也不是神秘大秘密。
　　“看来，这次的蒲苏之旅，也不是太过孤单啊。”说话的是一个头戴斗笠一身蓝衣的年轻男子。
　　“公子，我们快走吧，天黑大概就能赶到了，我们已经在路上耽搁了好几日。”
　　“请人办事，还能没点耐心？”男子漫不经心的拢了拢耳边的黑发，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他倒是想看看，那头护主的麒麟暴跳如雷的表情。
　　大费周章的让使令日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送一封求医治病的书信，真以为自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仙也有仙的傲骨，偏偏这长华也是各种异类，不爱金银财宝，行事自由，向来不惧礼数。平时也就罢了，这次可是台甫……主子也太过随意了吧……思来想去，三日前台甫传来的那封信，字迹潦草，笔迹仓促，言语间大有着急之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耽误了什么事情这可如何是好。
　　“公子，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只能点到为止，毕竟主仆有别，更何况公子最讨厌别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现在，做仆人做到称心如意也难呐。
　　长华到达鹰隼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红霞满天。
　　一旁一身黑衣的高挑男子，看到重华，既不上前迎接，也不说话，只是冷眼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那眉目之间的冷意让一旁的小厮身子一震，看来，这次台甫是真的动了怒。
　　究竟什么事情让一向喜怒不行于色的台甫面色大变。
　　等到进入霜淮殿时候，盘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虽然只是隐约的闻到几味药材，但无疑都是极为名贵的草药，龙有逆鳞，这次公子是碰到了台甫的逆鳞。
　　“小人见过陛下……”这下糟糕了，只盼能够平缓下台甫的怒气。
　　“合欢，好久不见……”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抬起头，那人依旧亦如当初般安静从容。一身绯衣，银发如瀑，肤白似雪，空灵的不似活人。
　　“陌疏小姐……”合欢收起方才极为恭敬的态度，真诚的笑容浮现在脸上，眼底隐含一丝担忧，陌疏微笑着想要扶起向她行跪拜大礼的合欢，合欢。
　　两双手相互交叠，细长苍白的手腕上隐约可见苍青色的血管蜿蜒，“陌疏小姐……你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思忖了半响，合欢还是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
　　“无妨，苍玦替我分担了很多事情。”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合欢无声的说道。
　　看似身居高位，权倾天下，实则高处不胜寒，仅凭即位两年，就得到如今的政绩，这其中看似平静的朝堂又是如何暗流汹涌，这其中的危险即使是旁人的自己也能够想到。
　　王座空窗五十年之久，王权怎么会如此简单被王掌握，朝中党派林立，各方势力你争我夺，多事兵不血刃的阴谋，为了牢牢掌控王权，她每一刻都在消耗生命。
　　从她苍白的脸色，合欢就大概推断出了一二。
　　“合欢，我想吃你做的翡翠糕了。”陌疏突然小声的说道。好像小孩子一般任性的嘟着嘴，清澈的眼眸微微扬起，明媚无邪的笑颜如同水滴般无声渗入合欢的心底。
　　陌疏，还是陌疏，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合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他不记得到底和陌疏说了什么，只是最后自己却变成了莫名其妙被安慰的对象，明明是比自己还小稚嫩的肩膀，却仿佛能够撑起整片天空。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长华冷冷的看着脸上挂着笑容那个的合欢。、
　　"我……“合欢语气凝噎，终究是沉默。
　　长华面上无波，“怎么，不想说吗？”
　　公子长华，善黄岐之术，性桀骜，行事专由，身居仙位。
　　“公子恕罪……”合欢慌忙跪倒，他知道，不仅是因为长华冷漠单薄的心性，更是因为他无法忤逆主子一丝一毫。那年冬天是公子给了他一口热饭，救活了他，还让他入了仙籍侍奉左右，这样的恩情此生都无以为报。
　　“记住，我能让你生，也能让你死。你也只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捡来的，奴才就要有奴才的规矩。”利剑一般刺透他的心底。一瞬间涌上的不知是失望还是恐惧，他只觉得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着雪的冬天，血液从心脏处缓缓冻结。
　　合欢匍匐在地，卑微宛如一棵野草，不，他确实是一棵野草。
　　是他逾越了。
　　“跪在这里，好生反省。”夜晚天凉，青玉石阶散发的凉气嵌入了骨子，加上早年的寒疾，铺天盖地的寒冷向他袭来，视线里一片昏暗。
　　“合欢……朝看无情，暮有情，送行不合，合留行。”耳边是昔日巧海边初遇时轻灵的声音，“我叫你合欢可好？”
　　“合欢？”
　　“是我家乡的一种花，叶似含羞草，花如锦绣团，见之烦恼无，闻之沁心脾。喜光，喜温，耐寒耐旱，意为和乐美满。”一头潋滟银发孩子眼底的光好像钻石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合欢，是能够让人幸福顽强坚韧的花朵，所以，只要坚强的活下去，就一定会遇到让你觉得幸福的事情，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遇到什么？
　　后来的后来，他早就忘记了。
　　陌疏扶着倒地的倔强少年，“唉……”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的不忍。抚摸着对方愁眉不展的眉头，“本就是一张清秀的脸，如今倒是越发忧愁，既然不快乐，又何苦不离开。”
　　“主上，这次见的人可否就是他？”苍玦语气复杂的问道。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既然主上如此牵挂，为何不将他留在身边？”
　　“我能够给他平静的生活，却给不了他真正缺少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不能逃避……的命运，所以只能远远地看着……”低低的有些无奈，却又是理所应当的回答。
　　“主上，所选择的道路也是无法逃避的命运吗？”因为无法逃避，所以只能接受？
　　陌疏弯下腰，从袖口拿出一截破旧的红绳系在合欢的手腕上，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滴下落入红绳，片刻，一阵红光闪过，红绳消失不见。

　　“人只会和与自己有缘分的人在一起，因为命运，不管多少次，都会相遇，我们能够把握的永远都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寂静的夜色下，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漫天的星光，安宁静穆的眼神好像穿过亿万星宇，看向无人所知的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