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桃烬》佳期良夜

1、前世的缘 我不记得那

　　我不记得那是哪一年的冬天，天气出奇的冷，连续飘了十来天的鹅毛大雪后，雪终于停了。我本想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不想脚下的泥土也被冻住了，我挣扎了很久，却丝毫不能动弹，筋疲力尽后我又沉沉的睡去了。再次被冻醒时，北风刮得更猛了，我身子瑟瑟发抖，脚却依然无法动弹，饥寒交迫把我折磨的奄奄一息。我以为，我将冻死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不想却迎来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男人。多少年以后，每当我再次回想起我们相遇的时刻，总会唏嘘人生的无常，莫非这都是早已注定的劫数？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我被冻的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清晨，我被一串悉悉索索的踏雪声转醒，强打起精神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被雪打湿的青色僧履，膝盖以下已全湿，泥土，枯叶粘在白色的僧袜上，把原本的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灰，他是踏过了整座雪山来到的吗？一阵檀香将我包围，意识模糊之前，我听到头顶传来一个飘渺的声音：“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贫僧就帮你挪个新处吧。”紧接着，我感觉身体被人轻轻抬起，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忘了告诉你，我是一棵桃树，吸收了三百年的日月精华，终于凝聚成了自己的灵识，所以更确切的说，我是一棵桃树精，取名为桃烬。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年的春天，耳边木鱼声声，梵音缭绕，我正在纳闷身处何处,一双青色的僧履又走近了我眼帘，我欢呼雀跃，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吗？可是紧接着，我又看到了一排同样的僧履向我走近，这，这……我手足无措，这究竟谁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正当我拧眉思索间，他们已绕过我走向了远处。我这才静下心来细细打量我的新住处。原来我被安植在一块空旷的草坪上，周围并无其他树木遮挡，视线开阔，不远处有座庙宇，威严庄重，青石砌成的台阶一半隐没在仙雾中，再往远看，殿门上的牌匾闪着淡淡的金光，我眯着眼看了许久才将这几个字看清楚——灵霄殿。再往里看，依稀能看出一个数丈高的金身菩萨，周身香烛袅袅，仙音阵阵，果然是个修炼的好地方。自此以后，我就安安心心的在这新住所生根发芽了。只是有个问题总困扰着我：哪个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转眼桃花落尽，我迎来了新住所的第一个夏天。一日清晨，我在睡梦中感到一股甘甜的清泉流进了我的嘴里，我吧嗒吧嗒嘴，正想贪婪的多喝几口时，头顶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似在喃喃自语：“阿弥陀佛，看你越发茁壮，贫僧也深感欣慰，也不枉贫僧把你带到这灵山来。”我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天哪，原来这就是我的恩公啊。我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的脸：浓密的眉，深邃的眼，微薄的唇，立体的轮廓，高大的身躯，出尘隔世的气度，光秃的头顶和半旧的僧袍也遮盖不了他的俊美，原来我的恩公竟长的这样好看。他看我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关怀，难道是我的错觉？我心中悄悄萌生起异样的情愫，像一个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自此之后，在人群中寻找恩公的身影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后来我慢慢知道，我的恩公法号灭尘，是老祖最宠爱的弟子。他总会在寅时起床，简单洗漱后绕过我身边随着师兄师弟们到大殿里做早课。而到了傍晚申时，他又会绕过我去做晚课。所以我一天至少能见到他四次。而其他时间内，他有时陪着老祖在殿内颂经，有时随着其他弟子一起劳做，或洒扫、或搬柴、或摘菜，有时也会尊循师父之命下凡界弘法布教。而我最开心的莫过于看他打扫我的庭院，这样我就能一整天看到他的身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调皮的把嫩枝伸的老长，在他绕过我的瞬间，故意扯扯他的僧袍，或轻触下他的手指，甚至抖落他一身的桃瓣，而他依然毫无反应的从我身边走过。我目光紧锁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院落的转角。然后深深地叹口气，心底暗骂他一声木头，第二天又精神抖擞乐此不疲的与他玩着同样的游戏。
　　时间如白驹过隙，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又过了两百年。吸收着灵山的仙气，我比从前长的更快，灵识也越来越强大，我想我很快就能化成人形了。他依然在殿里进进出出的忙碌，得空的时候他也会来给我浇浇水，除除草，偶尔也能从他和师兄的谈话中知道一两件人间的趣事。每当他谈论起凡间，眼角总会流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这让我对下界的花花世界也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虽然我出生在凡间，但也是在人迹罕至的荒山，连樵夫都没碰上过几个，更别提见识人类生活的繁华都市，体会过人类的贪嗔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