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志青年张翠山》妖叶

1、第 1 章 小时候读倚

　　小时候读倚天，一直觉着张翠山殷素素是一对苦命鸳鸯。俩人克服了各种艰难险阻，在完成生下主角张无忌的重任之后，终于倒霉催的被人给逼死了。其爱情故事里，包含了“正邪之争”“野外生存”“兄弟情义”“双双殉情”等等各种或狗血或坑爹的元素——好看，痛快。
　　前些天心血来潮又一读，才发现原来张翠山其实是个有志青年。
　　张翠山刚出场的时候，二十一二岁，金庸说他“面目俊秀，虽然略觉清癯，但神朗气爽，身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话说这真是个啥啥都占了的形容。张翠山帅吗？必然帅。人家走的是俊秀路线，这不稀奇。问题是他“身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看见没有？人家还不是小白脸，是力与美的结合。人家的外号叫什么？“银钩铁画”。成名技都带着文艺气息，见过边写字边比武的吗？人张翠山就行。文弱书生的身板，大侠的武功，甭管您喜欢哪种类型，人家都齐活。用女粉丝桃子的话说，“那种有本事有侠气的书生感觉，很萌有木有！”
　　最难得的是，张翠山他不装也不端着。都大锦护送俞岱岩有误，搞得人家终身残废，武当上下虽然都咬牙切齿的，但碍着个名门正派的面子，不但不表示强烈谴责，还要派人去保护都大锦家小。唯有张翠山说了句痛快话，“三师哥给他害成这个样子，咱们不找他麻烦，也就是了，怎能再去保护他的家小？”宋远桥答什么呢？“五弟，你怎地心胸这般狭窄？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来？”张翠山于是又真相了：“他还不是为了那二千两黄金。难道他对俞三哥还存着甚么好心？”后来张翠山对都大锦一系列的打击报复行为，和“张五侠”的称号都是不符的，但是显得“张翠山”本人还是可爱的。
　　总之，张翠山年少英俊，武功高强，风流倜傥，侠气纵横，又是张三丰的第一爱徒，左看右看，挑不出啥毛病。这么一个人，遇上了绝色妖女殷素素，连读者们都忍不住拿好了零食，等着看年度爱情大戏了。
　　可惜，张翠山在感情上，一直是个纠结体。一方面忍不住被殷素素电得五迷三道，什么“心中一跳”“面红耳赤”之类的武侠爱情专用动作，都来了好几轮；一方面还在心中坚持着“尼玛她是魔教妖女，老子不能谈个恋爱就牺牲了政治啊不侠义生涯！！！”
　　在张翠山和殷素素结婚前不多的互动当中，张翠山心动是有的，但是作为一个有志青年，未必有娶了她的心。反观殷素素，作为金庸笔下典型的妖女形象，容貌是绝色的，地位是极高的，心计是一流的，但是一谈恋爱，那绝对是义无反顾，万事皆可抛的。
　　我始终觉着，要不是金庸金手指一开，张翠山也就八成挥剑斩情丝了，回去继续当他的未来武当掌门人。可惜有为青年张翠山，被金庸大笔一挥，派去了海外过孤岛生活了。
　　想想那去冰火岛的途中，最郁闷的就是张翠山了。当谢逊开口说让两人陪自己找个孤岛研究宝刀秘密，他们如果无聊正好顺便把婚结了过小日子，殷素素的反应是“含羞低头，晕红双颊。”而张翠山呢，则是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别胡说八道！”大怒的张翠山瞟见了娇羞的殷素素，反应是“心下一惊”。惊什么呢？不是美人垂青，而是怕自己和殷素素相处的久了，没法自制。
　　一路上殷素素是芳心窃喜，张翠山是郁结于心。关键时刻，殷素素手持银针不发，怕伤了谢逊二人回归中原张翠山就此不再理她，而张翠山在想啥呢？他在想“立甚么鬼誓？快发银针，快发银针！”他在想“否则稍有迟疑，我大好一生，便要陪着他葬送在这荒岛之上。”
　　张翠山不像谢逊，对世间别无他念，只想报大仇；他不像殷素素，有情饮水饱；他是有志青年张翠山，在中原有授业恩师如慈父，有同门兄弟如手足，他张五侠刚刚混出个名头来，前途无可限量，“大好一生”活生生就是他后半辈子的写照，凭什么要陪着别人葬送荒岛之上？就算身畔有殷素素，又如何意能平。
　　可惜金庸大神偏偏成全的是殷素素。要不是共同经历天灾，我想张翠山不知要纠结多少年，两人要经历多少波折，他才能说出“天下地下，海底人间，我们永不分离。”这种话。
　　问题是这无论男人女人，动情时说的话，听听也就算了，当真你就傻了。就算这话是张五侠张翠山说的，也不例外。这个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先看看张翠山和殷素素在孤岛幸福生活。冰火岛是当之无愧的世外桃源，俩人在上面过了十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吃穿用度，全部无污染无公害！而且想找小三都不知道哪去找，除非两人谁想不开非要去和谢逊奸情。我们姑且可以认为，这十年间两人是相依为命，浓情蜜意。
　　如果就这样一辈子，是不是没什么不好。可惜金庸大神又金手指了，不但一艘小船能无缘无故沿着洋流飘到北极圈以内那么扯淡的事情发生了，人还能再顺着飘回去。就这样，十年后，张翠山就带着娇妻殷素素和爱情结晶张无忌，又飘回了中原去。
　　殷素素是以妖女的身份走的，回到中原的时候，却改头换面成了贤妻良母了。问题是这年头好人难做啊。当初是妖女的时候多痛快，想杀谁杀谁，想干嘛干嘛。有谁不服？问问天鹰教答不答应。何等威风，何等恣意。可是对于淑女殷素素，这些都是不成的。昔日做的事，如今都成了昔日做的孽了。可殷素素都忍了，因为昔日天鹰教的公主，如今要做武当派的小媳妇了。
　　除了出手伤俞岱岩，我看殷素素未必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俞莲舟的训话人家听着，别人的冷嘲热风人家忍着。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张翠山为难啊。两人回归中原碰见天鹰教的人，殷素素不想跟着他们拜见父母吗？她就不想亲人吗？可是人家没回去，要先和张翠山回武当拜见张三丰。半路上儿子被人给抢了，殷素素心急如焚啊，可是人家说什么了吗？没有。继续跟张翠山回武当拜见张三丰。
　　此时张翠山呢？“张翠山十年重来，回到自幼生长之地，想起即刻便可拜见师父，和大师哥、三师哥、七师弟相会，虽然妻病子散，却也是欢喜多于哀愁。”读到这里，忍不住替殷素素伤心。人家要亲人团聚了，可她缠绵病榻，心中思念爱子，是有多凄凉。
　　张翠山重回家园，欣喜归欣喜，可转头一看，自己的师兄弟，原先武功高的如今武功更高了，原先幼稚的，如今成熟了。就连听人家莫声谷对答几句，张翠山都会感慨，哎呀这小子以前见人说句话都脸红，现在也能说会道了。我想有志青年张翠山，其实很惆怅。
　　回归中土的张翠山，是要继续当张五侠的。自从上了武当，殷素素仿佛就没了什么戏份，只是躲在屋里养病。而张翠山对于殷素素以前做的事情呢，一直是惴惴不安。作为丈夫，为妻子承担责任是必然的了，但是张翠山情愿吗？我是没看出来。就说龙门镖局的人找上门来，人家莫声谷张松溪宋远桥替他挡回去了，问道他头上，他说了什么？“龙门镖局的人，我一个也没杀。我不敢忘了师父的教训，没敢累了众兄弟的盛德。”确实是实话，问题是不是你杀的也是你老婆杀的啊，和你没关系吗？这都问到你头上了，不是正好和大家说了吗？可张翠山偏就不说了。非要等人家张松溪洋洋洒洒说了自己怎么去化解这件事情，说出去好多页了，张翠山才酝酿好，哽咽着说：“四哥，你我兄弟一体，我也不必说这个‘谢’字，都是你弟妹当日作事偏激，闯下这个大祸。”
　　你说他心里埋怨殷素素吗？说他不埋怨我是不信。整个过程，他张翠山有没有半点意思，说殷素素是我妻子，她做的事情我就和我做的没两样，别人以为是我干的也不冤了？就连最初不待见殷素素的俞莲舟，都知道在心里想，弟妹的事情就是武当的事情，我得替他们负责。张翠山呢？想想萧峰，发现自己恩师义父义母都是自己亲爹抽风杀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既然人是爹爹杀的，便和孩儿啥的没有分别。我担了这虚名，却也不枉了。”人家当初被冤枉的有苦难诉，自己GF都被自己误杀，不比张翠山惨吗？萧峰埋怨了他爹半点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换了张翠山为张三丰背黑锅，估计他会乐意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张三丰是他师傅。他替张三丰背了黑锅，知道的人不但不鄙视他，还会赞他一句张翠山是好男儿。可殷素素是谁？那是魔教妖女。甭管是不是他老婆，张翠山替辩护那都是被美色所惑啊。君不见张翠山拒不说出义兄谢逊下落的时候，多么的豪气。一句“他是我的结义兄弟”，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可殷素素呢？殷素素还是他的结发妻子呢。护着结义兄弟别人没话说，护着结发妻子别人话可难听了。当然，这并不是说在张翠山心里和谢逊感情比殷素素更深，他又不搞基。可是这是舆论导向所产生的问题啊，同样是魔教中人，对谢逊有义，那是他义薄云天，对殷素素有情，那他不过个好色之徒。
　　说白了，有志青年张翠山，还是非常在乎“张五侠”这个名头的。他的“侠义”，是在和殷素素夫妻感情之上的。所以不难理解，一个龙门镖局的事情都让张翠山这么纠结，知道伤了俞岱岩的就是殷素素时，他该有多抓狂了——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你……你骗得我好苦！”
　　有一点我一直很纳闷，俞岱岩被伤的事情脉络这么清晰，张翠山难道一直没有怀疑过殷素素吗？还是怀疑过不敢问呢？好吧，姑且就当他没怀疑过，一个晴天霹雳了。
　　在张同学有进一步表现之前，让我们先来回顾下整件事情。具体来说，就是十年前殷素素为了抢俞岱岩的屠龙刀，用蚊须针伤了他。伤了之后殷素素很是愧疚，不但给龙门镖局二千两黄金让他们把俞岱岩护送回去，还自己偷偷跟着护送他到武当山下。结果在山下被另一伙也要抢屠龙刀的人冒充武当七侠之一把俞岱岩给冒领走了，然后又把俞岱岩给搞废了。事情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来看看，殷素素在整件事件中起了什么作用呢？首先，她没有伤害俞岱岩的动机。非但没有，和俞岱岩非亲非故的，还要护送他回去。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他们天鹰教不想得罪武当派。后面的事情，是殷素素想的吗？殷素素知道之后也很郁闷，还顺便就杀了龙门镖局全家——结果这又成了她老公不待见她的理由之一。其次，直接造成俞岱岩致命伤害的不是她。那俞岱岩带着屠龙刀啊，看看谢逊拿着屠龙刀是有多轰动，闹得所有知道谢逊下落的人都不得安生，他俞岱岩怎么就会例外呢？殷素素不伤他在先，也指不定俞岱岩不遭那几个人的毒手。
　　充其量，殷素素也就是个误伤。俞岱岩在床上想了这么多年，怨上殷素素也情有可原。那他张翠山呢？我想张翠山就算是想到了那一二三点，也绝不会为殷素素辩解的，尤其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殷素素在冰火岛告诉了张翠山，再给他分析个一二三，说明自己的无奈和后悔，也许张翠山郁闷一阵也就接受了，谁上冰火岛上只有他俩呢。问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俞岱岩悲愤交加地讽刺了张翠山殷素素几句，那么张翠山就只有暴走了。
　　张翠山暴走的最初反应，是拿起殷素素递给他的剑，要刺向殷素素的胸膛。到底不忍心，自己泪奔出去，在张三丰面前抹了脖子。死之前也顾不得儿子生死未明了，更别提顾他许下“天下地下，海底人间，我们永不分离。”誓言的妻子殷素素。
　　有人说张翠山是替殷素素死了，可我怎么看他死前都没顾上殷素素。他死前那句“所有罪孽，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心满意足。”，与其说是不让众人为难殷素素，不如说是不让众人为难武当派。可怜殷素素，十年耳鬓厮磨，十年殷殷情意，十年生死与共，敌不过张翠山心中“张五侠”三个大字，换不来张翠山嘴里一句回护。
　　殷素素的死是殉情吗？我第一次读时觉得是的，如今再读，却发现，实在是少了些殉情的元素。若是殉情，她应该先扑在“张五哥”身上大哭，再起身向众位武当叔叔伯伯表明自己的愧疚之情，请求组织原谅，最后一把尖刀插在胸口，扑在张翠山的尸身上，含笑而去——详细姿势参照包惜弱抱着杨铁心。
　　可她并没有这样。她只是抱了抱张无忌，然后导演了一幕精彩的骗局，提都没提张翠山，死了。殷素素在嫁给张翠山之前光彩照人，嫁人之后却掩尽了锋芒，专心做张翠山的贤惠妻子。可是临死之前，她又恢复了妖女本色，妖娆而夺目。
　　殷素素后不后悔呢？只有她自己知道。
　　做有志青年有错吗？张翠山近乎完美，如果妻子个名门淑女，比如纪晓芙之类，也许事情就没有这么复杂。可张翠山偏偏就遇到了殷素素。
　　在有志青年张翠山心里，期待的从来不是言情戏男主角，而是“大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