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苏黎泠玥

2、思

　　午夜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从那张舒适的席梦思床上醒来，这床实在是太过松软，我睡得腰疼。

　　我看着躺在旁边的李未希，她睡得香甜，脸上安详得像个可爱的小孩子。我替她盖好被子，轻轻地走出房间。

　　我来到书房打开电脑上网，新闻栏里弹出的头条是：新生代美女女作家沈默琪将于明日携新书《残爱》去母校T大举办签售会。

　　看着这个标题，我不禁触目惊心。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沈默琪。当我去了加拿大后才发现，和她谈恋爱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研究过她。直到三年后，她成了全国瞩目的作家后，我才在那些报纸上知道，她最喜欢粉红色，最喜欢香槟色的玫瑰花，喜欢吃波板糖，小的时候还学过弹钢琴。

　　食指很自然地轻击鼠标，点进那个新闻标题的正文。首页附着一张她的照片，照片里她身着湛蓝色的抹胸晚礼服，露出两根漂亮的锁骨，裙子下摆长长坠地，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挽成一个髻，额前干净光洁。照片里的这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她已经长成为一个如此姣好的女子，亭亭玉立。她左手握着自己的新书，自然地冲着镜头微笑，照片的背景里涌进无数粉丝的投影来，无疑她是近些年来最炙手可热的作家。

　　仔细端详着她照片里的笑容，我竟然发现她的笑里带着苦涩。

　　我一直在心里想，她一定要幸福，不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换她这辈子幸福。

　　为了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我申请了一个微博号开始关注她。在加拿大的时候，我甚至翻遍所有的网站去买她的书。她写的每本书我都看过，她写的每个爱情故事都带着淡淡的悲伤，那些纠结在一起的感情就像是乱成疙瘩的线，反复纠缠，可怎么都解不开。她的文字仿佛是无数看不见的毛毛刺，扎得我心轻轻战栗。

　　我一边浏览着网页上关于她的新闻，一边从电脑桌的抽屉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

　　香烟袅袅上腾起的烟雾熏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看着沈默琪，心里翻滚起悲伤的沸水。我该如何让她幸福？我该怎样做她才会幸福？我看着她透彻的眸子，她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却写得如此淡漠的文字，冷眼旁观的叫人心疼。有时候看着她那些过于冷漠的文字，心如刀绞。我知道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挽回，可我到底该如何才能够让她幸福？

　　我想得过于着迷以至于没有留意到李未希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嘛呢？”她问我。

　　我赶紧叉掉关于沈默琪的页面，看着她说：“我睡不着，来这儿坐坐。”

　　“你又抽烟了！”

　　她不高兴地拧着眉，走过来夺下我手里的烟，丢在烟灰缸里按灭。

　　我顺手拉她在我怀里坐下，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秋夜凉，多穿点，别感冒了。”

　　“别打岔。”她依旧不依不饶，“不是上个月才跟我保证过，再也不抽烟的吗？”

　　我随口胡诌：“最近压力大，抽根放松下。”

　　“你是医生，吸烟有害健康，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

　　我求饶：“遵命，老婆大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警告我：“要是再被我抓住你抽烟，就别回来！”

　　“绝对没有下次。”我保证道，“那我们回去睡觉吧。”

　　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她笑着将双手缠上我的脖子，撒娇地说：“你抱我。”

　　我将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去，脑海里忽然闪出沈默琪来。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我也像这样抱着沈默琪，她也是撒娇地看着我，矫情地崛起小嘴，佯装生气，瞳孔里却洋溢着幸福。那画面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般真切，又仿若隔世般遥不可及。

　　那晚李未希的吻表现得可圈可点，可我们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心不在这里，脑海里也被另一个女人强烈地霸占着。

　　从沈默琪的微博上，我知道她会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去T大开签售会。我在T大彗星楼西侧的红楼上等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会场上的一切，又能很好地不被她发现。九点钟刚过，我就看到她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长毛衣，深黑色牛仔裤，亚麻色高跟长筒靴。她微笑着走上临时搭建的台子，落落大方，台子下面围满了她的书迷。她们手里高举着她的新书，喊着她的名字。

　　在主持人的指引下，她开始做起简单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感谢大家能来参加我的新书签售会。”

　　她原本就是个性子淡漠的女孩子，现在话就更是少得可怜。

　　“果然是惜字如金。”主持人打着圆场，“这本书的名字为什么想要叫《残爱》？”

　　她淡淡地说：“只是根据故事本身起的一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那你能不能跟我们简单地介绍下这个故事呢？”主持人又问。

　　隔着一层玻璃，我还是可以清晰地看见沈默琪脸上那瞬间的不耐烦。她应该是很反感这些千方百计想要窥探她生活的人，她是个对待生活严谨且义无反顾的人，她的人生千疮百孔，经不起一星半点地窥视。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台上，瑟瑟秋风吹起她耳边的秀发，站在寒风中的她显得那样孤独无助。其实有很多次，当我看到这样的她时，都曾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紧她，保护着她，毕竟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站在台上，紧抿着嘴唇，形单影只却异常刚烈。她牵强地笑着：“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大家读过后就会知道。”

　　刨根问底，见缝插针似乎是主持人的职业病，她又顺势问道：“在你的小说里，女主都是灰姑娘的化身，有着悲伤的童年，然后带着卑微的梦想长大，渴望遇见王子成为公主，受了很多苦。你把她们的心灵刻画得细致入微，情感流露丰满，她们身上会不会多少带有些你的影子？”

　　“是否带有我的影子并不重要。每个女孩在其成长过程中都会伴有烦恼和渴望，有些是物质上的，有些是心灵上的，我只是把那些烦恼放大而已，让大家可以看得更透彻。”她巧妙地避开关于自己的话题，她变得越来越敏感，把自己包得越来越严密。

　　“你的书受到那么多的读者欢迎，你现在被誉为文坛第一的美女作家，有人说，你的美丽甚至可以和一代女神沈凤君相提并论，你自己怎么看？”

　　“沈凤君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沈默琪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对五年前，沈凤君老师的不幸遇难有何感想？”见提到沈凤君，主持人顺势问道。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真的很抱歉。”沈默琪说完，默默地走下台，坐在签售案前给那些等待了很久的书迷们签名。

　　偶尔她会对一些书迷笑着点点头，说谢谢他们的支持，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默默地签着名，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言语。

　　我的默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冷淡。我握着手里刚刚买来的《残爱》，随便拉过一个穿着套头毛衫的男生，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连同书一起递给他：“我想请你帮忙去排队签个名，这钱给你。”

　　男生狐疑地看着我：“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不方便去。”我急忙补充，“我不是骗子，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付你钱。”

　　男孩看着我细细地端详着，我举着书的书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我发誓，他要是再犹豫半分钟我就会改变注意，马上走掉。他忙接过钱和书，说：“你怕被人认出来吧？你该不会是明星吧？”

　　“你见过明星有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吗？至少身边也得跟个助理吧？”我笑着说道。

　　“那好吧，成交！”男孩抢过我手里的钱，然后飞也似的朝签售场地跑去。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最后，好不容易轮到他的时候，我看见他恭恭敬敬地朝沈默琪行了个礼，然后很礼貌地跟他寒暄起来，距离有些远，我无法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从沈默琪脸上明显的变化觉察出不对劲来。终于，沈默琪激动地站起身，朝着我所在的这个小楼看过来，我吓得一下子慌了神。

　　上一秒我还在惊讶她的反应，下一秒，她就挤出人群，朝这边跑来。而我，一时间竟我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踩着细高跟鞋在身后一片哗然的议论声中朝这边跑过来，我看着她走进我站着的这栋小红楼上，身后跟着那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的书迷。一时间，我匆忙间躲进右侧那间储放杂物的小库房，随手从里面反锁上门。

　　隔着那扇门，我一下子就听出沈默琪走路的声音。她从我躲着的这间小库房前走过，身后跟了一群匆忙的脚步声。她的高跟鞋一直响到走廊的尽头，踟蹰半刻，又从那侧响了回来。当她再次在小库房的门前停下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我听见有个男人过来问她：“默琪，怎么了？”

　　她没有吱声，她的沉默让我觉得她好像是发现我藏在这扇门的后面。我觉得自己很好笑，其实就算真的碰着也没有什么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她哥，怎么就弄得跟个贼似的。

　　“什么事呀？”男人问道。

　　“没事。”她说，“咱们回去吧。”

　　直到走廊里没了一丁点动静我才松口气，走出来。

　　“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那个我雇去签名的男生从后面跑过来，“给你，签好了。”

　　“谢谢你。”我从他手里接过过书。

　　“你和沈默琪认识吧？”那男孩又说，“我说这边楼上有个先生顾我来给他签名，她就特激动地往这边跑来。”

　　我冲他笑笑，拿着我的书离开了T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