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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 冬天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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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最后一站我们去了香格里拉,那边的寨子民风淳朴。泸沽湖畔的摩梭族至今仍然保持着走婚的习俗,他们穿着多彩的民族服装,带着头饰,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这样风景秀丽的寨子,四周环绕着雪峰峡谷,金碧辉煌且充满神秘色彩的庙宇,被森林环绕着的宁静湖泊,美丽的大草原••••••我牵着沈默琪的手走着,踩着葱绿的草地,一路向前,在村民的寨子里听他们唱悦耳的民歌。
我们住在村子的农家旅店,夜晚时分听见隔壁屋子传来的窸窣声,有人在黑暗里起身,摸索着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以及房门的关闭声。沈默琪翻身抓紧我的衬衣,躲在我怀里不敢出声。我轻拍她的背:“别怕!”脚步声在长木楼梯的尽头消失,她才在我怀里轻轻地呼口气,渐渐地又睡着。她今晚的睡眠尤其轻,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或许是因为空气中氧分含量的减少,使脑子供血速度减慢,会有缺氧的眩晕,是高原反应的一种情况。她每次醒来我都有感觉,也跟着醒来,一宿过去竟也不知道醒了多少次。
醒来时,早上八点,天已大亮。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夜色的喧嚣与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沈默琪早我醒来,她用手在我的脸上抚摸着我的轮廓,眉毛、眼睛、睫毛、鼻子、嘴巴,一下下小心翼翼地摩挲。我拉下她的手,在嘴上吻下。她娇俏地钻进我怀里,用额头磨着我下巴:“其实三年前我偷偷地去加拿大找过你。”
我的心上像落了一记重重的铁锤。
她伸手环上我的脖子,紧紧地贴进我怀里:“我在医院里看到你,你在李未希的病床前,我听见你跟她求婚,我知道你不爱她,我只在奶奶死时看过你那样伤心,你跟她结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只怪自己去晚了,我也怪你怎么没有等等我。”
我抱着她叹气:“你应该在五年前就说的,我一直以为我爱着自己的妹妹,我自责几乎每夜都睡不着觉。”
“是我的错,我应该在知道真相后就飞去加拿大找你,那样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她说着眼睛便湿润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让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的。”
我也伤感:“不是你的错,是他们。”
清晨在公共走廊里看到年轻单身女子,披散漆黑头发,一边嬉笑着一边端着脸盆去公众洗漱室洗脸。走廊的木头椅上,有黄头发的洋人,他们喝着咖啡坐在二楼看下面的景色。草地上有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唱山歌,他们牵着手,边唱边舞。旅店的老板是摩梭族人,四十多岁出头,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我常去前台要热水,说过几次话也就熟络起来。有时我们会一起吸着烟谈天说地,他跟我讲他年轻的时候去西藏探险,去那边的雪山和大峡谷,遇见好几次塌方,差点连命都搭上。我称赞他勇敢,令人敬佩,他却扬扬手说:“最让我自豪的是我有个亭亭玉立的好女儿。你等到我这么大的年龄便会晓得,有个女娃子多好!”
老板的女儿是个大眼睛的美丽姑娘,皮肤微黑,头上戴着银制的佩饰,穿着红色金丝绒布缝制的大襟短衣,腰间缠绕着花纹艳丽的宽布带子,下着筒状百槽长裙,走起路来,长裙摇曳摆动。她生得甜蜜动听的嗓音,坐在院子里唱山歌,美丽动人。沈默琪喜欢她的歌声,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录音笔给她录制歌曲,还拿出数码相机给为她拍照。两个女孩一时兴起,围着竹楼摆着各式的造型,小姑娘笑容灿烂得像花朵。
小姑娘在大山外上学,能说得流利的普通话,还可以讲点英语。她跟我们讲自己父母的爱情故事,她母亲是能歌善舞的村花,和她父亲相识在一场对歌晚会上。他们的民族实行走婚,是母系社会,重女轻男,好多孩子都只能跟妈妈生活,可她父母是登记结婚的,他们生活在一起,她一出生就是家里的宝贝。她笑得那样甜,沈默琪沉浸在她笑容里,倚着我的肩,也咯咯地笑起来。
那几日我们跟着小姑娘学做当地的食物,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临告别前她把手上的一串佛珠取下来送给默琪,她说:“祝你们像我父母那样相爱一生。”
走出云南我们坐火车去拉萨。我们本来没有去西藏的打算,但那个农家旅店的老板告诉我们,去过拉萨的人会被佛光普照,心灵会得到净化,默琪便吵着非去不可,我其实是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了高原反应。
她不停歇地拉着我的手乘车去大昭寺参拜,她学着当地的信徒,虔诚的五体投地大拜,看摇着转经轮的老人,双手自动合实。
我们去八廓附近的餐厅吃饭,午饭是简单的米饭、蔬菜和味道浓稠的羊奶。隔壁靠窗位置坐着看旅游手册的法国女子,她悠然地喝着咖啡,望着道路两侧的藏式房子发呆。从大昭寺出来默琪一路无语,她蹲在路边的地摊上买了一只银镯,戴在手上冲我故意晃晃,发出轻轻的撞击声,叮叮当当响着,像悦耳的驼铃。我笑着牵起她的手,在布达拉宫附近的一家酒店入住。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水,浴巾下露出大半个长腿,让人想入非非。我坏笑着起身,把她拉进怀里。她抵在我怀里,说:“我这样算不算是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我皱着眉头把她推起来:“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就是!”
“你知道什么是第三者?”
“要是没我你和李未希现在都结婚了吧?”她叹气。
我把她拽进怀里挠她的痒痒,看着她在我怀里笑着扭成一团,得意地问:“还敢不敢瞎说?”
她笑着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呵呵的笑着,眼泪都快挤出来,最后只好点头求饶。她笑得小脸绯红,喘着粗气,呛得咳个半天。她缓和过来就又打算张嘴狡辩,不等她开口,我就低下头吻住她,吻起来,把她的话都堵回去。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还待在拉萨,每天在转经道上听那些老人用藏语念着我们听不懂的经文。拉萨的紫外线很强,每天出门都要戴着大墨镜,沈默琪拉住我往我脸上涂着厚厚的防晒霜,我趁她不注意往下擦,她狠狠的在我胳膊上拧一下。
茶餐厅的服务员用器皿盛着青稞酒出来,在我们的杯子里斟满,倒好后微笑着离开。餐厅里播放印度的梵乐,悠长悦耳。沈默琪的手机音乐突然响起,自上次那个编辑来过后,她的电话好久都没响过,她看着屏幕上的来带显示说:“叶婧打来的,”按下接听键,“喂!”
叶婧在电话那端说了很多,默琪只是举着电话,表情千万般变化,像是要下定决心割舍掉生命中最珍贵之物时的不舍。她静默地握着听筒,许久后才把电话挂断,音乐也在这时停下来。梦想就像是琥珀,凝结在这样的模式便戛然而止。
我微笑着对她说:“我们回去吧。”
“嗯。”她答应道。
我说:“我知道写作能给你带来存在感,并且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财富,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而放弃自己的快乐。”
“嗯。我从没像这几个月般过得简单快乐,但是我不想再做逃兵了,我得勇敢地面对生活。”她笃定地说。
“对不起,默琪。”我说道。
“什么对不起?”
“为了我,你离开写作这么久。”
“韩沐,我为了你可以再也不写作。”她弹掉我肩头的灰尘,语气笃定地说:“刚刚是叶婧打来的电话,她说李未希为你自杀了,但没死,现在还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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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机场。
机场出口处,尹木峰早早地等着那儿接默琪,他远远就看见她,笑着冲她招手,她也笑起来,松开我的手,也朝尹木峰挥手。
她往前迈出一步,又突然回头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下。
她眼圈红红的,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之前似乎隐隐知道她会说这样的话,可在那一刻突然觉得心口疼,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得心脏一跳一跳,把周身的血液往一个地方挤压,又在那里汇聚、凝结,沉淀成一颗重重的石块。我刚要动嘴开口,她伸手拦上我的唇,她说:“我也舍不得的。就像我的生活不能只有你一样,你的生活也不能只有我。”
她说完奔着尹木峰跑去,脚步飞快,好像慢了半步就再也走不掉一样。我目送她背影渐渐在眼前消失后许久仍旧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丝丝冷意。心中强忍着泪意转身快步往停车场走,可走了几步脑袋里全是她平时淡淡的笑意,年少时灿烂的笑容,丽江城里放生的率真女子,拉萨大昭寺里虔诚礼佛的样子,在脑海中回来荡去不禁心中疼痛停住脚步。站住默想会儿终是长长叹口气,这么多年来我又为她做过什么?遂又紧了紧手中的行李,快步去停车场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