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相逢应不识》苏黎泠玥

11、侬 身边全是急

　　冯旭阳上来把我拽进他车里。

　　我垂丧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反倒是冯旭阳半带着玩笑半带着讽刺说：“你小子行啊，下手挺快的嘛。”

　　我白他一眼，终究是气败的默不作声。

　　“得了，哥们今天陪陪你。”冯旭阳边发动车子边说，“你想去哪喝酒，今天哥们请。”

　　“送我回家吧。”

　　“不用借酒消愁？”他打趣道，“我最近可是忙得很，叶婧又管钱管得紧，你可想好，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不愁，我就是想要跟她在一起。”我一字一字说得颓然。

　　“你真是鬼迷心窍了，明明知道你们俩在一起根本不会快乐，却偏偏还要······”说到这里冯旭阳语气又软和下去，“就算为默琪着想，你就到此为止吧。”

　　我抬起头看他，问：“你有烟吗？给我一支！”

　　“滚，你知道为了我儿子我都多久没碰过烟了吗？我说你堂堂一医生就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啊！”

　　我望着他，瞳孔把他的脸映得有些迷离：“给我一支。”

　　冯旭阳只得取出一盒烟递给我：“那，别在我车上抽，不然回头叶婧闻出来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接过烟，跳下车点燃，吸一口，缓缓地吐出烟圈，模糊了眼前的景物，不敢说话。

　　冯旭阳也跟着跳下车，走过来蹭了蹭我胳膊：“哎，你和沈默琪间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猛吸几口，忽然狠狠的把烟往地上一摔，伸脚在上面碾两下。

　　“我也不知道。”我很诚实地说。

　　“你······”冯旭阳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你丫就是个混蛋！”

　　我低着头，倒吸凉气，我知道冯旭阳说得对。

　　“你考虑过沈默琪的感受吗？你考虑过李未希的感受吗？你知道五年前沈凤君告诉默琪你们不是兄妹，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吗？因为她觉得她亏欠你，她抢走了本属于你的父爱，本属于你的奶奶，而且你爸还是因为她死的。就算你们之间没有沈凤君从中作梗，没有你对李未希的责任，你觉得你们还真的能在一起吗？既然答应了李未希要娶她你就该一言九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两个女人间拉拉扯扯！韩沐，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一会儿才苦气地冷笑起来：“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应该再也不见沈默琪和李未希结婚，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他妈的也恨我自己这样！”

　　冯旭阳没有再讲话，四周徒然安静下来，等了一会儿，冯旭阳看着我，眼睛泛起怜悯，搂着我肩膀使劲地握了握，喉咙动了好几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两个大男人这样在深冬的寒风里站着，莫名又怪异的组合，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我送你回家吧。”

　　那晚兜兜转转很久才到我在T市的公寓楼下。身边全是急匆匆的人流，抬头找属于自己的那扇窗口。忽然发现，回国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仰望过自己的窗子，我从来都是站在上面往下看。居高临下的时候，视野开阔，再细微地波动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可是现在站在下面，却怎么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窗口。扭开门，客厅里暗得让人伤感，随手打开墙壁的开关，发现坐在沙发里的李未希。

　　“你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垂下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脸色很难看，应该是没休息好，嘴角泛着苦笑。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酝酿很久依旧无法开口。她把茶几上的一打喜帖递过来，开心地说：“我爸今天送来的，他为了印这个花了不少心思。所以你要谈的事情，我不能够同意。”我接过喜帖，大红的封皮上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里面印着烫金的喜字，写着我和李未希的名字。合上请帖，我闭上眼睛叹口气，还是说：“未希，我不能骗你，我到现在还是爱着她。”

　　“可你们是兄妹啊！”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韩沐，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不是非得有爱情的。”她的泪水从眼睛里滑下来，白皙的脸庞上流过一道道泪痕：“我妈嫁给我爸也不是因为爱情，可他们不也好好地过了几十年？”

　　我想要抽烟，摸摸口袋才想起李未希最讨厌我吸烟：“未希，那是个误会，我和沈默琪不是兄妹，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她张大嘴巴看着我，泪如雨下。她想要大叫可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双手捂着嘴巴，无力地跌进沙发里，把头埋在膝上。我心里像是裂开一个大口子，往外翻滚而出的不是血液，是无穷无尽的悲伤。我过去将她抱进怀里，她却拼命地将我推开。她为了跳舞蹈保持身材平时吃的很少，她这样将我推开已是用了全力。

　　她抹着眼泪站起来，面色很难看，可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语调极其平静：“韩沐，我不管你和沈默琪到底是什么关系，既然我们之间有婚约，你就必须得跟我结婚。”

　　“未希······”

　　“是你说要娶我的，没有人逼你。”她嘴一偏，眼泪一下子流下来，“我跟你这么多年，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我只得嫁给你。”

　　“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我冷冷地说，“我不会爱你的！”

　　“没有你我也不会幸福。”她扬扬眉，“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起不幸福吧！”

　　我点点头，深深吸口气：“李未希，非得这样不可吗？我们都还有更好的选择。”

　　“你到是说说我还有什么选择？”她笑，“一个不完整的女人，还要怎么幸福？”

　　我又点头：“好，我懂了，我会娶你。”

　　我拿起外衣转身就走，沿着宽敞的楼梯走下来，扑面而来的是蚀骨的冷风。街灯通明，张灯结彩，马路上往返着潮流涌动的车辆，音响店里放着喜庆的财神歌，这才发现，快过年了。我开着车子一路行驶，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随着马路的延伸一直前进。这样繁华的一座城市，奇怪的是竟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跟我说，头上像勺子的那七颗星是北斗七星，朝着它就是北方。人行道上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漫步，女孩手里抱着一人高的泰迪熊，男孩子搂着她肩膀，时不时还低下头来耳语几句。这样的场景好像是电影中重放的怀旧镜头，很多年前我和沈默琪也有过一个这样的玩偶，那是在圣诞节，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比赛。我也曾经牵着她的手，以为只要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就是一生一世。

　　车子开出市中心，马路渐渐变得宁静起来，偶尔驶过的几辆私家车，在我车旁呼啸而过。我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开去哪里，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何要将就，现在又为何要跟李未希结婚一样。郊区的山上盖着厚厚的积雪，那些在道路两侧蔓生出的枝桠像是恐怖片里阴森的鬼怪。我的人生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团糟，却无论如何都理不清个头绪来。车子在沈默琪的房前骤然停下时，我才发现，原来人在不假思索时，行为真的是受心来控制的。

　　别墅的二楼有个窗口依然有微光，那应该是沈默琪的窗子，作家似乎都是在夜深人静时才比较有灵感。我看着那扇窗，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那扇窗在淡淡的烟圈里模糊下去。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响了很久，那扇窗子的灯突然熄掉，她才听电话。她的声音还是如常那么清爽：“喂！”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我举着电话，愣在那里。她也不说话，听筒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我举着电话，张张口，又闭上。叼在嘴里的烟腾腾地上升着烟雾，熏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可我不敢动。始终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害怕她会挂断电话，两只手握着电话，想着该说点什么才好。“韩沐。”那边先出声，我的喉间酸涩，眼睛疼痛地流出眼泪，说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她的这声呼唤。

　　“韩沐。”是一种急切地呼唤，她又沉默下去，然后轻轻说，“你怎么了？”错综复杂的喧嚣过后，这句轻柔的问候是多么的可贵。我想你了，想得撕心裂肺，可却偏偏又柔情似水。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在终于抑制不住要哭出声时，我慌忙地挂断电话，头抵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车窗的声音，我抬头看见车窗外站着的沈默琪。我跳下车，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她也抬起手来抱住我。我的唇贴上她的唇感到她的温暖时，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沈默琪不停地后退，我顺着她的后退慢慢地前进，她一步步后退我就一步步前进，最后索性将她翻转过来抵在车门上，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车门上吻着。

　　呼吸都要被掏空。

　　她挣扎着离开我的唇，额头抵在我的鼻尖上，混乱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韩沐，韩沐······”

　　我抬起手扶正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沈默琪，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知道你欠了我多少？没有你我要怎么幸福？”

　　她的泪难以抑制地流出，只是看着我摇头，用手抚摸我的脸：“韩沐，对不起，对不起······”

　　我紧紧地又将她拥进怀里，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两只手臂死死地缠住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便不用再害怕失去。她小声地啜泣都被淹没在我怀里，我低头在她头顶重重地吻了吻，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发抖的身体。这个小女人，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