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元昊称帝,宋夏交恶 京城开封。 ...
-
京城开封。
星河欲曙,朝阳半露,霞光万丈令山河生辉,即将来临的新春佳节,让大宋君民愈感气象万新之势。正值上安下乐、一派祥和,却怎料发生了震惊朝野的边境灾祸。今日的百官群臣,一如往日常朝,按照官职次序,各就其位地肃立于紫宸大殿,个个显得严谨恭敬。参拜了熟而惯之的君臣大礼之后,便危襟站立,静闻圣意。大宋的第四代皇帝赵祯,头戴皇冠、身穿龙袍,带着一派英气勃勃的龙威气势,端坐于金龙宝座当中,他通常的亲和之貌,此时却变成严峻之态。
年过三十的赵祯居临高位,突然怒目生威:“我大宋皇朝一向以仁慈友善为根本,宽待他邦别邻,特别是党项族李氏,蒙受我大宋代复一代的浩荡皇恩,虽然一再反复,似有变节之心,但都因畏惧我朝天威而附首称臣。可如今,贼首元昊,知恩不报,竟然另立门户,定为国号大夏,并且屡次出兵,向我大宋挑起战争。元昊的使臣所呈表章,分明在渺视我天朝皇权,朕岂能一再容他以下犯上,如此肆意猖狂,列位臣工有何惩敌良方?”满朝文武早已知道元昊越礼轻君的逆天罪行,那种冒犯天地权威的以贱凌贵之举,最让人臣怒不可遏。此时愤慨之情已经漫延开去,遍布金殿。
最先恼火的就是宰相张士逊,这位以维护天威尊贵为重任的老相爷,出列之后,激言烈语地向上奏请:“启禀皇上,夏人蠢蠢欲动之势,日久愈强,本是我大宋的藩属,却要抖胆自立为君,弹丸小国居然敢向天朝示威,若不给予严厉惩戒,何以震服四夷?万岁,老臣请朝廷,出精师、征蛮邦,以正其不良居心,灭其嚣张气焰。”斗志昂扬的一番主张,正合圣意,赵祯看着老当益壮的忠心宰相,已经渐展双眉,略显温和:“宰相言之有理,朕以慈悲之心,广布德惠之恩,对待弱邻偏邦,一向怀有怜悯,岂料元昊,竟然不念皇恩,不守忠贞。朕一再忍让,只顾两地生灵免遭恶难涂炭,却难以消除这大胆包天的无耻欲念,罪首元昊,上不尊君心,下不体民情,一味逆天而行。如此以卵击石,简直自不量力。”听此金口玉言,天章阁侍讲贾昌朝排众而出,这位帝王之师,一向颇受赵祯尊重,他双手持笏地肃穆启奏:“陛下,西夏蕞耳小邦,遗忘天恩,轻君败德,实在万恶不赦。贼心不灭的元昊乃是鼠窜为穷的山寇,爬竿跳梁的小丑,万岁只须调遣精兵良将,便可将其顷刻消灭。看他负罪被诛之时,还如何逞威生事。”群臣听后,交相附和,纷纷赞同。
谁知此时,谏官吴育却发出了让人意外之词,犹豫良久的吴育,深思再三之后,缓缓出列面君:“皇上,西夏元昊固然无礼生事,无知粗野,但皇上一向宽以待人,实在不宜大动干戈,伤害祥和。臣以为,劳民伤财不如顺势安抚更为妥当,敬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在国家有难之时,文臣儒官这些所谓的才高八斗之士,越是情绪激愤,越是仇视敌对,越能表明他的忠君爱国之志。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怒视吴育,一干维护圣颜天尊之臣,大有群起欲攻之势。
宰相张士逊当仁不让地代众斥责:“西夏虽小,野心却大,得寸进尺,永不知足,贪得无厌,如何安抚?朝廷雄兵百万,就是保国安民之用,我朝几代圣君明主,全都对其布施恩德,可换来的竟是乱边之祸。陛下如今欲意出兵,正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这个豆大小邦,乃是自取灭亡。”赵祯听后,这才由阴转晴,显然心悦颜开:“宰相之言,正是当今之势,朕用宽容和厚禄不能感化蛮夷,就必须要用武力强兵去剪除蛮凶了。既然如此,传朕旨意,削夺赐予元昊的官爵,停止与西夏的互市贸易。鄜延环庆的副都指挥使刘平,早就呈奏了《攻守之策》,计划得当,战略周详,欲意攻灭元昊,为朕分忧。此次,朕必定要让西夏元昊,领教违抗天意,触怒天威的严重惩罚。”文武百官众志成城、此刻同心同态地齐声山呼:“严惩元昊,陛下英明。”赵祯更是胸有成竹而只待静候佳音了。
春节欢庆的洋洋喜气还在大宋臣民的脸上挂着意犹未尽,寒天冻地之中,衣着厚重的人们,相逢便是吉言乐语,可西部重镇的延州知州范雍,却遭受着西夏元昊即将兵临城下的凶残威胁。一想到恶鬼来袭,一州之主的范雍便开始乞求佛祖,敬拜上天,然后又在属僚的提醒之下,哆哆嗦嗦地派遣小将王韶等人,快马加鞭地带令出城,前去调遣驻守庆州的大将军刘平,与保安军的大将石元孙,命其合救延州之危难,共保大宋之疆土。
接到西夏元昊集结大军,以狂妄之势欲攻延州的惊人恶讯,带着保家卫国之心的大将刘平,怒气冲天之时,急率三千将士在冰天雪地当中,日夜兼程地赶往保安军会合石元孙。兵合一处的浩荡大军,行至三川口之时,又集合了鄜延路监军黄德和与巡检大将郭遵。顶风冒雪的一万余人虽然步履艰辛,但其愤慨之情却凝结了万众一心。刘平、石元孙和郭遵皆是身着金盔钢甲,挺坐于马背,威武在前,副将偏将骑兵步兵也是斗志昂扬地匆匆在后,只有监军黄德和弓身缩于马背之上,冻得瑟瑟发抖,他看着人间地狱一样的乡野山川,想起京城皇宫的琼楼玉殿,唯有在心中叫苦连天。
黄德和这副鼠胆无能的懦弱之态,被刘平一眼看穿,他深知这一介宦官,不识战场艰险,随后大笑而言:“黄大监军,这扬风降雪的荒山野岭,比不上皇宫里面舒坦吧?”黄德和却似乎显得不甘人后,他干笑两下而尖声出语:“本监军身负皇命,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为皇上办事,自在着呢。看着你们这些疆场英雄为国分忧、为君解愁,本监军还想给你们请功,让你们受赏呢。”就听身强体壮的郭遵粗声震人:“黄大监军就看老郭如何打得元昊屁滚尿流吧。”石元孙手提马鞭,抽打马背之时,口出豪言壮语:“人在杀场,就是出生入死,等到了延州,黄大监军也有机会为国杀敌,也可以立功受赏呀。”在西北边关的将帅身边,总是跟着朝廷派来的一些官宦,这些无为之臣真是让人敢怒不敢言。
一听‘为国杀敌’几个字,黄德和虽然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想到拼命厮杀的惨烈场面,却着实让他心颤胆寒,更加无光荣邀赏。那张本就冻得发红煞紫的刀条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连忙紧抓缰绳,随之开口硬称:“对,对,为国杀敌,为国杀敌。”历经杀场的刘平,依然豪气干云:“石将军,郭将军,听说西夏元昊能征惯战,杀人如麻,对我大宋正统天下,不但不服而且恨之入骨,此次真是天堂不走,地狱自投。咱不光要踏平西夏,报效朝廷,更要让坐观虎斗的契丹人长长见识,煞煞威风。”一身是胆的郭遵毫无畏惧:“那还用说,我老郭一马当先,定让他有来无回,做我刀下之鬼。”石元孙同样慷慨爽快:“对,咱食君之禄,要为君解忧,有功一起立,有敌一起杀。”说话之间,几人四处瞭望,只见飞扬白雪,已经漫遍大好河山。
观山看雪,谈敌论战之时,突然一片令黄德和毛骨悚然的呼嚎呐喊,震惊了刘平等人,几员武将机敏而警戒,首先把兵器操持在手,坐稳之后,定睛观望,只见披挂整齐的西夏武士,就似拔地而起一样,如狼似虎地狂奔来袭。大吃一惊的刘平面对横冲直撞的蜂拥伏兵,赶忙提刀应战而随后高喊:“大宋将士,准备迎敌。”夏军此时,以刻不容缓之势,四面围攻而来,宋军将士也已握剑提刀,兵来将挡地杀敌击寇。短兵相接的乱战之中,厮杀叫喊震耳欲聋。只见刘平稳坐马鞍,沉着指挥;石元孙挥刀猛砍,纵身血战;郭遵不顾生死,马踏横尸。不分胜负之时,生龙活虎的将士丁兵,真是越战越勇。
三川口这场血腥残杀,在黄德和眼中比冰雪天寒更要可怕。不经战事之人,在大难临头之时,只觉晃晃白雪当中,难辨敌友的宋夏兵将,都成了野鬼精怪,生命随时了结。黄德和目睹惨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在刘平等人的身上寄于厚望的立功讨赏之心,刹那消逝。已然性命堪忧,哪还管得了什么皇朝王命,什么赏功罚过。吓裂肝胆之人,那满是恐惧的双眼,此时正见主将刘平左耳中箭,又怱见猛将郭遵栽下马背,再也不敢冷眼旁观的黄德和,紧闭双眼便陡然痛喊:“元昊来了,元昊来了,杀人如麻的元昊来了,撤呀,逃呀,保命呀……。”这声尖叫一出,就如惊雷击人一般,震得人心涣散,更使神情自若、指挥全军的刘平骇然无措。此时丢盔弃甲的宋军士卒,皆如无头之兽,左奔右突地夺路而逃,紧追丧家之犬黄德和奔向延州方向。
眼见宋军溃如决堤,崩于瞬间,任是天兵天将怕也无力回天,狂呼愤吼的刘平不禁厉声喝令:“小将王韶,速速追回黄德和,不服者,斩。”只听盔斜甲破的小将王韶,一声“得令”之后,便拨马狂追,一路鲜血横飞。面对敌军勇猛、我军溃逃,身受重伤的大将郭遵眼看大势已去,不由一声咆吼而仰天长啸:“黄德和,你临阵逃脱,我郭遵与你这等无耻小人共做千古罪人,死不瞑目呀!”这位气短英雄的一阵凄厉哀鸣,竟使山谷震动。惨绝人寰的三川口,在夜半之后,狂风暴雪暂时埋没了残尸血骨和刀枪剑戟,清晨的风静雪停之时,似乎已经平抚了干戈的痕迹。
难以平抚的是震撼的人心,在初春微冷而冰未融尽的乍暖还寒时候,三川口的恶战之果,使深居宫廷的皇帝赵祯骇然惊措,此次的骄兵大败,使弹丸小国的军事实力展现于世,竟然让这和平盛世,转眼就成了干戈乱世?
朝堂之上,群臣看到的是面如土色的皇上异常恼怒之后的大失所望,心知肚明的文武百官在沉默良久之后,依然鸦雀无声。人们心中反复思量,张士逊被免去相职与他所积极提倡的调兵遣将痛击西夏,如今反倒事与愿违、惨败而归,有着直接关系。在赵祯目光森森的逼视之下,更无争言便宜之官。新任宰相章得象也是一位前朝元老,他偷观左右之后,不得不避重就轻地出列上奏:“皇上,三川口失利,郭遵战死杀场,主将刘平与石元孙居然投敌叛国,监军黄德和上书弹劾,正因刘平庸碌无能,指挥不当,所以导致惨败。如此有负皇恩之人,真让我大宋颜面无存。”章得象话音刚落,就见满面阴云的赵祯勃然怒喝:“大胆刘平,食君之禄多年,为君分忧之时,竟然背弃皇恩,丧失国魂。朕的将帅士卒若全都如此报国,那朕的大宋江山,不早被踏成一马平川了吗?这个鼠胆之徒,正应诛杀三族。”一向心慈面软的当今皇上,竟然会有这样惊颤人魂的一番圣命玉言,震慑之至的满朝文武默默哀叹且无不心灰意寒。
正在圣命难违之时,忽听年过五旬的龙图阁直学士范仲淹,直鸣不平地向上奏禀:“陛下,老臣久闻刘平将军文武双全,治军有方,一向英勇善战,从不畏敌。如今,黄德和远在延州,只凭一纸文书来弹劾身在千里之外和死无对证之人,其中若有冤情,如何告慰亡灵。等到全军上下心寒如冰之时,又有谁再敢为皇上报效犬马之劳呢?”气塞胸头的赵祯经此提醒,似乎稍息雷霆之怒:“朕也不想诛连无辜,可在此保家卫国之时,定有负皇恩,负众望的无耻之辈,坏了朝廷龙威。一个契丹虎视眈眈,现在又一个西夏出兵恐吓,难道要恢复到五代割据的战乱局面吗?我堂堂大宋,统一中原已久,何以威立于蛮夷之中?”皇上此时的一声哀叹,真使百官忧虑倍添。
大殿安静片刻之后,御史文彦博跨步出列,他凛然忠正地高声奏禀:“陛下息怒,胜败本是兵家常事,但此次却关乎生前后世的人之名节,如果贤良之臣,因为惨遭诬陷而从此恶名流传,会让忠良亡魂难安。陛下,微臣愿意前往延州,全力查明事实真相。”赵祯点头应允:“如此也好,还可为朕探询一下西部境况。唉,如今西夏祸乱边州,元昊奸诈凶狠,列位臣工可有妙计制敌?”百官充耳闻听,皆因心存忌惮而一片沉静,谁愿对此无法预料之事妄下断言而惹火烧身呢?群臣偷眼观瞧之时,就见赵祯困扰不宁地长叹一声:“真是小鬼难缠呀。”不能为君消愁,臣子们暗中恼恨自己才拙智浅,无法一鸣惊人地当众增威!
百官静立良久之后,忽听老成持重的范仲淹面君奏言:“皇上,兵家之道,实则避虚,虚则攻之,为今之计,西夏正是兵强马壮、备战精良之时,我朝无虚无乘。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与其大动干戈,不如在边城要塞屯集重兵,依靠严防谨守,以静对敌。元昊本身不得人心,长久之后必定军心涣散,等他离亲叛众之际,再派出重兵征讨不迟。倘若能够招纳元昊,便可不废一兵一卒而使西夏臣服,如此岂不更是上策?”赵祯听后,不动声色地问向群臣:“范爱卿主张以防守为计,列位臣工以为如何?”众臣无法分辩皇上的本意,不敢妄言揣测地自作聪明,也不敢冒然附和范仲淹。
安静之中,忽见一位血气方刚、三十左右的臣子韩琦,表示反对地出言陈说:“皇上,严格死守不如讨敌应战,防守只会牵扯朝廷精力,根本不宜长久持续。元昊日久不战将会失去斗志,但我军只守不攻,自然也会懈怠厌战,大宋兵多将广,竟被一个偏邦小国逼得应接不暇?绝无此理。外敌入侵,身为臣民自应执干戈以卫社稷,陛下,臣愿带兵迎敌,一雪前耻。”赵祯顿然振奋:“韩卿言之有理,元昊此次不过一时逞能而侥幸得胜,我军首次失利算是丢决石头试试深浅。唯今之际,正应一鼓作气地整军击敌,才可斩断拔除元昊的长期不轨之图谋。”赵祯表明心志,言谈之时,显出勃勃气势。
一听皇上主张应战,向往天下太平的元老之官顿时惶恐不安。当今的词坛泰斗——另一宰相晏殊,马上就给主战之臣浇了一盆冷水:“皇上,冒然进攻,上费国力,下困民生,而且此次溃败,将帅士卒已经怯战,如果长驱直入又易遭埋伏,地势也对敌人有利对我军有害,老臣以为范大人的招纳之计最是上策。”赵祯本意是以战为主,可又觉得这德高望重的资深老臣言之有理,不禁面带犹豫。一见圣上态度不明,胸有成竹的韩琦立刻高声奏请:“如此上策,只会助长敌人的狼子野心,皇上,契丹已经有例在先,年年岁赐,却更让北辽贪心不死,我大宋子民的辛勤血汗,何以拱手赠于蛮夷?元昊妄自尊大,贪欲无穷,此人与其父不同,不受恭敬,只有用金戈铁马,方可制止他的贼胆狂心。”年轻气盛的韩琦,只想出兵杀敌,他早就沸腾了报国之志。
耳听谔谔直言,优柔寡断的赵祯再因陷于左右为难而沉默不决,在此国有危难之时,一国之主不可举棋不落,赵祯唯有折中而定:“既然韩琦与范仲淹同有对敌策略,朕就命你二人同为安抚副使,分知泾原和延州,朕已经罢免了强敌压境却一味烧香拜佛的庸臣范雍,敕令夏竦续代其职,你二人尽可协助夏竦主持西部军务,时势而定应对之策,但有异议,均可奏报朝廷定夺。”大宋帝王最难容忍的就是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授,此项立国之本已成定律,君臣皆是心知肚明,身为人臣,唯有欣然领命而必然执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