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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总番外·奈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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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零动了动臂弯,不期然看到怀中的人儿皱紧了眉。他失笑,心想子言啊子言,你睡着的时候还是如此任性。
手指顺着邱独寒的轮廓滑下来,他宽阔的前额,挺直的鼻梁,柔软的唇……在唇上停下,爱怜的按了按,这才放下手来。
江零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他和邱独寒初见时,他八岁,邱独寒十八岁。
十年。十年成谶。
当时的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东宫太子。一日上完早课,他携起邱独寒的手:“子言,陪我去兵器库那儿看看?听说西域进贡了一把弯月刀,刀锋之锐利,举世无双……”他一边滔滔不绝的说着,一边悄悄去看邱独寒。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他只想让他多看看自己罢了。
邱独寒不语。既没有抽开手,也没有斥责他要自称“本宫”。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沐浴在晨曦下,如梦似幻,至柔至美。
“子言?”江零眨眨眼,又唤了一遍。
“殿下?”一个晃神,邱独寒这才反应过来,板起脸道,“殿下,大越危难之时,怎可只想玩乐。”
江零摇了摇他的手,弯起眼睛笑:“子言不要担心。很多事是天命注定,谁都无法更改的。与其为那些事烦心,还不如先享受一下。”邱独寒火气升上来,刚要训他,自己的唇上突然被什么东西贴上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就又离开了自己的唇。
只是轻啄。
便已经引得二人双唇发烫。
邱独寒怔忪的看着他,涌到口中的斥责又被堵了回去。
后来,江零和邱独寒被方丞相送走,半日之后,便传来叛军破城的消息。
三日之后,江无月登基。
邱独寒肃然的看着他:“殿下,你待如何?”他们好不容易逃开了都城的封锁,躲到了乡间。江零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我进宫,去找江无月。”
“不可!”邱独寒倏地站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连忙解释道:“殿下万金之体,怎可以身犯险……”江零笑一笑,趴在他肩头,咬着耳朵问:“子言在担心?”
明明只是一个孩童。
为何……
邱独寒只觉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耳畔的热度。
声音的挑动。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邱独寒和方丞相在宫外接应,江零孤身一人,找江无月和谈。
宫中的侍卫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位落难太子要来,都很爽快的让开了道。一个锦绣衣衫的宫女看到他,微微一福,口中说道:“请公子随奴婢来,陛下正在长宣殿为先帝守灵。”
江零早就知道了母皇和父亲的结局。他的眼中一丝波澜也无,只是抬步跟上那宫女。
长宣殿。自己对这里熟的不能再熟了,每一个布局,每一处设置,他都清楚之极。只是江山易主,昔日的东宫太子,今日沦落到“公子”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
说他不怨不恨,是不可能的。
让他惊讶的是,长宣殿中央的确摆着灵柩,只不过那灵柩不是母皇,而是父亲。
一个身着流金白衣的人正跪坐在灵柩前,沉默不语。江零心知那是江无月,微微一嗤,抬头去看长宣殿的摆设。整个殿堂都被设置成白色,宽广的白绫长长垂下,呜咽着,似乎带了怨灵们的悲泣。
“是谁?朕说过,没有朕的御旨,所有人不得进来。”声音嘶哑,像是很多天没有喝过水的样子。江零微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是我。”
是我。
江无月回过头来,瞳孔忽然放得极大。
是我。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面容。只不过,年纪小了些。
恍惚间,似乎是无瑕缓步而来。
江无月倏地站起来,步履蹒跚的走过去,一把将江零抱住:“无瑕……无瑕……”江零心下好笑,他冷冷的注视着这个篡权夺位的人,任由他抱着自己。
都说白衣王爷面容清隽,不是常人可以比拟,果然如此。即使是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形销骨立,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清逸却丝毫没有改变。
江零猛然推开他,将江无月推的后退一步,打了个趔趄。
江无月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低语道:“你还是不愿回来。无瑕,你竟怨我至此么?”他再扬起脸,已经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模样,“你是无瑕的儿子许零?”
江零挑眉,不置可否。
江无月又是片刻的失神。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江零微微一笑。江无月方才回过神,甩袖背过身去:“需要问么?你来无非是想让朕厚葬你的母皇和父亲,然后将你确定为下一任的太子。”
江零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心中忽然刺痛。像是被牵扯到了疼痛的神经,酥酥麻麻,却是绵延不绝。
也许在这些事情上,父子都是相通的吧。
不知以前的江无月是何等丰神俊朗。现下不思饮食,流金白衣宽大的披在他身上,更显得单薄不堪。
“你放心,厚葬朕定会厚葬,怎么说惠帝也是朕的妹妹。谥号‘明婉’如何?□□,婉丽,这个形容你母皇很贴切。至于你父亲……”他的心脏微微一颤,“便破格追封为摄政王吧。”
江零看着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请用膳。”内官总管悄悄走过来,手上捧着精致的膳食。江无月厌恶的皱眉:“滚!朕要为先帝守灵!”他头也没回。总管看见那背影,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陛下,陛下,您都三日没有吃东西了,还请您保重龙体——”
“你滚。”江零居高临下的看那人一眼,将他手上捧着的膳食端走。那人敢怒不敢言,只好甩甩拂尘,小跑着退了下去。江零见他走了,将东西摆到江无月面前,低声说:“你还是吃了吧。父亲……父亲在天上,也不希望你弄成这副落魄的样子。”
“……无瑕真的这样想?”江无月抬起眼,希冀的看着他。江零别过头去:“不能爱和不爱是有区别的。我一直知道,父亲除了我和母皇之外,心中肯定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他每夜都要去涵清宫上方的清明台夜观星象,连赫连都不能近身……”
“他的眼睛里是满溢的哀伤。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他必须要背负起一个云麾将军的担当。”
“所以……我作为他的儿子,还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江无月失魂落魄的跪坐下来。
无月临华,临华无月。二人纠葛了半辈子,从最开始的许临华和段疏声,到中间的无瑕和段疏声,到之前的无瑕和江无月,到现在的摄政王和越清帝。
是啊,他恨错了人。明明是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的遗憾……
他每日每夜都在煎熬。为什么自己当初不肯相信许临华的清白,为什么自己总以为是暗教杀的段氏满门,为什么自己杀了江雁过,为什么自己要将无瑕逼到那个地步,为什么自己硬要成为帝王……或许走对一步,他和他,就不会到现在生死相隔的地步。
也许,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
悔恨无极。
江无月静静的闭上眼,半晌后又睁开:“许零,我赐你国姓‘江’,从此以后你便易名为江零。你还是大越的太子,等朕驾崩后,你便顺理成章的继承帝位。你不用着急,那一日,不远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低,低到江零听不清楚:“嗯?什么?”
“没有。”江无月露出了一丝温润的笑容,“来人,宣旨——”
耳畔,似乎还残留着无瑕的声音。
“是啊,奈何,我能奈何……”
声音低微,仿佛叹息。
谁家天下。
就此,尘埃落定。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