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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无瑕番外·踏雪 ...

  •   永承二年冬。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昨夜刚咳过血……”无瑕屏退了一旁侍立的宫女,看见雁过还没有睡觉,不由得皱眉问道。
      雁过依旧提着朱笔,目光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奏折:“……匈奴那边蠢蠢欲动,骠骑将军请战北上。”“北上?”无瑕的眉皱得更深,“叛军未定,这种时候怎么能放他北上?再说你对他十分器重,如果贸然让他出兵,势必会引得人心不安。”
      “他不会考虑不到这点,他是想让我借机选出一个好的人选来替他出兵。”雁过凝神思索,水葱似的指甲无意识的在案桌上轻刮,竭力的在脑中选出一个好人选。
      无瑕拍拍她的头,奈何摸到的不是光可鉴人的黑发,而是扎手的满头珠翠:“……让我去吧。云麾将军,正好够格了。”“我不想让你去。”雁过摇摇头,发簪上冰凉的金链随之晃动,轻轻巧巧,十分精致。
      “怎么,不信我的能力?”他笑了笑。雁过也笑,生下零儿后,她的面容也长开了许多,那种娇艳灵动之中,属于母亲的柔美清华的风姿更显:“我自然是信的。但你在我身边,我更放心一些。这样的话,就让抚远将军去吧。”
      料理完了这么一桩头疼事,无瑕好说歹说,才把雁过从龙椅上拔开,安置到锦绣荔枝贵妃软榻上。宫女们放下繁复的帐幔,点上安息香,放置上几碟蜜枣,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她卸下钗环,更了寝衣。殿内的炉火生的暖洋洋如春日一般,穿着如此单薄,也不会觉得冷。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低声道:“瑕,叛军那边怎么样了?”
      “……江无月到处收买人心,用那册封太子的旨意哄骗民众。现在,叛军的数量已经有两万多人了。”无瑕揉了揉眉心。雁过睁开眼:“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现在战事迭起,朝中切不能慌乱……罢了,改日我册封零儿为东宫太子,如何?”
      无瑕点点头:“此计甚好。既然册封了零儿为太子,那么江无月的太子之说就站不住脚了。”雁过也颔首,毕竟是太累了,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无瑕却没有睡。他睁眼望着帐幔上错综复杂的如意云纹,神情淡然。经历了一年的变动,他已经对“江无月”、“段疏声”这两个名字没什么感觉了。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简单利落,就像是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般。
      他望着熟睡的雁过,无声的叹了口气。轻轻的将她放到一旁,掖好弹花织金衾被的被角,又吻了吻她光滑的前额,这才在软榻一旁坐下。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想是因为白日政务太忙的缘故,她睡得很沉,呼吸浅浅的,丝毫没有察觉他在看她。长长的眼睫在月华的照射下投出一片阴影,浅浅淡淡,更添清美。发丝则松松的挽了一个双环望仙髻,用点翠鸾凤钗簪住了,恬淡自然。
      “将军,您醒了?要不要用膳?”冯盛听到响动,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将手中的金龙白羽大氅披在他身上。殿内太温暖了,无瑕没有让他系上大氅的绳结,就那样松松的披着,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放荡不羁、而又张扬傲然的神气。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问道:“……零儿可睡稳了?”
      冯盛摇摇头:“小皇子正哭闹不休呢。”他起身走了出去:“我去看看零儿。你一人跟来就行,不用大阵仗。”雁过十分疼爱零儿,在政务繁忙之外还经常亲自照料他,为方便就将他安置在了涵清宫偏殿云起殿。
      到了云起殿,零儿正在襁褓里哭闹,不肯睡觉。这可急坏了一裙照看的奶娘、宫女,正是霞裙叠错,团团乱转之时,众人看见无瑕就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跪下行礼道:“参见将军。”所有人都沉沉跪下不动,唯独零儿还在翻来覆去的啼哭着。无瑕不由得一笑:“都起来吧。”“是。”这才纷纷提着裙裾起来,继续照料。
      无瑕上前几步,从奶娘怀中接过襁褓,轻轻逗着怀中的孩子:“还哭?”他抱孩子的手势十分熟练,这么轻轻松松的抱来,又耐心逗了一会儿,零儿马上就不哭了,眼里还含着泪水,却低低唤了声“父亲”。
      零儿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光晕流转,清澈灵动,像是汩汩的泉水一般,是见底的透亮。这样含上了泪水,更是洗过一般,异常的好看。不过雁过说这眼睛像他——说起来他倒是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眼睛。
      “零儿……”无瑕被他逗得十分开心,反手去戳他的小脸蛋儿。那脸像是雪团子一般,嘟嘟的,很是可爱。雪团子……想起阿初,他又是一叹。
      冯盛见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连忙对奶娘道:“将军要去歇息了。你好生照料皇子。”那奶娘唯唯诺诺的应了,无瑕将襁褓交给她,随手挽上了大氅的绳结,转身走出殿外。
      走了没多久,天空就开始飘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白色的大氅上,不一会儿便化开了,再也寻不到痕迹。冯盛在一旁提着宫灯,轻声问道:“将军,下雪了,咱回去吧?”
      “我想去清明台转转。”他看也没看身后跟着的冯盛,手也不扶汉白玉砌成的栏杆,径自走上了清明台。清明台是整座皇宫最高的地方,从上面可以饱览皇宫之景。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这儿眺望。下面的宫殿整齐有序,像是星罗棋盘一般。他看着这一切,眼眸深邃,看不出一丝表情。
      每次一站在这上面,自己就会想起一个词——孤寂。是,孤寂。没有一个人陪伴着,没有一个人和你同行,天下之大,竟只有你一人。
      其实不是这样。他的身边一直是有人的。以前是段疏声,现在是雁过。他们都和他站在一起过,共览这宫阙深幽、江山万里。
      一年以来,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宫内的冷漠。每个人都对你笑脸相迎,然而你要明白,即使有一日江无月攻入皇城,他们照样会对他笑脸相迎。
      江无月。不是段疏声。
      他扬了扬眉。他以为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也许还有,但已经被他的理智压在了心底。比起感情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来,他身上更多的是责任。是制衡文武的责任,是帮助雁过处理政事的责任,是迎击匈奴的责任,是身为父亲和夫君、关切零儿、保护雁过的责任。
      真的是成长了吧。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成长为今日沉稳毅然的云麾将军。多少年前的自己,为了齐瑶的事,坐在门板后伤心成那副样子。那时的段疏声还没有变成江无月,他和自己隔着门板、背靠背的坐在一起,轻轻吹着穿云锁月笛,笑容清浅。
      那时的我们都没有变。
      说不清是谁先走出的那一步,他只知道,走出那一步后,两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种成长谈不上好坏,好的是你终于沉稳了、对诸多大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了、可以倚仗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上生存的非常好了;坏的是你永远也找不回那段年华,那段无忧无虑、逍遥快活的时光。
      无法倒回,只能怀念。
      他伸出手,撑上冰凉的栏杆,唇边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微笑。
      临华、无月,是缘,也是孽。如果他早知道是先帝杀死的段氏满门、如果他没有废去自己的毕生武功,两人就可以游玩江湖,以暗教教主和无月阁阁主的身份,谱一曲临华无月,说一段逍遥传奇。
      退一步说,如果自己在寻春楼老老实实的呆着,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个笑容温润的段疏声,如果他没有和他一起去武林大会。自己也许会时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至少,不会出现那么多那么多让他心神俱碎的事。
      再退一步,如果他没有借刀杀人杀死邱毅,如果他没有执意要去登上盟主之位、继而登上帝位。
      他也绝不会是今日这幅样子。这幅样子好么?也许吧。在宫中所有人眼里,他早年保护过闯荡江湖的惠帝,惠帝十分感谢他、喜欢他,许给他云麾将军的官位、还嫁给了他。他由此脱胎换骨,从一个流浪的公子变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
      人前风光。人后,除了雁过和赫连,又有谁知道他以前的故事。以前的他,天天发愁没有银两吃饭、没有银两泡美人。现在的他,锦衣玉食,却依旧天天发愁匈奴、发愁国库、发愁叛军、发愁雁过的咳血。
      其实人的开心和难过都是注定了的。无论你处在哪个阶层,你都会体味到同样的快慰和痛苦。
      他直到现在都能想起,那一日在昆仑山巅,江无月清傲孤寂的神情。
      他甚至记得江无月袖口的花纹。
      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对了,齐彻的父亲齐归渊逝世,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拉着唐陵回了本家,真正做了一双江湖侠侣。赫连依旧陪在他左右,但因为宫内人多口杂,他领了偏将军一职,不能时时在暗处保护他。
      一切的一切,遥远的似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和那些往事之间,似乎隔着浩如烟海的鸿沟。
      雪渐渐下大了,风雪粘在他的眼睫上,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昨夜雁过又咳血了。她之前就吐过血,这一年忙乱不堪,让她更加体质虚弱。生零儿的时候,那艰难痛苦的景象他记忆犹新。他记得雁过脸色苍白,黑发凌乱的被汗水粘在脸上,像是纸做的人。他拼命握住雁过的手指,像是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他说雁过你一定要撑住,江无月未死,匈奴未定,你怎么能离开……
      雁过真的撑过来了。孩子也平安出世。那个孩子出生时浑身皱皱的,然而几个月长开了,脸容是那么灵动俊美,即使在多出美男子的皇家,也被端怡贵太妃赞许为“风姿特秀”。
      自己在那一段时间十分消沉,每日挣扎在繁忙的政务与揪心的思念之间,备受煎熬。所以他为孩子取名为“零”,取的是零落漂泊之意。赫连觉得不祥,说与他听,然而雁过笑着插话,零,也正是新的开始啊。
      的确是这样。当他疲惫的处理好政事后,他进云起殿去看零儿。雁过微笑的抱着零儿,似乎是要给他一个惊喜。零儿也十分懂事,看见他,眼珠转了转,突然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父亲”。声音异常稚嫩青涩,却让他一下子流出了泪水。
      他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他是父亲,是零儿的父亲。他也是雁过的夫君。他有责任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越朝。
      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可能永生永世的沉溺在那段感情里。人要往前看。那个人多好多完美,他却再也不是你的了。
      自己要做的,是好好辅佐雁过,好好抚养零儿,好好的让越朝国泰民安,做一个万国来朝的强国。
      仅仅如此。
      对段疏声、江无月的感情,就这样被自己深深的隐藏在心底。他曾经以为它们是腐烂的伤口,然而这一年才知道,那是醇香的佳酿。
      “雪大了。将军,咱回吧,要不然陛下该知道了。”冯盛试探性的问道。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风雪覆盖的皇宫,便转身走了回去。
      那雪白色的狐毛大氅,渐渐和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再也寻不得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无瑕番外·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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