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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夜,深了。沁凉的晚风袭来,憾动着枝桠。明澈的月光流泻而下,映出凌乱的树影,以及—单薄的人影。
      他就跪在地上,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一动不动。

      “糟了!”一面急匆匆地穿过花园一面叫苦,祁安心急如焚。不过他的脚步却音轨在殿前的人而突然一顿,随后祁安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轻声低喃:“大人,这是何苦?还是放弃吧!”
      那人只是低着头,他没有听到祁安的话,或许听到了却仍是无动于衷···空气中徒留一生叹息。
      “参见殿下。”一进内殿便低头行礼,祁安不敢去看伏案的少年。
      少年仍旧埋头于奏章中,未看祁安一眼,只道:“办个事要那么久?看来这段日子你是太清闲了!”闻言身体一颤,祁安忙跪下磕头,惶恐道:“殿下,实在是事出匆忙,现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明早即可出发。
      看样子已经不打算追究,少年随意挥挥手示意祁安退下,心思仍是放在奏章上。
      然而祁安只是后退一步并未离开。深知少年脾性,祁安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是又望一眼窗外,犹豫不决了半晌,他还是咬咬牙狠声道:“殿下···”
      “何事?”少年看似有些心烦意乱,随手将一桌子奏章推开,挑起眉懒懒地问了句。
      “嘲风大人已经在店外跪了一天了,这样下去,身子怕是···”
      “他想跪就随他跪去,累了他自然就会回去。你出去罢!”还没等祁安说完,少年就生硬地截断了他的话。
      “可是—”祁安不甘,似是还要说些什么。”
      没等他说下去,少年就怒喝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我再说一遍,出去!”
      瞧见少年满脸怒色,知晓他是真正动了气,祁安不敢再多嘴只是轻叹一声,随即退了下去。到了门口祁安看看殿内殿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最后还是有些担忧的离去。
      内殿
      夜渐深。月色愈发黯淡,檀木的香气盈满于室,使人更加清醒。
      照例,这时候少年该回寝宫休息了,可他却在殿内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
      毫无征兆的,脚步就停在了窗前,少年微一怔仲,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迷茫。在幽微的月光下,透过窗子和雨幕,他就看见了那人。跪在雨中,衣衫显然已经湿透,整个人也略显狼狈,可是依然那么···骄傲。是骄傲,这个词一直最适合他。少年双眼有些迷离,思绪似是游离开来。
      “滴答”一声,细雨落在窗子上,唤回了少年的思绪。甫一回神,少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乌黑的眸子里透着某种坚决,或许是这双眸子太过耀眼,少年不愿直视,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却又落在那人单薄的身子上。耳边回响着祁安未竟的话,少年微微一颤,针扎般的刺痛从心底扩散开,一点一点,尖锐,刺骨···有一瞬间,少年几乎要妥协了,下一秒,另一抹身影又挤进脑海。
      眼中的些许挣扎在这一化为彻骨的寒冷,温柔的笑脸一遍遍在脑海里出现渐渐取代了眼前那人。“你太自傲了,袭玉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能取代他,包括你。”良久,少年低语。脸上,映着惨淡的月光,如冰若霜。
      只是,双脚似乎被认定住了,岿然不动,任时光悄然流过,不知不觉中,少年站了一夜。
      窗外,雨未歇,人依旧。

      仿佛置身于火笼,腾腾热气灼伤了他的身体,但刹那间,又仿佛跻身冰川,刺骨之寒袭遍全身,冰火两重天的不断交错使他痛苦的蜷起身,思维混乱。
      恍惚间,身边是明澈的流水,江舟之上,遥望远方,亭间,白衣翩翩。
      失神般凝立,良久,亭间,少年回首,一笑倾城。

      霎时,天旋地转,思维渐清晰,人也开始清醒。费力地睁开双眼,随即耳边传来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嘲风大人,您总算醒了。”
      微微侧首打量着四周,便皱起眉,这里是···谢悠苑?自己怎么会在这儿?祁安在这里,刚刚是他在说话?
      祁安见嘲风久久不语只是皱眉,略一犹豫便小心解释:“大人可算醒了,那早您昏了过去,殿下吩咐您到谢悠苑休养。”
      一番话说完,祁安战战兢兢的看了看嘲风。后者却是满脸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无怪祁安这般小心翼翼,嘲风喜怒无常的性子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六个月前他凭空出现,以傲人的文采和明锐独到的见解赢得百官的赞誉,官拜尚书。不过,嘲风的身世却是一片空白,也因此遭到太多质疑。
      面对这些,嘲风也只是狂放一笑毫不在意。他个性桀骜不驯经常违背纲常礼仪,政绩却是极为出色,再者,他又是除去袭玉大人以外唯一能接近太子殿下的人,所以区区6个月他便树立起威信,朝野之中也鲜少有人敢与他作对。但是嘲风大人这次做事确实着实欠妥,竟然···对殿下来说,袭玉大人——永远是第一位的,也是最难以割舍的···不过也多亏了嘲风大人,否则,这次只怕是困难重重。祁安一面想着,一面紧盯着嘲风,以备她问些什么。
      果然,沉默了一会就听嘲风轻道:“我睡了多久?”才一开口,嘴角便宜出一丝苦笑,只是淋了点雨就昏了过去,嘲风啊嘲风,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脆弱了。
      祁安等一干侍从都被嘲风沙哑的嗓音吓一跳,连忙递过水来,却被嘲风烦躁的一把推开。
      “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僵持之下,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令嘲风浑身一僵。随即门被推开。乍听到这个声音,嘲风第一反应就是“他”来了,然后却无力的摇摇头,自己莫非是连耳朵也出了问题,“他”此时应该在百里之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不在焉的转过头看向门槛,只一眼,心口就微微一窒,竟然真的是他?
      晨玥自从进门就一直看着嘲风的双眼,同时挥挥手示意一干人等离开。
      众人默默退下,祁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顺手带上了门。关门时发出的摩擦声惊醒了嘲风,他看着晨玥,思绪白转。
      屋子里只剩下晨玥和嘲风两个人,一个半坐在床边,神情恍惚;一个倚在门口,冷淡沉默。
      屋子里很静,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看着眼前的人依旧一身白衣,嘲风又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似乎一直在自己的梦境里,到底是···戒不掉···

      六个月前,凌郁。
      嘲讽是第一次来到凌郁,此时还是初春,料峭的寒风袭来,不觉的泛起凉意。嘲风偏偏租了一叶小舟,映着那寒风泛舟青茗湖。
      撑船的船家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翁,笑着和嘲风聊天。
      划着划着,小船就逐渐靠近湖心。湖心是坐小亭,亭上,白衣少年正站在那里好像是在吹笙。其实隔着很远的距离嘲风就已经看到少年了,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莫名地,嘲风竟好奇起来,但那少年始终背对着他们。
      随意拾起一枚石子掷了出去,嘲风确实没有料到,石子正中水鸟,经水鸟这一扑腾,顿时湖面上水花四溢。看到这幅情景,罪魁祸首之得无奈耸肩,而亭上的少年却缓缓转过身来,笑意盈盈。
      透过溅起的水雾模糊的看着少年,嘲风就这样被震撼了。“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少年身形瘦削但并非柔弱,剑削般的脸庞棱角分明,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如神邸般的五官散发着令人失神的气息,唇边的笑容似明媚的阳光。少年的眼里虽然冷冽却是毫无杂质的清澈纯净。
      初次见面的一瞬间就这样定格在彼此的心间。
      而船家正慌忙的将船划离小亭,一面还低声嘟囔着:“糟糕,怎么划到了这里,犯了大忌。”此举才唤醒了失神的嘲风。嘲风有些莫名,问道:“这是犯了什么大忌?”
      诧异地看了嘲风几眼,船家见小船已经划离亭子这才悠然开口:“客官不是凌郁人吧,难怪看着陌生。凌郁有个规矩,任何贫民不得擅自闯入青茗湖方圆五里范围内,那可是贵客和显贵才可以去的。”
      不屑的撇了撇嘴角,嘲风只在心中冷笑:“真是皇家的特权,一旦喜欢上便要独占,这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通用。”又过了片刻,嘲风才想起问了船家:“那我们刚刚见到的是哪家的显贵?”
      船家一听就大笑起来:“客官今天运气不错呀。刚刚那位就是当朝太子——晨玥。平日里见他一面可谓难如登天,没想到今日却是如此巧合。现在皇上病重,一切事务都由太子打理,他虽然年轻,但能力非凡呐,全国百姓那一个不是对他寄予厚望?但是据说太子原本是三皇子,本不应该立他为储君,而且他为人处世过于冷漠得罪了不少人,但不知为什么···”
      后面的话嘲风没有听清,当然他也没有认真听,只是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自语:“太子?晨玥?像是···很有趣。”一阵风起,吹散了低语,却吹不散记忆,吹不散他心中那位···伊人。
      于是,再见面时,他为君,他为臣。

      一遍遍被重复的记忆像是梦魇般纠缠着他,嘲风不由露出苦笑。如果当初自己不去泛舟或是不那么执意偏要来凌郁,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惜的是,时光不能倒流,也容不得,自己后悔。
      将神游太虚的思绪唤回,嘲风发现晨玥竟然还在注视着自己,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用了上来。气氛确实是有些尴尬,嘲风很想说些什么打破局面。
      “怎么,没有去接你的袭玉哥哥?”
      话一出口,嘲风才惊觉竟是如此尖刻,甚至,有几分怨妇的味道,有在心底狠狠的嘲笑了自己一番,终究是无能了啊。
      而晨玥面对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啊,那天清晨自己是该离开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好可在即将踏入马车之际,却见嘲风如凋谢的残花般无力倒下,硕大的雨滴一颗连着一颗砸在他身上却唤不醒他。
      晨玥还记得那一刹那心脏骤然紧缩,空前的恐惧袭遍全身,欣赏仿佛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又空又凉。随后自己抱着他,疯狂的跑进谢悠苑,匆忙召来御医。邮寄的羽翼在耳边所说:“嘲风大人似是有心脏旧疾,本就体弱,昨天又是暴晒又是雨淋的,这病来的气势汹汹,大人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后面的话在没有心思听下去,除了心痛晨玥其他的感觉都麻痹了。如果知道他有心脏旧疾,自己是绝不会放任他在外面跪一天一夜的。此时晨玥也只能亡羊补牢的悔恨着。把宫里库存的最好药材拿来给嘲风治病,几位御医一起来救治,自己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两天。还好上天眷顾,
      自己干在阎王之前把嘲风拉了回来。可是仍然心有余悸,得知他会死去时那种绝望的心情,到现在自己依旧没有勇气去回想。一时的喜悦冲淡了所有,至于水残关的那场会面,早就将他遗忘在角落里很久了。即使如此,晨玥却不愿把这些告诉嘲风。有些东西一旦开口就再也回不到原点。他一直都知道嘲风想要什么,只是自己还没有把握迈进这一步。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是永远重要的存在啊···
      晨玥只是避开嘲风的眼光淡淡的转开话题:“前两天御医发现你有心脏旧疾,多注意才是。”
      居然这样——避开话题···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失落了一番,嘲风不想让晨玥发现自己的情绪,只得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回一句:“小病而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重要?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小命差点···”大吼一声,晨玥冷冰冰的面具骤然脱落:“什么是不重要?非要肆意去淋雨,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还固执地逞强,害我错过多少事来分心照顾你,嘲风,你究竟要怎样,就真的那么任性!”暴怒之下,不经大脑思考的话就脱口而出,显然那一瞬间晨玥就后悔了。
      嘲风本无多少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低沉嘶哑的嗓音盈满于室:“还真是麻烦你了呢。我还真是任性—令人讨厌呵!”说到这里嘲风竟笑出声来,眼角旁都是轻蔑的笑意,像是在嘲笑自己:“既然这么惹你讨厌,为什么留下来?去啊,去水残关接他回来啊!”嘲风很想把这些话吼出去,可是话噎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徒留悲哀。
      “我——我不是讨厌你,只是担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晨玥放柔了语调轻声解释。
      “呵呵。”唇角再次扬起微笑,只是这次带着更深的讽刺,“所以,我该感激涕零了?可惜,”敛下笑意,嘲讽冷冷地看着晨玥:“我不稀罕。”
      是啊,我不稀罕,因为对你来说,我,什么也不是。

      三天前,尚书阁。
      嘲风正坐在后院抚琴,幽静的院落里青绿的藤条缠绕着古松,半轮日光斜斜的散射开,早起的鸟儿轻快地飞舞,叫声清脆、悠扬。本是那样温馨,可嘲风却始终紧皱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琴弦,突然“啪”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心绪···纷乱。
      “在下听闻,殿下同怡南的信王爷私下约定在两国边境水残关会面,为了营救逃到怡南的逆臣贼子袭玉。”“殿下此举是在欠妥,皇上龙体欠安,此时举国大事全由殿下主持,此番交涉定会导致国内无主,而且,殿下孤身前往,一路上危险重重,若遭不测国内岂不大乱?”“为了一个叛徒,这种牺牲实属不妥啊。”“老臣曾闻尚书大人与殿下私交甚好,望大人能劝殿下收回决定,三思而后行啊。”
      想起丞相一大早登门拜访时说的这番话,嘲风就一阵头疼。那是信王斩冰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这么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不提前设下天罗地网怎么会同意和晨玥见面。晨玥啊晨玥,枉你一代储君,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可以救回袭玉,你怎么就偏偏选了最不明智的一种?为什么一碰上他的事,你就头脑失去理智,大乱方寸。
      推算了一下时辰,显然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可是嘲风早已等不及连朝服都没穿,直接就入了宫。
      一干侍从深知嘲风的脾性无人敢拦,最后还是太子的近身侍从祁安把嘲风拦在了殿前。见他眉宇间的急怒,心思敏锐的祁安怎么会不知道他来的目的,只能道:“嘲风大人还是请回吧,这是殿下的意思。”
      “让开!”嘲风想也不想,推开祁安就往里闯。
      祁安见状,心知无法拦下嘲风,只能在他身后喊道:“大人,殿下心意已决,除了袭玉殿下,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的。”
      闻言,嘲风脚步一顿,然后加快脚步闯进殿里。徒留身后叹息的祁安。
      虽然闯了进去,嘲风却只停在门口,而晨玥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影僵冷。无言···沉默,最后终是晨玥开了口:“你还是来了,祁安果然拦不住你。”
      灼热的双眼紧盯着晨玥,似乎要把他穿透一般,没有多话嘲风直入正题:“你是疯了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样做不但救不回袭玉,说不定连你自己都赔上。不值得你知道吗?”
      “值不值的不是你说了算,不过区区六个月,你就望向左右我么?你以为自己是谁?告诉你,你永远比不上袭玉···只有袭玉——值得一切。”终于晨玥有了回答。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惨惨的笑着,原来眼前的人就是这样狠狠地踏过自己送出的心。嘲风原来你六个月的相伴不过是一场闹剧,你居然还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他践踏自己的自尊!心里这样唾弃自己,嘲风却仍不愿放弃。惨白着脸后退两步,嘲风依旧坚持:“晨玥,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不会放弃,我会一直在外面等着,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
      “随你。”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嘲风再次听到那无情的声音。
      于是,嘲风跪在树下,一天,一夜。
      可惜冷漠如晨玥,嘲风在他心里不曾拥有一寸土地可以栖身。
      单衣被雨水打透,心也早已冰凉一片。

      从昏倒的那一刻起,嘲风的心就已经被冻僵了。再次将那日的情景回忆一遍,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晨玥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嘲风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不想深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慢慢走出房间,临走前低声吩咐:“安心养伤。”
      晨玥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嘲风就瘫倒在床上,脸上不是一贯的平静与孤傲,而是绝望,带着微笑的——绝望,仿佛生命已不再。
      永远也无法走进你的内心么?即使我这么努力的追寻你的脚步,累到了极限。是到了放手的时候了,如果时光可以定格,就让它永远停在青茗湖上那一刻吧。再见,晨玥,再也——不见。
      ——嘲风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么多无情的话,原谅我的逃避和退缩。再给我一些时间,救回袭玉后,我一定不会逃避。嘲风,相信我,等着我。
      ——晨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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