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小白很多年》路尘faith

1、喜欢小白很多年

　　一
　　左小青十六岁的时候，转学到了莘阳一中。
　　当时正值高一下学期，文理科已经分班完毕。小青办好转学手续，已经是三月时节，她所在的文科六班，已经完成了最近一次模拟考。
　　她站在教室大门外，微风几次掠过她因紧张而苍白的脸庞，却没有人注意到。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将粉笔挥舞的似江湖剑客的暗器，蓄势待发，准备对某位昏昏欲睡的可怜同学发出致命的一击。
　　小青小声地喊道；“报告。”
　　数学老师正怒气升天，唾液横飞地指责某位同学犯了低级的世界级水平。
　　小青鼓起勇气，提高了一个八度：“报告。”
　　没有人听到。
　　她终于不耐，使出军训时吃奶的力气发出杀猪般的怒嚎声：“报告。”
　　全班同学转过头来望着她，数学老师扶了扶鼻梁上厚厚的镜架，十分不爽；“同学，以后你在我的课上回答问题时可以将声音降低两个八度。”然后点了下头致意你可以找你的课桌了。
　　小青涨红了脸，垂下头，躲过众人垂来的视线，绕到最后一排坐下。

　　二
　　小青望着课桌旁边的卫生工具，巨大的竹筐垃圾篮里扔着各色各样的零食袋，她不由得皱了皱眉，拿起纸巾擦拭着布满灰尘的课桌。
　　突然一个粉笔头扔在她头上。她不由想起了一灯大师的一阳指。虽然一灯大师修得是六脉神功，而数学老师修得是徽派气功。但是其力度之大，速度之快，目标之准让她自叹弗如。
　　“这位同学，任何在我课堂上的小动作都不会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数学老师严肃认真地又扶了一下他厚厚的眼镜。
　　小青脸上刚刚退下的红晕又升了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将自己置于众人的目光之下。
　　下课后，各人都有了各人的小圈子，没有人来理睬这位衣着并不出众的转校生，个子聊着明星八卦，分享着自己的美容方法。
　　小青的性子也极为安静，不善言辞，也未觉得有何不妥。
　　好在桌旁有一扇大窗户，她喜欢将铁钩挂在墙上，将窗户微张，倾听微风带来三月春草的声音。
　　窗外，是一株孤零零的不知名小树，乌黑料峭的树梢上有几滴小小的翠绿。不知为何，她总是关注着这棵树，仿佛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三
　　小青喜欢看那小小的绿绿的芽涌出乌黑翠硬的枝，树干上涂着厚厚一层石灰，将树身染了一个通体雪白。
　　于是，她对小树轻声说道：“我叫小青，你叫小白，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新破土而出的几滴葱翠。
　　时间越久，小青对小白的话就越多。
　　“小白，数学老师真是越来越聒噪了。”
　　“小白，为什么创建省级示范中学不能连带着食堂也扩建一下？”
　　“小白，我终于不能容忍没削皮的土豆了。”
　　“小白，为什么我的数学不能像语文那般好呢？”
　　、、、、
　　终于有一天，小白由一滴翠芽转变成一片鲜翠欲滴的叶子。小青捂着滚烫的双颊，汲着嘴角的笑意：“小白，他是谁呢？”

　　四
　　小青永远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翠鸟鸣唱的下午。
　　她与往常一样端然不动地注视着小白新长出的那片叶子，心中叹息：小白，你这株迟钝的树。抬头却瞥见小白那头的他----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右手没闲地控制手边的球，边走边与身边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不经意地转过头来，眉角眼角皆是笑意，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酒窝，似一道新月痕迹。
　　小青还来不及细看，他已经回过头去。
　　“小白，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小青笑着问。
　　小白摇晃着它光秃的枝桠，似是摇头，又似是点头。
　　从此，她的视野里，除了小白，又多了一个他。

　　五
　　小时候看【还珠格格】，赵薇版的小燕子浓眉大眼，是美女的代名词。她竟不知道，浓眉大眼长在男生身上，也会增添几分硬挺帅气的。
　　小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索性甩了甩头。
　　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龙记】里借殷素素之口向世人传递了这么一个道理--越是漂亮女人越不可信。简而言之，漂亮女人是祸水。
　　同理类推，这家伙是祸害。
　　小青暗暗骂自己不争气，居然被祸害给祸害了。
　　既是祸害，那自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当然，此祸害例外。
　　他是全校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男生纷纷向往，却又不敢真正效仿的“榜样”。

　　六
　　谁在每节下课铃声还没敲完之前就已经抄起球跑出教室？
　　谁在每节上课铃声响完之后才安步当车，气定神恬地走进教室？
　　谁的数学试卷无论试题如何总是保持着不低于145的高分记录？
　　谁的英语已经过了托福和雅思？
　　谁已经在初中时代就为学校拼回无数奥数、物理奖杯，直接保送到高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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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每一个重点高中都会有这样一个不是传奇的传奇。
　　若这个传奇其貌不扬，也就罢了。
　　偏偏这个传奇貌比潘安，型似宋玉，还有第一校草之称，那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天怒人怨。
　　在莘阳一中，这个传奇的名字叫许笙----整个高一年级，唯一一个敢于与拖课老师叫板，以实际行动坚决执行冷暴力不合作运动且不附加任何官职的平民同学。

　　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白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转瞬便到了高二，学校害怕变动会影响目前和谐的局面。于是，沿用高一的班级，高一的老师，甚至高一那变态的以成绩排列位次的方法。据老师强调---这是目前唯一公平，堵得住悠悠众口的最佳排座方法。
　　小青仍然选择了与垃圾共舞的最后一排，这让班主任的眼镜大大跌了一下---虽然这小姑娘数学不行，但语文和文综却逃不出年级前三啊。
　　于是便频频找其谈话，一定要帮助左小青同学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在班主任喋喋不休的劝导中，小青无奈地说；“老师，我愿意做学校以不变应万变的方针政策的坚决拥护者。所以，请不要对我的座次再有言辞了。”她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颇严肃地说；“你这样频繁的找我谈话，已经严重浪费了我做数学作业的时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做作业了。”
　　班主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扬长而去。
　　同时目送她远去的还有办公室里一双带笑的眼睛。
　　小青回到座位，看着小白：今天我好像得罪老师了。不过，小青笑了笑；把心里话说出来，真是痛快啊。你说是不是？
　　小白抖动它已经渐渐开出叶子的枝条，似是而非地笑了。

　　八

　　文科班中，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在以女生为主力军的队伍里，明星隐私，瘦身美容是永不过时的
　　话题。而这，偏偏是小青所不喜的。
　　小青的桌上，总是摆着一本素净的【诗经】。
　　小青每每望着自己包上的洁白书皮，心里就会涌起一丝小小的安谧。
　　小白，我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一个安静的怪物呢？
　　小青望着窗外小白新长出来的枝桠，恍惚地想。
　　小白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风，它无法作答。
　　小青翻开【诗经】，书扉正好停在那一篇【泽陂】上。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二人，伤之如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有美二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涓涓。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二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少女的心思，不过如此。
　　“小白，”小青恍惚地想，“也许我终于明白困扰自己的是什么了。”
　　小白已经完全地舒展出它的枝条，生出密密麻麻的叶子，浓郁的不可方物。

　　九
　　小青从刚刚浑浑噩噩地状态中辗转醒来，微微叹了口气：小白，明白是对还是错呢？
　　她并不是有心，却意外听到一条八卦。
　　这主题亘古不变----许笙。
　　“听说，昨天级花耿瑶向他表白了？”左侧女生压着嗓子故作神秘地说。
　　“什么什么？”右边女生的凑过去了，“他答应了么？”
　　“废话，”左侧女生略带不屑，“答应了，曹晓默今天还不传出世纪新闻。等着咱们在这瞎讨论。”
　　“怎么会？校花他都不答应，难不成是Gay？右侧咂咂嘴。
　　“想什么呢？你耽美小说看多了吧。”左侧的翻了个白眼，“许笙才不会这么没品。”
　　“过来过来，”左侧的向着右侧招手，又略带防范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却惟独忽略了身后坐着的小青，亦或许在她眼里，身后与一堵墙无异。
　　“据可靠内幕消息，许笙在看完级花平均十字里一个错别字的三千字情书后，就其中一些病句给级花现场上了一场生动的语文课。最后委婉地说‘与其找一个花枝招展的孔雀，我宁肯选一条通体雪白的蛇’。”左侧女生讲得眉飞色舞，似乎身临其境。
　　“呃，”右侧女生思索了半天，不知如何措辞。过了半响，问：“然后级花说她愿意为他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蛇。”

　　“Bingo!” 左侧女生打了一个响指，接着大大叹了一口气，“什么叫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我算是见识到了。许笙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蛇吗？你连我的喜好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耿瑶多厉害一角色啊，这可不是许笙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啊。”
　　“不错，”她话锋一转，“许笙说，要是校花能找出一条白蛇出来。不管天上地下，死的活的；书上的，图里的，他都可以考虑。不过，在这之前，希望校花好好练下字，毕竟字是人的第二张脸。”
　　“可是，上哪找一条浑身雪白的白蛇呢？”右侧女生小声地说，头埋得更低。

　　十
　　所谓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大概就是这样。
　　小青看了一眼窗外的小白，忍不住说：“【史记】中汉高祖刘邦曾经斩过一条通体雪白的蛇，然后大家奉他为主。应该算是一条他要找的蛇。”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同时回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的。”小青歉意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去瞧小白。
　　小白轻轻抖动着曼妙的枝条，似笑非笑。
　　白蛇？她心中嗤笑；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许生了。

　　十一
　　不久，许笙那里又传出八卦。
　　许笙酒后吐真言，等着一个像赵雅芝般仙风道骨，菩萨心肠，聪慧过人的白色蛇仙姬来收了他。
　　这家伙还看【新白娘子传奇】这等传奇老戏？
　　小青惊叹了；奇葩啊奇葩。
　　难道他不知道：蛇妖都是妩媚多姿，妖娆风冶；一转身风情无限，一回眸千种情思的吗？
　　哪有似仙的蛇妖，只有本是妖的妖。
　　等蛇仙来收了他，那得几千年呢？
　　小青望了望窗外，小白静静立在那里，保持沉默。
　　许生连白蛇都能抛弃，他，又怎会看到白蛇身后默默饮泣的小青呢？
　　更何况，在最古的原著里----小青，是一名男子。
　　两人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千山万水，长路漫漫。

　　十二
　　随着高三的临近，政史地开始合并成文综。
　　各人之间的分数差距越拉越大，而数学永远是跨不过的那道槛。
　　随着排名的靠前，小青被请到办公室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终于忍无可忍，扫视了一周，对着和颜悦色的老师说了实话：“老师，我一看到数学老师的红鼻子，我就再也没有听讲的兴致了。”
　　整个办公室哄笑了起来，老师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我是如此讨厌他浓浓的鼻音，讨厌他聒噪的求解方法，讨厌他唾液横飞后对着一脸茫然的学生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懂不懂哈，侬们到底懂不懂哈？”。
　　小青心里面却很不是滋味；“小白，难道我的数学永远是这个样子啊。”
　　为什么我要呆在一个不通语法，不分平仄，颠倒语序的数学老师手里三年？
　　为什么一定要老老实实竖着耳朵听他那裹脚布一样冗长的课？
　　可是为什么呢，小白？

　　十三
　　时间一如既往地往前走，岁月不动声色地走下去。
　　这件事在整个高中部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人们津津乐道。最后辗转传到红鼻子的数学老师耳里。他罚了小青到教室后面站了一个星期后再一次成功确立了自己的威信终于撒手不管这不知好歹的学生。
　　小青乐得清闲自在，便由着自己的性子，像钻研武功秘籍一样取出高一到高三的数学课本。把那第一第二定理当成至尊名言，一一分析主谓关系，动宾关系，直到烂熟于心。再找出例题，将一招一式融会贯通后采用张三丰教授的无招胜有招的记忆忘却法。
　　逐渐积攒的内力使得她在几次数学模拟考上崭露头角。接着似张无忌修炼乾坤大挪移时因九阳神功护体一发不可收拾。
　　小青将武侠招数用于数学解题，往往天马行空，自成一派；剑走偏锋，招出奇法。一道几何题能变出三十六种辅助线。
　　“ 小白”，小青望着窗外因冬至而光秃秃的枝条说，“小青绝不是白素贞身边提着包袱拿着油伞的善财童子，他是一心想把白娘子从雷峰塔下救出的绝世英雄。”
　　哼！小青暗下决心----小青，怎么可以比许笙差？

　　十四
　　高三以第一名的成绩分到阳光班并未有什么悬念。
　　小青离开六班时看了一眼小白---它的主干已经生出些许细嫩的枝桠，浓郁的叶子被阳光倾泻了一地的郁郁阴影。
　　小青笑了：小白，我长大了，你也长大了。
　　因为小青惯于用旁门左道的怪招来解决数学习题，所以代表学校参加全国竞赛并没有出乎小青的预料。

　　进入考场的时候艳阳高照，小青心情出奇的好。
　　她并不关心周围人的状态，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沉默地看了几眼摆在面前的几何题，略思索了一会儿，匆匆几笔画了几道辅助线，较简略地写出步骤之后，便交了卷子，出了考室。
　　出门之后才晓得后悔，不该提前交卷。
　　门外淫雨阵阵，漫天的雨滴砸在地上腾出一串一串的灰色花纹，溅起一滴滴飞的老高的泥泞，她一身白衣白鞋，唯独忘了带伞。
　　小青颇惆怅地望着这漫天瓢泼大雨，彳亍不前。
　　幸而，五分钟后便有人出了门，白衣白裤白鞋白伞地站在她面前：“同学，要一起走么？”
　　小青将头扭到一边，映入眼帘的恰好是一株类似小白的树。在某人不注意的角度，小青咧着嘴笑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十六
　　成绩下来之后，他们俩都拿了一等奖，狠狠替学校争了一光。

　　校长开心的合不拢嘴--这下局里欠着的经费总算可以下来了。
　　奖章荣誉接踵而至，晨会上一个校长表扬完另一个校长上。还让他们自己登台传输学习方法。
　　于是很快两人又见面了。
　　许笙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啊，小白。”
　　小白？蓦然想起蜡笔小新的那条狗。于是小青怒了：“你才是小白呢。我是小青。”
　　“噢？”许笙撇撇嘴，笑出了声，“可你明明是个女儿身啊。”
　　嗯？小青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也看过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里关于白娘子的原著。忽然笑了：“不，我是小青，喜欢小白很多年。”
　　似是得到暗示，男生笑得更灿烂了。
　　“哦？”许笙呲着牙，“我是许笙，喜欢小青很多年。”
　　啊？小白你听请了吗？他刚刚说的什么？

　　十七
　　小青以文科身份得此大奖，打破了文科生在数学方面天生不足的铁塔定律。于是下课主动找小青说话的人多了，小青的性格也变得活泼起来。
　　小青的座位还是在窗边，窗外没有那棵叫小白的树了，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大大的水泥篮球场，偶尔有三三两两的男生在场上过招。
　　许笙的性子依然如故，并没有因为临近高考而放弃打球。
　　偶尔小青看书累了，望着窗外，可以看到他在篮球场提着篮球奋勇冲锋的场面。有时两人居然还能对视一眼，相看而笑。

　　那次演讲前，许笙望着小青空着的手，皱眉道；“好孩子居然不带演讲稿？”
　　小青看他手上同样空空如也，笑道：“彼此彼此。”
　　许笙叹了口气；“我这种旁门左道不足挂齿，”
　　小青也叹了口气；“我这种雕虫小技微不足道。”
　　于是两人彼此沉默，相对无言，等着即将而来的莫名演讲。
　　临上台前，小青似想起了什么，点了点许笙的背问道：“你准备去哪个学校？”
　　许笙笑了笑：“北大吧。”
　　小青吃了一惊：“你们理科生不都是去清华的么？”
　　许笙又笑了：“因为小青是文科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