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有影》迟睡笑

1、楔子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9岁。
　　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
　　我逃出家门，跑了很远很远，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黄泉放眼之处只有黄沙，不管跑多远多久，仍是满目黄沙，铺天盖地，浩渺无际，无声无息。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黄泉只有沙子？
　　父亲说，有沙子就以足够，你不能要求太多。
　　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沙子，我根本就不想拥有它。
　　父亲微笑，孩子，你不能选择，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你不能选择，你唯一能选择的就是接受，否则你只有痛苦。

　　“接受，我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大喊着，发疯的狂奔。风吹起沙粒打在脸上，我拼命地抓，拼命的拍打，弄得脸疼痛不堪，可无数的沙粒随即铺天盖地的袭来。
　　我在沙中歇斯底里的嘶吼着。
　　我讨厌沙子！讨厌黄泉！我为什么要接受它！
　　我讨厌我的命运！我为什么要接受！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这一切......偏偏要落在我的身上......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出现一棵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棵树。我当时完全愣在那里，我没有想到黄泉居然会有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整个黄泉唯一的一棵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里会长棵树，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这棵树能在黄泉存活下来，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这棵树就长在了这里，千百年来，长得粗壮恣意，像一把巨大的伞站在漫天黄沙之中。

　　可是，那棵树很孤独。

　　无边无际的黄沙中，只有它一棵树。
　　我跑到树下，靠着它坐下，忽然觉得我们那么像。
　　在这个黑暗的国度，都是那么孤独。
　　我低下头,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了，手脚麻木了，还在哭。
　　面对不可改变的强大的命运，年幼的我不知道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然后，我听见有人问我：“你怎么了？”
　　本来我不想理他，可是那个声音太过疲惫，竟然比我的声音还要嘶哑。好像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
　　于是，我抬起脸看他。透过暗淡的月光，我看到一个比我低的小男孩浑身是血的站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揉揉眼睛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的衣服虽然破烂不堪，满是血污，但仍能看出那是死神的衣服。他是死神？这么小的死神？
　　男孩看着我说，你为什么哭？
　　声音低低的，温柔而悲伤。
　　我瞪着他，我又不认识他，干嘛这样和我说话，区区一个死神，他配吗？

　　他弯下腰，用脏脏的袖子擦我的脸，一向爱干净的我，竟然呆呆得看着他，忘了推开。
　　别哭了，我送你回家。他说。
　　我不由很是生气，你比我还小，还用你送我回家？你知道我是谁吗？
　　于是，本就又怨又恨的我挑衅地说，你背我。
　　男孩看了看我，点点头，好。
　　我看着他，这时我才发现，这个满脸鲜血和泥巴的男孩有一双亮如夜星的眼睛，虽然现在这双眼睛有些黯淡，但仍是明亮清澈，我看的竟然呆住，移不开眼神。

　　他转过身，蹲下身来。
　　我看了看他破烂，肮脏，布满血污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他站起来时，我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太孤单了，孤单的恨不得死去。这种感觉太过痛苦。就让我依靠一会吧，给我些温暖。

　　我想，那时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你的身体还在流血，暖暖的渗透我的衣服，安慰我绝望的心。
　　你的身体温凉，瘦弱，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硬硬的骨头。我搂着你的脖子，脸轻轻放在你的肩膀上，月光下，可以看见你模糊的侧脸。
　　看见你明亮但悲哀的眼睛。
　　有一刻，我差点问出来，你为什么难过。

　　男孩显然受了很严重的伤，他每走一步都大口喘着气，步履蹒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我沉默的等着，等他让我下来。
　　我毫发无伤，他看得出来，何况我们素昧平生，他根本没必要这样对我。
　　可是他至始至终不发一言。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是谁？
　　我一直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在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会后悔曾经遇到我。

　　后来的年月里，我总是在辗转难眠中，在痛苦狂暴中，想起那个斑斑的月夜，想起你。
　　那本是我堕入黑暗深渊的开始，可是因为有了你，每当我想起那个月夜，心里总是温柔的酸楚着。
　　你呢？
　　你还记得我吗？
　　还是早已忘记。
　　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还活着吗？

　　我一直没有刻意找你。
　　因为我一直在犹豫.
　　一犹豫就是十几年。
　　虽然，好多个孤单到发狂的日子里，我都想不顾一切找到你，让你陪伴我。
　　可是……
　　那样的话，
　　你会不会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