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公主》裴多

1、第 1 章

　　这天是一个阴天的早晨，张肇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可他还是勉力从医院出来，最后一次到公司视察。相比那随时将灭的□□，他的投资银行更像一个强大、永恒的精神延续，像一个不灭的象征。他坐在自己过去的办公室里，墙上是闪烁着债券股票价格和汇率的大屏幕，没有开灯，室内光线很暗，而他眼里隐约有泪水。
　　梁思培对这个病重的老人说：“夫人和省吾都等在外面，你应该叫省吾过来才对。”
　　张肇连连摇头：“我不想看到他们。这几天我都在为高业的未来担忧，心里慌乱得很。我太替省吾他犯愁了。”
　　“你想太多了！省吾干这行那么久了，一直做得很好。他在华尔街干得很顺，是你把他叫回来的。你对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张肇还是摇头：“我们当年是怎么拼杀出来的，你还记得么？省吾今年才二十八岁，但你听见那天他跟我说什么没有？他已经想着赚够钱退休了！他太年轻，骄纵傲气，他不懂得世态人情，不懂得生存艰难，也未必懂得管理。高业的环境，和他过去经历的可太不一样了。”
　　“创业守成当然是不一样的，你想太多了。年轻人傲气是有的，但要说他不懂人情世故，我是绝不相信的。”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也许是我还不甘心吧。”张肇抬起头，凝望着那块巨大的屏幕，突然说：“思培，去把它给我取下来。对，把插线拔了。”
　　梁思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取下那块屏幕，险些把它打碎。在屏幕之后，有一个保险箱，嵌在墙中。保险箱的另一面，是近百米高的办公大楼外墙。张肇扭了两个密码，把箱子打开。用手翻了一会儿，他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信封，他没有打开。“打火机。”他对梁思培说。
　　很快，红亮的火光将信封内的文字、照片全吞没了。
　　“这……这是……”梁思培惊讶万分。
　　“这是当年我们嗜血搏斗的最后证物。之所以一直留着，是提醒自己成功的代价。你看，现在我烧了它们，就能留给省吾一个干净的、无懈可击的高业。”

　　汪雪走在金融街上，拨通了快捷键为“1”的电话。
　　在本市一间窄小丑陋的租住房里，手机响了起来。一个男人把刚吃完的桶装方便面扔进垃圾箱，听到电话声，他走到电脑桌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趴在地上的瘸腿小狗，拿起手机问：“怎么？”
　　电脑屏幕上是关于高业的新闻，最惹眼的是张肇、梁思培、张省吾等人的照片。桌上有一本《曾文正公集》，被用来垫烟灰缸，玻璃缸子里有几个烟头。
　　“我在高业门口，”汪雪说，“今天公司看起来很奇怪，外面停了很多轿车，还有医护。”
　　“没关系，你直接进去。”那人略作思忖，“张肇就要死了，今天一定是他最后一次去高业，所以出现这些情况都不奇怪。”他见汪雪没有说话，便问：“今天是一个大日子，你还在犹豫什么吗？”
　　“我没有。”
　　“如果没有要事，不要再主动给我打电话。”
　　“好。”汪雪说着挂了电话，向写字楼里面走去。她上了电梯，按下27层，刚走出来，便远远望见穿着深蓝睡衣的张肇，他被公司的高管们包围着。汪雪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个大人物，这么呆站着，直到一行人从她身旁走过。
　　为首的是人事主管，手里捧着一本资料册，正低声问秘书：“你确定是三十六个人？法务那边五个，风险评估三个……”
　　秘书几乎是一边追着他走一边回答：“没错，没错，就是这么多。”

　　张肇疲倦地笑着，向人事主管伸出手：“好了，给我看看最近六个月招进来的新人吧，只有这些人，我还没见过。”
　　接过资料册之后，张肇缓慢而安静地翻起来，人事主管肃立当地，事先准备好的口头报告一个字也没用上。
　　这本资料册是公司雇员标准化格式文档集，上面有雇员的各种信息，从履历到照片，制作得十分精良。张肇一页页翻得很仔细，时不时返回去重看一遍。张省吾忍不住催促他：“爸爸，你该回去了，十点钟还要做检查。”
　　张肇拍了一下儿子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这位征战半生的老人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昨天刚刚招聘到的助理交易员的档案。文档上写着汪雪这个名字，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扎着马尾辫，露出白皙的额头，正开朗轻松地嫣然微笑。
　　她的神情和其他雇员那么不同，没有丝毫压抑紧张，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忧愁阴暗都与她无关。她愉快的视线透过了纸面，望着巍峨的高业，这里连阳光都是冰冷坚硬的。
　　张肇朝这照片看了一会儿。
　　人事主管准备拿回资料册阖起，就在这时，张肇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倏地抬头，手中资料册砸落到地上，开始慌张地寻找什么，用眼睛，用手，用他全部的□□搜索着。后来，他好像真的发现了什么，整个人中枪般滞住。
　　由于长时间气促、发热、咳血，张肇的面孔和脖颈已经发肿了，头发也快掉光了，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泛着血丝，脸色惨白中带了青紫。他想说什么，却又像被噎住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狂乱地瞠视前方，干瘪发青的手指用尽全力向前伸展。“爸爸你怎么了？”张省吾刚问了一句，便被护士挤开了。
　　所有人都忙乱起来，张省吾朝身后望去。
　　那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装着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廊上空空荡荡，只见地上大块大理石铺就的地砖。
　　刚刚站在那里的汪雪，这时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