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 月隐微尘》梵漱

65、第8章 一夕欢娱总是梦 夜半时分落

　　夜半时分落了雨，开始是极轻的，细密的雨丝落在屋檐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夜羽就在这时候醒过来，茫然睁眼看向帐顶。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晚上只睡不到一两个时辰就惊醒过来，身体虽然困倦，却再也睡不着，常常睁着两眼直到天明。
　　外面雨声渐渐大起来，湖面上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泡声。他躺了一阵也觉得厌烦了，就下了床推开窗。寒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身体是越来越没用了，尽管已是初夏，仍觉得全身冰冷没有一点温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的日子确实已不多了。
　　心里一阵钝痛，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刺似的，他捂着胸口坐下来，努力调均呼吸，静静地等待这阵难捱的痛苦过去。
　　如果就此死去，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吗？
　　小慕、龙毅，又或卫国的将来，其实都不是自己可以把握的了。
　　心底深处还有一个名字，每每呼之欲出，却不愿触及。事到如今，也说不清对他是愧是怨还是怕了……
　　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过去了，心里是一片飘飘荡荡的空虚，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就靠在椅子上等着体力慢慢恢复。
　　窗外雨慢慢小了，到天将破晓的时候就收住了。东方出现一道明亮的白线，越来越宽，不多时就晕染了半个天空，太阳就从这一片光幕中跳出来，金灿灿的光芒洒遍大地，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一片碧蓝。
　　门上两声轻响，龙文的声音低低地道：“叶公子，醒了吗？”
　　“进来吧。”
　　龙文带了仆役捧着毛巾面盆进来，服侍他洗漱更衣。才刚收拾完，苏慕语、龙毅、绮影和晓筱纷纷不请自来。
　　用过早饭，龙毅提议道：“今天雨后初晴，天气好得很，不如我们到城外游湖，你们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绮影拍着手连声赞同。
　　苏慕语眼睛也是一亮，正要说好，转眼见夜羽容色淡淡，似乎并无应承的意思，便摸摸鼻子，把话吞了回去。
　　龙毅却追问道：“小慕，你说怎么样？”
　　苏慕语又看了夜羽两眼，犹疑道：“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有什么要紧的事？今天先出去散散心，回来再做。”
　　夜羽开口道：“小慕他还有些功课要做，我要陪他。你们想玩就去吧，不要因为我们坏了兴致。”
　　龙毅呆住，心道你要是不去我哪来的兴致。这番心思在众人面前又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盯着他清冷秀逸的面孔，有口难言。正郁闷间手臂上一重，却是被绮影拉扯：“他们不去拉倒，龙大少，你带我和晓筱去玩！”
　　“这个……那个……”龙毅还没想出如何推脱，已被她拖得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龙斯与龙文交换一下同情又懊丧的目光，便招呼晓筱跟了上去。
　　他们这一去直到日暮时分才回来。绮影连声叫高兴，又说累得慌，直接带着晓筱一起回房休息了。
　　龙毅把龙文叫到一边问了几句，就去找夜羽。
　　进门就见夜羽歪在榻上，雪白的脸上两眼微阖，长睫在脸上画出浓重的阴影，一头流泉似的银发披泻着，直垂到地上，烛光映照下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兰花。
　　龙毅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吞了吞口水，慢慢走过去，正要挽起他的头发，他的眼就睁开了。看见龙毅近到咫尺，他的眼里划过一道闪电似的厉芒，旋即就暗下去，换上了夜色般深沉的颜色。
　　他撑着扶手坐起来，淡淡问道：“你回来了，玩得可高兴？”
　　“当然高兴了，今天湖上景色好得很，可惜你没去。”龙毅挨着他坐下，仔细看了他一阵，又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吃过饭觉得有点倦，就躺一会。”
　　“没事就好，你自己平日里也要注意，不要任性。听龙文说你今天又没吃多少东西，以后可不要这样了。”龙毅轻轻责备着，拿出一个锦盒递过来，“我给你买的小玩意，你看喜不喜欢。”
　　夜羽停了会才接过来打开，只见一颗鹅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洁白，表面晶莹，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龙毅弹出一缕指风灭了烛火，眼前先是一黑，随即就见那珠子上发出荧荧的绿光来，不多时又转为白色，越来越亮，室内仿佛悬了一轮明月，照得两人脸上纤毫毕现。
　　龙毅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搂住夜羽的肩，低声问道：“怎么样？漂亮吗？”
　　夜羽扭头看他，漆黑的眸子像浸在水中的黑琉璃：“何必如此破费呢？你知道我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我知道你不贪图这些。不过觉得好玩，就买回来给你看看。”龙毅将头靠在他肩上，又控制着力道不让自己的重量压着他，喃喃道：“你看了就算笑一下，这钱就花得不冤。”
　　夜羽默然无语，过了片刻“喀”的一声把盒盖关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谥的黑暗中。
　　龙毅一惊，握了他的手道：“怎么了？”
　　夜羽轻颤一下，推开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声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龙毅只觉他问得多余：“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明白？只要你高兴，不要说这一点点东西，就算你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地给你。”
　　“如果，我辜负了你呢？”
　　借着淡淡的月光，只看见他削瘦的影子倚在桌边，好象一缕随时会消失的幽魂，龙毅便心慌起来，急忙站起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难道你想……”反悔这两个字到了唇边却吐不出来，只是担心一旦说出来，就会一语成谶。
　　似乎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飘落，还不等龙毅辨别出来，就已经湮灭在黑暗中了。那个影子微微晃动一下，比夜色更惆怅的声音低低说道：“也许我不久于人世，到时候……”
　　“不要乱讲话！你年轻还轻，以后还有大好的日子，怎么就说到死上面去了。”
　　夜羽不再说话，龙毅只听到他的衣袖摩擦声，然后灯就亮了。他被这突然而起的亮光刺得眯了下眼，再向夜羽看去时，只见他怔怔看着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王泽的话，忙追问道：“你一直说不要找大夫，你是不是知道你得的什么病？”
　　夜羽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有不好的预感……”顿了一下又道：“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强求……”
　　“瞎说！”龙毅血气上涌，低声吼出来：“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既然答应了我，就陪我白头到老！”几步跨过来一把将他拥入怀里，感觉到他瘦弱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前，却是凉凉的没有一丝暖意，心中又爱又痛，一时情欲汹涌，低下头找到他的唇瓣就吻上去。
　　他正在年少气盛之时，每日与心上人相见却又不得亲近，真是极大的折磨。先前为了避人耳目，又担心夜羽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欢爱，一直强自忍耐，现在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紧紧搂住夜羽，在那对甘美的唇上反复吸吮钻探，感觉到夜羽牙关咬得紧紧的不得而入，便解他的领扣，沿着颈项向下吻去。
　　刚刚吻到玉石般的肩胛处，突然听到夜羽叫道：“龙毅。”
　　他嗯了一声，心中模模糊糊地想着：“终于不叫我龙公子了。”又听见夜羽的声音说：“你看着我。”只觉得那个声音中有不容抗拒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他望去。
　　灯光下夜羽的脸美得不可方物，那双眼睛更是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池水，承载着最深最美的梦境，不过一瞬间，他就迷失在里面了。
　　夜羽神情不知是喜是悲，柔声说道：“你今晚与我……共渡一宿，做了……做了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觉得很高兴很满足。”
　　龙毅眼神茫然，脸上却露出欢喜若狂的表情，跟着他重复道：“我觉得很高兴很满足……”
　　夜羽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握住。
　　——龙毅，到底是我辜负了你，你还是你错爱了我？我给你这个美梦，只希望你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太过遗憾。
　　领着他来到床边：“你现在觉得很累了，快点脱了衣服休息吧。”
　　“我很累了，想休息了。”龙毅茫然重复着，脱去身上衣服倒在床上，不一会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夜羽帮他把被子盖好，正要站起身，突然脑中一阵眩晕。心知自己本来就已极度虚弱，此时施摄魂术耗费精神，对身体又是极大的伤损，然而也后悔不得，拼了全力强挣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矮榻上，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