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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丹青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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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张,能留住什么?
能留住一时的念想,能留住一时的容颜。
裁纸,研墨,醮墨,调色······
他在给一个人画像。
在这如火般的红枫落叶里。
他先勾勒出了一张脸的轮廓,没有什么与众不同,平平淡淡的轮廓,却很柔和。
然后是用玉簪半挽的发,那人的发很长,如同最上等的雪蚕丝,他理所当然的记得那发丝的触感和凉凉的温度。那人从来都不会打理自己的头发,却随身带着桃木的梳子,他曾为那人梳发,从头梳到尾,只是希望能从开始走到最后。
桃木梳子轻梳头,愿与结发君知否?
以笔抵唇,嗯,你知道不知道了?
那人的眉色不深却也不淡,独特的漩涡般的眉,从出生起就向世人述说着他与众不同的天命:万劫无期,命主孤煞。
似乎是觉得不好,他又添了几笔。
什么万劫无期,什么命主孤煞。他笑了笑,若是有人死生相随,劫又如何?若是有人不离不弃,孤字又该怎么写?说到底,不过是人心而已。
那人的眼睛,眸色如同琉璃,看起来透彻无比,实则收尽人世百态。大多数时候那双眼睛是悲悯的,看着这残破的世间,残缺的人心。
用笔尖勾勒,是一双隐露狡黠的眼,灵活而生动。
又是要算计谁了呢?
细细的添上密而长的睫毛,又一气而成的画出那英挺的鼻梁,薄而色浅的唇。唇畔开阖间总能说出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语,却又总能说出他最爱听的话。
线条明朗,续而断。
他勾勒出那人单薄却绝不柔弱的身形,衣上青色的莲纹细致,他亭亭而立,如同不蔓不枝的莲,宽大的衣袖间露出指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间是柄三十二骨的扇,扇面画了莲,他记得手的温凉,曾经他曾握着那只手走过了大半的苦境。
他们曾一起看过大漠的落日,曾一起品过江南的茶,曾一起爬过名山亦一起涉过秀水。
西斜的余晖映着红叶,如火如荼,他顺手醮上鲜红的颜色,画上了几抹枫红,枫香莲影,那样的相得益彰。
“你觉得该提一首怎样的词?”
放下笔,他抬头,本该站在枫林间的那抹碧影已然不见,无奈的叹息。
那人总是这样的走的匆忙,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素贤人真是一点都不闲呢!
一抹紫衣靠近,面色虽然平静,却似压抑着什么,就要爆发了。
是紫色余分,他的剑侍。
”紫色余分,把这幅画收好吧,等素还真提了词再裱起来。“
他负起手,心情愉快,带着隐隐的期待。
嗯,素还真会提什么样的词了?
紫色余分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主人,既是悲哀又是愤怒,几番压抑,几经挣扎,他听到自己幽幽的说:“我的殿下,你忘了么?”
不,不能说。
紫色余分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能说,一旦说了,一切就会变的不可收拾了。
他明明很清楚的,明明很清楚的······
可是看了那么久,够了,已经够了······
看着那双明显带着疑问与不解的眼睛看了过来,他轻轻的发颤,他阻止不了的开口:“素还真已经死了呀。”
残忍,怎么可以这样的残忍?!
紫色余分自暴自弃的嘲笑自己 。
下一刻,如血的红无限蔓延······
死了?
谁死了?
素还真死了?
玄同一时不解,他明明在清晨还见过他,他还要求他为他画像,怎么会···死了···
他推开紫色余分奔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
画轴,一幅又一幅的画轴,怎么会有那么多?他从来不画画的,只是今天那人要求了,所以才······
一幅一幅的打开,一模一样的画像,分毫不差的笔迹,枫香莲影···怎么会这样
血红蔓延,朦胧了他的眼,那画里的人脸色那么惨白,唇色那样的艳丽,唇畔开阖仿佛在唤着他的名。
玄同,玄同,玄同······
【这一幅画像你要填什么词?】
【平地风波,卷飘零之身逢于落寞。山遥水阔,踏尽烟尘偏向穷途涉。】
最初的画卷,那人却原来不是狡黠眸色。
悠远的仿若看到了未来般的淡然神色,指间却原来不是文扇风流,而是血色枫红。
那一剑,他刺透了他的胸膛,而他却留了三分活路。
【只恨相识太晚,只恨旧事太多。】
失声而泣,他抱紧了画卷,把自己蜷缩。
”帮我画一幅画像吧,玄同。“
清晨的朝霞里,那个人青衫绣莲纹,亭亭而立于露珠晶莹的枫林里,手里是刚刚他帮他折下的一枝枫红。
”好,不过画不好,你可不要嫌弃。“
他拂去那人发上的落叶,微带笑意的答应。
”无妨,有了劣者的题词定然会是珍品。“
那人气定神闲的说。
裁纸,研墨,择笔,调色······
他为那人画像,一笔一笔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心与温柔。
”哈哈····,我的殿下,你终究还是不愿走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