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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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卜仓舟，除了姓氏比较少见，我几乎是个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人。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穷到什么地步呢？我和我弟弟一年四季都只有一件麻布白衣可以穿，那还是母亲下葬时娘家送来的孝服。
但即使家里经常揭不开锅要去官道上向路人乞讨，即使父亲每日喝的酩酊大醉不知去处直到酒钱喝光被扔回来，即使冬天只能靠在别人家屋角遮风避寒，我还是觉得我很幸福，因为我有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我的弟弟，小甜。
小甜的大名叫卜化雨，我俩的名字是母亲取自“雨夜泊仓舟，思乡心化寒”一句，母亲十六岁与父亲私奔直到去世再没回过家，想必每当父亲因怀才不遇而借酒消愁时，母亲的思乡之情更是难以消减。
小甜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他很爱笑，笑起来甜甜的像是庙会里摊子上卖的瓷娃娃。无论是饿得睡不着还是被醉酒的父亲毒打，只要看到他的笑容我就觉得天永远不会塌下来，因为小甜的笑能照亮我的人生。
但是这样的一点点的温暖也被夺走了。
那天，我兴冲冲地捧着驿站里过路商人给我的一个红苹果跑回家，想着小甜看到这果子时的笑容，脚步不由得加快，甚至有些踉跄。
可到了家，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弟弟，邻居大哥告诉我，我弟弟一大早在我离开后就被父亲带出去了。
我发疯一样的去找，最后在酒家的外墙旁看见了捧着酒壶的父亲，高兴地向周围人炫耀，炫耀他将我最珍贵的弟弟卖给一个路过的大官。
我红着眼去抢父亲手上的钱串子，嘶吼着用我所知道的所有最恶毒的脏话骂他，父亲一个巴掌扇过来，我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那小子被看上是他的福气！难道要他跟着我们爷俩被活活饿死吗？！
周围人拉着同样疯狂的父亲不让他继续打我，而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在地狱里，面前这个人不是我的骨血至亲，而是吸食灵魂的恶鬼。
有人劝我说，带走弟弟的是个有名的好官，刚因为政绩卓越、百姓爱戴而晋升，一定不会亏待我弟弟的。
我挣扎开安抚我的人，向官道冲去。
除了飞扬的尘土，大道上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还是死命地追了出去，直到跌倒。
手里的苹果被摔成两半，我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然后向着远方不停的磕着响头，嚎啕大哭，头破血流。
希望老天能让我可怜的弟弟少受磨难。
后来我去城里一家兵器店做学徒，吃着所有学徒都会受的苦，拼命攒钱。
从我弟弟被送走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个目的，赚钱。赚好多好多的钱，把我弟弟的卖身契赎回来然后盖一间好大好大的的屋子，拉着我弟弟的手自豪地说，看，这是我们的家，就算再大的风雨也不用怕了。
在兵器店的日子里，我认识了很多侠客剑士，知道世上有个地方叫做江湖。
江湖是什么，其实我是不关心的，我只关心我的弟弟好不好。
但是笑脸迎客、奉承拍马能让那些豪爽的江湖人士高兴，高兴意味着会有赏钱。
几年下来，虽然铸铁打兵没什么太大建树，但我练就了一番刀刮不烂的厚脸皮，攒下来满满一罐子的钱。
就在这时，从家乡来的人告诉我，我父亲死了。
回到久别的故里，看到那些熟悉的街道田地，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仿佛时间从没有流动，仿佛推开那个勉强能被称之为房子的破草屋的门，小甜就会笑着迎上来喊着，哥哥，哥哥。
父亲死得极其窝囊，喝醉酒掉到河里，倒是挺符合他酒鬼的身份。
父亲身上只有几个铜钱和一个包的很好的发簪，那个发簪可能是他最后没有变卖的东西，便塞在棺材里随他一起去吧。
在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我转身离开。
和师傅告别的时候，师傅呷吧了一口旱烟，叹了口气，对我说，阿舟啊，江湖是非，官场曲折，麻烦事多，要远离呵。
我想，我只道要找我的小甜，管他谁是谁非，谁家天下，与我何干？
别了师傅，将全部的家当换成银票，坐着送货的马车，我向那个买走我弟弟的大官当年上任的湖广宝庆府前进。
到了宝庆府我才知道，那个大官上任不过三年便在万贵妃手下的梁内侍陷害陕西巡抚郑时论芳一案中受到牵连，所有家眷锒铛入狱，家仆奴婢一律卖做官奴。
当时只觉得脑内“轰”的一声巨响。卖做官奴要抹去姓名籍贯，买卖奴隶和买卖牲口是一样的，这叫我天大地大何处去寻找我弟弟啊！
在百般调查却一无所获的情况下，我的盘缠逐渐耗尽，于是我便开始在江湖人士聚集的茶馆酒肆里面当店小二，偷听一些江湖秘辛并从中获利。
或许我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一来二去居然也混得个小有名气，有了个“风里刀”的名号。
江湖人都知道，风里刀消息灵通，为人圆滑，只要有银子，没有买不到的秘密。
但是我竭尽全力却也只能查到当年的小甜被一个贵妇人看中，带走了。至于那女人是谁，身份怎样，来自哪里，现在何处都无处入手。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得到了边关沙漠掩埋的地方可能有古国皇宫遗迹的消息，便动身前往龙门。
这一个决定改变了我的一生。
在龙门客栈的地窖里，大家说我长得可能很像那些狗官的上司，我虽笑着说不可能，但是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长得像，谁比得过我的双生弟弟小甜呢？可是，那些狗官是西厂的人，是……
太监啊。
我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这可能是我和小甜重逢的机会，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那个人是小甜，我可爱的弟弟不应该会遭受这样的命运。
暂且搁下心里的挣扎，钱还是要赚的，不然我怎么有银子给小甜盖大房子呢？
在和那些狗官一次次的正面交锋中，我逐渐感到绝望，难道我和那个西厂的厂公真的那么相像？
作为买卖消息的人，我对刚成立的西厂也有所知晓。据说西厂雨公公自幼伺候现在风光无限的万贵妃，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为人毒辣，武功高强，做事决绝，从不手软。关于其他来历便知之甚少，他也从没离开过京城。
那样阴险的人，怎么会是单纯可爱的小甜！
计划一步步进行着，一招真假难辨将几只阉狗耍的团团转。
他们来了，还有一里。
少棠的一句话让我从观战的兴奋中揪醒，我开始盯着远方的沙漠，眼睛一眨不眨。
素姑娘问我是不是很紧张，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这是不是紧张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神经都绷在一个点上，其他的人、周围的厮杀声都不存在了。
我的世界只剩下那地平线以外，风沙大起的地方。
来了！
只看见几组黑色的人马从沙丘上鱼贯而下，我拼命张大眼睛去辨认哪个是他们口中的雨公公。
纷扬的沙尘扰乱了我的视线，我只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和赵怀安打得不可开交。
白衣。
我早在假扮他的时候就发现那个雨公公和我一样总是穿着白衣。
我是因为希望长大后的小甜看到白衣能想起小时那段只有孝服可以穿的日子，想起我。
当然，我这粗布白衣跟雨公公的丝绸白衣没法比。
也许是衣服上用银线绣了花，尽管很远但是他的每一次翻身，都能看见裙摆上的银光随之起舞。
煞是好看。
黑沙暴来了，所有人都四散避难，我眯起眼睛，却看见那二人居然向着沙暴策马而行。
不要命了吗？
我的心怦怦直跳，呆呆地站着直到被少棠推进了地窖。
尽管是在地下，却还是能听见头顶隆隆的巨响和飞石撞击地面的声音。整个地窖都在随之震动，我们连站都站不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外面的声音终于平息了下来。
打开门，外面的黄沙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远处依稀可以看见闪烁的金光。
那是我们冒死而来的原因，我们的宝藏。
策马前行，人类对财富的狂热在我们眼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马的屁股都被抽红了。
在皇宫的藏宝室，我终于看见了他。
就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我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只一瞬，我便能确认。没错，那就是小甜，我的弟弟，我的小甜。
他转过来，也看着我。
我突然有种被推到舞台上亮相的感觉，那种被人自上而下由内而外打量的滋味并不好受。
想说话，但是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我只能张了张口，然后又无声的闭上。
那样子想必傻极了。
果然，小甜也是这么想的
听着小甜骂我獐头鼠目，臭味熏天，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是平时那个油嘴滑舌的我，肯定会反击说，明明我们长的一样，我獐头鼠目那你是什么，或者自豪的宣称我身上的臭气是男人的浪漫等等。
但那是小甜啊。
所以我只能把脖子更用力地缩进衣服里，希望可以躲避小甜眼睛里赤裸裸的鄙视。
其实我们现在长的已经不是很像了，至少他的眼里是满满的高傲和自信，而我却四处透露着小人物的市侩
所以，
他不认得我了。
他不认得那个跟他相依为命却没能力保护他的没用大哥了。
小甜站在那里，一脸的镇定，仿佛被敌人包围的人根本不是他。
当然，他的武功也高到了不需要担心我们这些杂鱼的地步。没几个回合，他就挟持了少棠，当下形势瞬间逆转。
甚至没给我犹豫要不要叛变同伴的时间，小甜已经达成了分割黄金的约法三章了。
哼哧哼哧搬着金像，我心里逐渐明朗。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的弟弟。
我的小甜。
幻想着卖了这些黄金后我要怎么劝小甜辞官和我回去，怎么和小甜一起跪在父母坟前告诉他们我们终于团聚了，还有我那点家底够不够盖能让小甜满意的家。
也许要盖一个庄园才行了吧，我头疼地想。
毕竟是住过皇宫的，啊，对了，还要收几个佣人才行。
我开始盘算手中的那些江湖名人的丑闻怎么才尽可能的卖个高价。
这时天边滚滚而来的黑云显然是来者不善。
没想到居然耽搁了这么久。
素姑娘的真实身份着实让大家措手不及，我却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小甜不是孤身被困。
同时我也佩服他的聪明才智，居然能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诱赵怀安出手。
毫无破绽。
我的心里对于赵怀安能让小甜这么大费周章是有些嫉妒的。
也许在我心里，小甜仍是那个离不开我的小孩子吧。
我们爬上被戳出一个大洞的房顶，提醒下面的人第二次沙尘暴的来临。
见识过小甜的功夫之后，其实我对于他能逃出来是不抱怀疑的。
但是我忘了，世事无绝对。
也许在我确认他是小甜的时候就已经太放松，将一切想象的太美好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刺穿喉咙，绽开的血珠随着剑势飞舞；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却离我越来越远；
我眼睁睁看着他坠地，眼里还透出惊讶却定格在惊讶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小甜，在我如此近的距离又一次的离我远去。
我的未来
我的小甜
我们的家
都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不，不会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还没有和小甜相认；我还没有告诉他当年我有多抱歉；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不再是那个喂不饱他要让他顶着寒风饿肚子的大哥了；我还没有，还没有亲耳听见他再叫我一声，哥哥；我还没有看见那个能照亮整个世界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我还没有做的事情很多，我还没有给小甜盖一间大大的房子，告诉他
我们有家了。
……
小甜！！！！！！！！
我嘶喊着他的名字，想冲下去叫醒他，让他不要躺在那里，沙尘暴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文死死拉住了我，将我拖走。
我拼命挣扎但是对小文而言我那点武功跟没有一个样；
我拼命叫着小天的名字但是被沙尘暴的声音掩盖；
就像是掩盖了一切……
六十年一遇的黑沙暴彻底安静了
就像我的心。
我要去京城，做大官。
我听到我自己这么说，嘴里一片腥甜。
我翻身上马，小文笑着搂住我的脖子，但是少棠没有跟过来。
少棠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我曾经见过，叫做放下。
但是我没办法放下。
我要去京城；我要知道在错过的十几年里小甜过着怎样的人生；我要让那个害得我和小甜生离死别的女人付出代价；我要让小甜，活下来。
我顶着雨化田雨公公的名字，小文冒充了一个宫女回到了万贵妃身边。
听着万贵妃叫我亲亲宝贝开心果，我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想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万贵妃死得很快，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伸向我，竟是想要求助。
我冷笑着看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假装慌张的离开。
便宜她了。
万贵妃死后几个月，皇上便因悲伤过度去世了，我想这冰冷的皇宫里居然还有真爱，不可思议。
又过了一段日子，小文来找我，说她要走。
她本就是大漠上爽朗的飞鹰般的女子，自是受不惯宫里的规矩，我想想便帮她安排了出宫的计划。
走的那天她看着我，许久没有张口。
我看着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觉得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末了，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不是我了吗？
那就是我更像小甜了。
雨公公，皇上有请。
咱家知道了。
嘴角一挑，那笑容，分明就是风华一时的西厂厂公雨化田。
真真切切。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