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兔》黑小花花

1、茕茕 思君如满月

　　我叫阿皎。从小生活在雪山深处的家里，一直都不曾出过家门。几百年来，除了爹爹和娘亲，我从未见过其他人——其他人形的妖也没见过。每天陪伴我的除了满院子终年不化的积雪和雪中一直怒放着的各色梅花，就是那些红着眼的小兔子们。它们都不曾修炼过，因此生命都极短。
　　对了，我是一只兔妖。所以我能毫无障碍地和它们聊天。
　　我有着一头及地的银白色长发和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还有一对红色的眼睛——这些，都是我身为兔妖所无法掩饰的特征。虽然在前二百年里我还会不时控制不住地显出长耳朵或者短尾巴，但现在，我已经能很轻松地控制自己的外形了。
　　爹爹在我的印象中只是个很模糊的影子。依稀记得爹爹有着温和的笑容，眉眼都如同水墨画出来的一样呈现出湿润的黑色。而晚上经常可以看到，爹爹和娘亲两人在月下对饮，我在一旁偷看过，却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工整的句子。只是觉得月光下的爹爹目光更是水一样的温柔，而娘亲则美得如同画中的仙子。
　　然而还没等我长大，爹爹就再也没出现过。
　　从此就只能看到娘亲一个人默默地对着月亮长久地出神，有时候娘亲也会揽着我坐在院子里一同看月亮。我听到娘亲常常对着月亮轻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有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不知为何我竟牢牢地记住了，尽管那时年幼的我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我不懂娘亲的悲伤，只是觉得爹爹不在了没人陪我玩耍很是无趣。
　　娘亲和我一样是兔妖。长大后，娘亲告诉我，爹爹是“人类”，生命不过短短百年。而妖，是可以长生不老的。
　　“你爹爹跟我讲过，往往有人类一生都在追寻长生不老之方，但他们又怎知，这不老不死的感觉是多么地寂寞！我眼看着子清一天天衰老，最后长眠，而自己却始终保持这个模样，我有多么地不甘和恐惧！多希望，多希望我能和他一起老去，就像人们所说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皎，你要快快长大……”娘亲总是会温柔地轻抚着我的头微笑着和我说话。可纵然是那样年幼的我，还是能看出娘亲的笑有多么勉强，因为娘亲的眼中总是会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爹爹读过很多书，因此也带了许多书过来。有一个阁楼专用来藏书，我很爱在那里睡午觉，午后暖暖地靠在阁楼的窗边，还有好闻的书的味道，真是舒服得很。
　　在我一百五十岁那年，娘亲开始教我识字。娘亲说人类的女孩子十五岁那年称为“及笈”，意味着她们已经长大成人。
　　“女孩子们到了这个年纪就可以嫁人了呢。”娘亲微笑着，眼中竟满是向往的神色。
　　“阿皎十五岁的时候还不会化成人形呢。”我拉着娘亲的袖子，很是不解娘亲为何会对生命短暂的人类羡慕不已。
　　娘亲不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等阿皎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呢。”
　　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在我长大的同时，我看遍了阁楼里的所有书。但那些晦涩的句子我虽然能记下来，却始终不解其意。每每跟娘亲说起，娘亲也总是微笑着抚着我的头道：“等阿皎长大就会明白了呢。”
　　于是我总是很苦恼，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才会长大。
　　终于，在我三百一十五生辰的那天，娘亲早早地把我叫起来，并破天荒地把我的长发用两柄精巧的红色小木梳挽了起来。
　　“我家阿皎长成大姑娘了呢。”镜子里，我看到娘亲正微笑着看着我。
　　今天的娘亲似乎也格外美丽，眼角竟然也反常地盈满笑意。
　　“娘亲…”我忽然有些不安，回过头抓住了娘亲的手。
　　娘亲却是笑得愈发动人，“子清，你看，我遵守诺言等到阿皎长大这一天呢。可是，为什么我对你的思念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深呢……子清，子清……”
　　娘亲往院子里走去，我急忙追上去，想伸手拽住她，却只抓到娘亲的衣角。
　　“阿皎。”娘亲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我，“阿皎，对不起……娘亲真是自私呢……答应了你爹爹会好好照顾阿皎，直到阿皎长大……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娘亲还是忘不了你爹爹啊……阿皎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娘亲就身形一晃迅速冲过院子。
　　“娘亲！”我大喊着追上去，却只感到手中光滑冰凉的衣料如水一般滑走。转眼间已不见了娘亲的身影。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人。
　　我瘫坐在雪地上，一时怔忡间竟不知该做什么。手心还留着衣角滑过的触感，然而张开手掌却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又开始下起雪来。
　　我屋里的两只小兔子——初一和初七蹦蹦跳跳地抬着我的月白色斗篷过来，然后衔起两边的缎带，一边一只跳到我肩头，熟练地为我披上了斗篷。
　　看着正腻在我腿边撒娇的初一和初七，我轻轻摸了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从此，我只有它们了呢。
　　娘亲抛下我走了，但是我并不怨恨娘亲。
　　这就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吧。
　　我似乎有些懂了。
　　在以后的一百多年里，我竟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每天除了去阁楼看书，就是逗逗身边的小兔子们或者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一天我在阁楼里的一个小壁龛里找到一个柳箱。打开，里面竟然是整整齐齐的几套医书。
　　于是我又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发呆的时间也少了。一次又偶然间发现后院的地里竟然还长着不少药材。我便采来照着医书上的方子制成药——虽然我并不怎么需要这些药。
　　在漫长的日子里，我便常常一边看着小兔子们举着药杵一下下地捣药，一边想着，以后数不清的日子里我就要这样独自度过了吗…娘亲有没有找到几世后的爹爹呢…不知道那时的爹爹还认不认得娘亲了呢……
　　娘亲跟我讲过，我们妖是没有来世的，一旦死去便魂飞魄散。而人类，却拥有不灭的魂魄，可以一世又一世地轮回，只是不会保有前世的记忆。那些不愿舍弃记忆的魂魄也是不得入轮回的，只能守着一世的记忆四处游荡，久而久之就会变成没有实体只剩下意识的灵。
　　那样，真是很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