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信姬

6、妖夜

　　然后敖熙就出去了，可是并没有回到宿舍，而是走出了校门，在周围闲逛了起来。
　　妖魔联大处在妖界和魔界之间，其实属于三不管地区，校园内十分安全，但是学校外面治安相当差，流窜的妖魔总是到这里打家劫舍。
　　敖熙晃悠着晃悠着，思考着白天的所见所闻，思考着神秘的教官，思考着扑朔迷离的妖王和魔尊，不知不觉天黑了。想起祁哥对自己的告诫，赶忙往学校的方向赶。道路很狭窄，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孩子，由于是逆光，而且戴着兜帽，根本看不清长相，只看到柔软的卫衣构成的弧度，还有卫衣下面套在牛仔裤里形状完美的两条长腿。敖熙往旁边闪了闪，意思是让对方先过去，但是那个女孩子好像也要躲闪，而且躲闪的方向和敖熙一样，于是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敖熙的怀里。敖熙刚想闪开，就感觉女孩伸手揽住了自己的腰，说：“别动。”
　　我靠，打劫！这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夜色中敖熙根本看不到女孩子的脸，只看到一双白皙秀气好看得不得了的手伸到了自己颈项处，拉下了他外衣的拉链。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也忘记了要反抗，不知怎的还隐约有些期待，可是想到那句阴恻恻的“保研了”，又惊得一身冷汗。女孩把手伸进了他的外衣，从他的胸口摸到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他的钱包。
　　明明应该松一口气，可是不知怎么，敖熙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将三折的钱包打开，女孩没有去碰钱包里的钱和储存卡，而是定定地对着本该放照片的地方那枚硬币出神，还问道：“这个，哪里来的？”
　　或许是因为那声音太哀伤，又太美丽，敖熙下意识地全盘托出：“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他是你的谁，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你？”
　　其实这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谁送的你管得着么？可是敖熙就是忍不住要回答：“是我教官，曾经教过我一个月。”
　　然后敖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在钱包透明的皮膜上面，映得里面钱币上的字迹看起来分外模糊。女孩把钱包折好，扣上扣子，然后又装回了敖熙的衣服内袋，最后还给他拉上了拉链。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样，然后女孩走了，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擦肩而过，连撞在一起都是一个错觉。可是回去之后打开钱包一看，透明的皮膜上面，真的有泪痕。
　　这次离奇的偶遇，敖熙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虽然很少光顾，却挥之不去。

　　刚认识的几个哥们和敖熙感觉都很投缘，祁连特别有大哥样子，安立白脾气温和好好先生，剩下那位就比较有个性了，开学一个月了还没来报到，祁哥认识他，说，这傻瓜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迷糊，迷糊到了一定程度，但是人还不错。那天晚上跑去吃烧烤，就着点啤酒胡说八道到一点多，到后来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了，大概记得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被宿管老大爷劈头盖脸一通臭训，还让他们给辅导员打电话。敖熙喝得相对少一些，一个电话打过去，汇报了他们的情况。电话交给宿管老大爷之后大伙问他，怎么样，骂咱们没有？敖熙说：“没有，还夸咱们呢，说，你们真有能耐呀……”
　　第二天大家都挣扎着去上课的时候，妖魔简史的教室已经基本上坐满了。靠后有一排只坐了一个人，三个人走过去，祁哥本来是最前面的，却停步不走，抬起下巴示意敖熙过去挨着那位小美女坐。敖熙怀疑地看了祁哥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就挤进去问：“这儿没人吧，我们几个坐这儿行么？”
　　小美女点点头，把课本挪远了一点。不知怎的，敖熙总觉得这个女孩子的眼神有点闪烁。
　　说实在的，这个女孩单论长相应该相当不错，精致的脸颊几乎透明，一头柔软的红发自然地披着，在阳光下闪烁出点点金色。可是这姑娘的着装风格仿佛一个“生人勿近”的标签：浓浓的烟熏妆，苍白的裸色嘴唇，夸张的金属耳环，铆钉黑皮衣裹住白色的绉纱裙子，中间敞着怀，看得到里面其实是胸衣外穿。秀气的手指涂着珍珠黑的指甲油，还戴着几个大大的戒指，桌子下面那双脚上踩着二十公分的恨天高。
　　不过，人和人还是不一样滴，换作其他人打扮成这样绝对属于不良少女，但是这姑娘只给人一种文艺片女主角混合时尚icon的感觉。从侧面流淌下来的长发阻隔了敖熙的打量，女孩转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同时掩盖着课本扉页的涂鸦。敖熙看那双手，怎么看怎么眼熟。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黑暗中，那双苍白美丽的手捏着拉链从他的脖颈滑到小腹附近，然后伸进他的外衣……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赶走这个念头，可是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双手上面。手的主人察觉到他的注视，换了个姿势，胳膊肘压住课本，挡住了那只手。
　　嗯，很明显么？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敖熙咳嗽两下，没话找话：“厄那个我没带书，你介不介意……”
　　女孩把书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摊开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自始至终不肯看他。
　　书上一点笔记注释都没有，和敖熙没带来那本一样新，可是教授讲到南天门条约的时候敖熙随口嘀咕了一句：“挟持玉帝？难为妖王怎么做到的……”谁知旁边的女孩突然接话了：“她的背影和嫦娥很像，玉帝觊觎嫦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伪装成嫦娥，就一举将玉帝拿下了。”
　　敖熙愣了，这话本来想问祁哥，绝对没想到旁边这位一看就不怎么听课的姑娘轻轻松松都解释出来了。
　　“喔，这应该属于秘史吧，你连这个都知道。”
　　女孩不自然地笑笑：“很多人都知道的。”
　　很显然这姑娘的性格并不像她的打扮一样犀利，可是却让人更加好奇。窗户玻璃映出女孩姣好的面容，敖熙发现，这姑娘并没有一双嚣张跋扈叛逆不羁的绿眼睛，而是生着一双银灰色的翦水眸，藏着犹如林间小鹿一般羞怯而渴望被爱的神情。
　　阿诗灵本来想偏过头不与敖熙对视，不想在玻璃窗的倒影里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满怀。感觉无所遁逃。她低下头去看课本。她抬起头去听课。她不错神地看着教授，可是没听懂一个字。明明那么熟悉，明明，他所讲述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早年的事情。
　　两个小时的大课简直是一种煎熬。她不停看手表，那么急切地盼着时光流逝，又那么害怕时光流逝。敖熙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缄默。教室里静的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透过那呼吸，阿诗灵感觉得到那充满了活力的胸腔，感觉得到那年轻美好的心脏。龙族。海神。带着淡淡的咸腥，却那么舒适，有如海风。
　　最终还是回过头去与他对视。他有和大海一样颜色的眼睛，和黄金一样颜色的头发，和阳光一样颜色的表情。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有如一缕阳光，照进黑暗。鲜艳明媚。
　　他说：“你的手，很美，为什么要用指甲油和戒指把它盖住？”
　　阿诗灵笑笑：“如果你问我，你的身体很美，为什么要用衣服把它盖住，我又该如何回答。”
　　敖熙涨红了一张脸。阿诗灵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妈妈说过，如果你遇见了一个还会脸红的男孩子，珍惜吧。可是如何珍惜。记忆里那个充满了惨叫的夜晚，骨骼碎裂的声音，自己用尽全力想要把门撞开去解救妈妈，却被比自己强大千倍的父亲挡在了门外。此生都记得彼时父亲眼中的疯狂和疼痛，还有一种东西，似乎是爱吧。他吻她，然后，压住她。这就是那个晚上阿诗灵看到的最后的画面。从那以后，每次看到情人亲热，那整夜里的惨叫，就会在自己的脑海里出现，有如魔音灌耳。
　　别人尚且如此，何况自己。无法靠近，如何得到，不曾得到，如何珍惜。
　　下课铃响了，教授似乎都长出了一口气。阿诗灵起身，从敖熙身边走过，视线和他的头顶水平。阿诗灵本来已经很高。她刚刚走远，敖熙红彤彤的脸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祁哥就操起了他高深莫测的腔调：“你不是想看六界第一千金么，刚才坐在你身边那位，就是。”
　　紧接着敖熙被刚刚认识的联大同学围住了，大家全都上来捏胳膊捏腿看看还齐全不齐全。
　　“没事儿吧你？”
　　“我能有什么事儿？”
　　“真没事儿？哎呀大伙庆祝庆祝，这小子坐在阿诗灵身边整整一节大课竟然活着回来了！可喜可贺！敖熙，请客啊，你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怎么了？不至于吧，坐在她身边怎么了，她挺有礼貌的，没有看起来那么暴力……”
　　“她确实挺有礼貌的，不仅礼貌而且温柔，说话声儿都不带超过三十分贝的，永远轻声细语，从小到大我们的实践打怪课人家一节都没上过，免修，但是人家用不着这个，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都不敢坐在她身边么？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儿，她的护法结界是天生的，只要感觉到危险或者说情绪过于激动，打个比方，她对你，产生了‘这家伙真讨厌’的念头，你就得被雷劈。”
　　敖熙的嘴巴张成了o形。
　　“其实我们都习惯了，从小到大再怎么躲着也都被劈了一回两回的，我们一直特别害怕她吓着，只要她一吓着，我们全班同学就得组团去冥界旅游。可是那也没办法啊，也怪不得人家，谁让你吓唬人家。妖王和魔尊现在处理这类事故都已经有流程了，一听说哪个阿诗灵的同学被天雷劈死了，妖王第一时间就过来安抚家长，魔尊则二话不说直接去求阎王爷放人。上次组团去游冥界的时候，妖王干脆过来给我们当导游，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我们当时都已经死翘翘，这待遇还真是没得说。”
　　“妖王？魔尊？那么high……”
　　“那不是应该的么？那是人家爹妈唉。”
　　敖熙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