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流歌

1、琴音

　　长安城。
　　已是深夜，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在漆黑的路上，看着这座城繁华后破败下来的样子。街上很安静，除了偶尔听到的细碎的声音。那是喘息声。在白天，你也许会被花天酒地的表面迷惑，但是，只要到了晚上，你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挣扎的生活下去。
　　我继续向前走。若不是朋友所托，我根本不会到这样繁华的城市中来。我更喜欢清幽的环境。虽然偶尔会寂寞，生活却非常舒适。
　　前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一个人影闯进了小巷。他衣衫褴褛，看样子是个乞丐。他跌跌撞撞的跑着，不时的回头追赶他的人群。终于，他体力不支的倒下，以手护脸，希望能减少受到棍棒的攻击。那伙人人打了一会儿收了手。为首的一个啐了口痰在他脸上。
　　“呸，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抢老子的东西。”
　　说完，他们便狂笑着走开，留下地面上的人痛苦的扭动身体。
　　我从他的身旁经过。这种是每天都在不断上演，我是管不了的，不是吗？要怪只怪自己能力不够。
　　突然群角被人抓住，我低下头一看，是他。
　　他的样子很吓人，整张脸肿了起来，身上布满了伤口，好多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救…救…我.”
　　他说，用混浊的目光看着我。“请你，救救我。”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一个小女孩倒在地上，死死的抓住一个人的衣角，“请你救救我。”
　　“救你？你求我我就救你。说求啊！”
　　“请，救救我。”
　　思绪回到现在，我看着眼前的人，俯下身扶他起来。“能走吗？”
　　“谢谢。”他对我一笑，很吃力。
　　“不用。”我说。扶着他，向客栈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与友人相约的茶楼。他已经到了，看到我，便急急的招呼我过去。
　　我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知不知道人家多想你——”碧穹说。
　　“说正事。”对他的招呼，我感到不耐烦。
　　“你还是老样子。”他露出伤心的表情。“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们一起逛逛街，看看戏，喝喝茶，叙叙旧不好吗？人家好——伤——”
　　“我走了啊。”就知道不该听他说话，真让人受不了。
　　“哎哎哎！”他急了，连忙招呼我。“我是真的有事。”
　　碧穹小心的看了看左右。“其实是——武尊失踪了。”
　　“什么？武尊失踪了？”我一惊。压低声音道：“有你和苍凌两位护法在，他怎么会失踪？”“是这样。前几天我发现武尊不见了就问苍凌怎么回事，苍凌告诉我武尊出去游玩。可是武尊又不是我怎么有闲心到处游玩？再说他不带上我怎么知道那里好玩？——”
　　在我视线的强大压力下，碧穹终于发现了语气中的不正经。干咳两声继续说道“我觉得奇怪在山庄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个。”
　　他拿出一小张白纸，上面有一点烧焦的痕迹。
　　“闻闻看。”
　　我接过来，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蜜草？”
　　“嗯。让人武功尽失的毒药。前几天，山庄赶出去一个乞丐——”
　　他欲言又止。
　　“莫非他就是——”我接下他的话。
　　碧穹笑笑。“聪明。只是比我差一点。”
　　“武尊怎会轻易被人下毒？他的食物苍凌不会检查的吗？难道说是苍凌——”
　　“事情就是这样。”他点点头。“据我所知，蜜草的毒会封住人的筋脉，让人内力无法释放，以至武功尽失。破解的方法只有——”
　　“相思，和失心诀。”我接。相思是我的琴曲，本是提升人的潜力，使人的武功在一瞬间达到巅峰，但最后会因心脾具碎而死的魔曲。虽说恶毒，用来解蜜草之毒却是绝佳。而失心决更像妖法，它大大提升人的体力，但会使人在练成的那天丧失心志，变成一个魔鬼。
　　“我会尽力找到武尊，剩下的就交给你的魔琴了。我可不想让武尊去练失心诀。”
　　“我知道了。”我把面前的茶一饮而进。“那你慢慢努力吧，我先走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哎！你不帮我找武尊吗？”碧穹在我的身后喊。
　　“想找我的话，到城南客栈去吧。”
　　“哎哎哎！等一下，我们还没叙旧呢——”碧穹不依不饶。
　　我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别理他最好。

　　我正午时分回到客栈，昨天那个乞丐还没醒来。他不停的呻吟，眉头紧锁，似乎在作恶梦。我为他涂上药膏，然后在桌边坐下，弹一曲“清音”，为他释解心中的魔。
　　渐渐的，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睁开了眼睛。
　　“我已为你涂上药膏。”看到他醒来，我走到床边。
　　他淡淡一笑，“谢谢。”
　　“这句话你已说过了。”
　　“是么。”他苦笑着想坐起来，我连忙上去扶住他。
　　“小心一点。”我说，顿了一下。“想谢我的话——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他看着我扶住他的手。
　　“你是谁？一个乞丐，还是——武尊？”
　　他不答。我笑了一下。
　　“外伤怎么会让人如此虚弱？”我看着他挣着身体的手。“你连身体都撑不住。而且，你的样子明显是中了“蜜草”之毒。”
　　“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把头别向一旁。“武尊会被人围攻而不懂还手吗？会低声下气的请别人救命吗？我只是一个乞丐罢了。”
　　“乞丐会被人下蜜草之毒？你未免太抬高自己了。”我看着他紧咬下唇。“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天早上刚见过碧穹，你还会隐瞒吗？”
　　“你见过碧穹？”他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
　　“是。他叫我帮你。”
　　“你？你如何帮我？”
　　“我叫琴音。我的琴叫“剪梅”，即是琴，又是武器，所以被称为魔琴。”
　　“难道你是——琴圣？”他惊讶的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聪明，只是比我差一点。”我说。
　　“我会帮你的。”我笑着，目光坚定

　　这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弹奏“相思”为他疗伤。渐渐的，他也可以自己冲破被封住的筋脉。可是，他中毒太深，一个月下来，只恢复了三成功力。
　　这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碧穹的飞鸽传书。除了“今天要不要出去玩”，就是“武尊还没找到。”毫无新意。
　　而我的盘缠早已用完，只能在客栈里弹弹曲维持生活。不过，幸亏还有碧穹的鸽子，不然生活还真是艰苦。
　　一想到碧穹为山庄里越用越少的鸽子发愁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
　　我从不让武尊出门，自己出门时也会小心翼翼的带好面纱，可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竟然在客栈里，看到了苍凌。
　　更糟糕的是，他也认出了我。
　　“想不到堂堂琴圣琴音竟然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里弹琴唱曲。”见到我时，他双手抱胸，讽刺地说。
　　“我只弹琴，没有唱曲。”
　　我冷冷的回答，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那还不是一样。”
　　“没办法，琴圣也得吃饭。”
　　“怪不得碧穹有事没事就往这边飞鸽传书。原来是心爱的人在这里。”
　　说到碧穹，苍凌的嘴角又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一急，莫不是武尊在这里的事被他发现了？
　　“信鸽一天比一天少，连扫地的大妈都知道。而且碧穹天天叨念着“不知道我的小音收到信没有”我又启会不知？”
　　“… …”
　　我气的无话可说。这个死碧穹，他亲爱的武尊大人的性命早晚葬送在他手里。
　　“不过——也许，我还知道点别的。”苍凌接下去说。我心里一紧。
　　“琴圣大人，好像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吧。好像——听掌柜的说，还有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他只是一个乞丐，我可怜他，收留他，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只是来提醒你，不要多管闲事罢了。”
　　苍凌说完便走了。我回到房里。
　　“怎么了？”见我神色不对，武尊问道。
　　我叹口气。“苍穹——他来了。”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那么，这里我们不能呆了。”
　　“好，我这就收拾东西。”
　　“你——”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你陪着我吗？”
　　我瞪他一眼。“那是自然。我说过要帮你的吧。”
　　他笑笑。“谢谢。”
　　“没什么，反正是受人所托。”我想起碧穹的样子就生气。
　　“不是这个。”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不是这个——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心里莫名一动。

　　晚上，我们刚走出客栈，就看到苍凌带着一大批人马已在眼前。我知道，一场恶战即将开始，无可避免。
　　我摆好琴，把武尊挡在身后，低声告诉他护住心志。只凭三成功力就想参战，只会使自己万劫不复。
　　“琴圣何必如此心急？我们还可以再谈谈。”苍穹笑笑。那笑，我见了就想吐。
　　“大家都是聪明人。废话就不必多说了吧。”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对如此美貌的琴圣大人，我也不忍心动手。只可惜——谁叫你不听我的劝告呢？”
　　我慢慢的拨动琴弦。一曲“离人”在我的指尖流出。苍凌的人开始混乱起来。
　　“不愧是魔琴。”苍穹的笑容淡定，似乎不受影响。“这一曲就是“离人”吧，能让人丧失心志，自相残杀。嗯，实在不错。”
　　看着自相残杀的手下，还能笑出来，苍凌的眼神让我感到一阵冰冷。
　　“护法，我们的人不行了。”
　　一个人冲出混乱的人群，身上溅满了血，慌张的对苍凌喊道。
　　苍凌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没用的人，消失了也无所谓。“
　　那个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苍凌冰冷的目光，随即愤怒的举刀向他冲去。他的动作突然间停顿了下来，被后面失心的人刺中要害。他慢慢的倒了下去，用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汇聚在武尊身上。
　　“武、尊，对…不起。”
　　我感觉到身后武尊的愤怒。
　　“冷静下来，你现在什么也作不到。”我悄悄的提醒道。
　　“是。我是什么也作不到，看着手下自相残杀，自己却只能躲在女人后面，这就是我啊！”
　　武尊的声音颤抖着，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竟仰天大笑起来！
　　“没用的人都清理掉了，现在轮到我出场了。”
　　苍凌拔起剑，狞笑着向我冲来，他的身形步伐迅速无比，竞一瞬间消失在我面前！
　　“铛”的一声，苍凌的剑被另一把剑挡下，剑锋离我的鼻尖不过一厘米！
　　“碧穹！”我惊喜的叫了出来，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公子武功机智天下第一，怎么会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
　　碧穹拔我挡在身后，轻轻交待了一句“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便向苍凌走去。
　　我退下。“一切小心。”
　　碧穹笑笑。“苍凌，我们都没有好好打过一场。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放马过来吧！”
　　他们同时向对方冲去，相交，错开。只看到苍凌慢慢俯下身，手捂住腹部，血流了出来。
　　“我们走！”
　　苍凌对着剩余的手下说，然后他们同时消失在夜空中。
　　“碧穹，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我一直是这么厉害的啊。只是打架太累了，我能躲就躲罢了。哈哈”
　　看着我的眼神，碧穹觉得很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
　　“碧穹，谢谢你。”我说。
　　“那你以身相许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真心谢你！”我瞪他。
　　“我也是真心喜欢你啊，可是你一直没感觉。不会是被自己的琴迷失心志了吧。”碧穹故作惊恐的说。
　　“你…”对他，我永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我们该走了。”碧穹冲我笑笑。
　　我们转过身，谁也笑不出来了。武尊——消失了。

　　我们一直在寻找武尊的下落，可是毫无线索。碧穹已与苍凌彻底决裂，自然不好回到山庄去，于是佯装“出门游玩”，暗中留了眼线在山庄。
　　苍凌已经开始招兵买马，为最后的战斗准备着。
　　我和碧穹开始着急。
　　眼看苍凌的修养期就要过去，武尊还是一点消息没有。若等到苍凌储备了足够的力量在开战，我们是万万没有把握赢的。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我和碧穹却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一天，碧穹收到山庄的飞鸽传书，上面写着“山庄有变，速归。”
　　我和碧穹相视一眼，向山庄的方向飞驰而去。
　　还是晚了一步。
　　我们倒时，山庄已成为一片火海，地上横七竖八布满了尸体。他们的死状极其恐怖，几乎都是被一刀劈成两半。
　　我紧紧抓住碧穹的衣角，不小心呕了出来。
　　“不可能，这，这是“噬空”！”碧穹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说。
　　“五尊还只有三成功力！难道说…..！”
　　后面的话被我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我看到一个人影正从熊熊的火光走出来。
　　“武尊！”
　　我想向他跑去，却被碧穹一把拉住。
　　“你看他的样子，分明是练了“失心诀”！小音，快，快弹“清音”！”
　　我连忙架好琴。
　　“不会有用的，不会有用的，“失心诀”魔性太强，“清音”是不会有用的！”
　　我慌张的喊，眼泪就要流出眼眶。
　　“别怕，有我在，别怕！”
　　碧穹断断续续的说，慢慢提起剑向武尊走去。“我会杀了他，我们只有杀了他！小音…如果我没死的话，嫁给我好吗？”
　　“… ….”
　　我想说“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弹琴的手指颤抖不已。
　　“我骗你的。”我听得出碧穹语气里的伤心与无奈。“其实我不是喜欢你的。你知道我爱玩。我骗你的。所以，我死了，你不要伤心好吗？”
　　我看着他，除了弹琴，什么也做不到。
　　我怎么会不伤心呢，怎么可能不伤心！我早已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没有你我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我死后，记得弹“追魂”啊，要不然会不超生的。”他的背影决绝。
　　不要，不要！我不会弹的，所以，请你不要死!
　　“啊————”
　　碧穹向武尊冲过去，然而瞬间就倒在了他的剑下。他喘息着看着我，努力的扬起嘴角。在火光的映衬下，他脸上的泪闪着耀眼的光。“快…逃…”
　　“碧穹——”
　　我丢掉琴向他奔去。武尊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面向我。他双眼通红，显得异常可怖。
　　他看到我，眼中有光闪了一下。红色渐渐退去。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我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天，满身是伤的武尊紧紧拉住我的衣角。他说“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两个月后，同一个人，竟在求我杀他。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跌跌撞撞的奔向我的琴，打开琴尾的暗箱，取出里面的箭，那上面喂的，是最厉害的毒。我拿着它，看着双眼渐渐变红的武尊，鼓起勇气向他刺去。
　　我感到他的刀割破我的皮肤，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房间里，身边是山庄的幸存者。是他们救起了我和碧穹。
　　我看到身边熟睡的碧穹，舒了一口气。
　　恶梦，终于结束了。
　　几日后，我和碧穹回到山庄，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我们费了好的力气才找到武尊的尸体。他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随时都会从地上跳起。可是我们知道，那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了。我蹲坐下来，慢慢的，为他弹起一首“追魂”。
　　我们葬了武尊。那天的风很轻，很安静，只有琴音在山坡上久久的回响。

　　我离开了长安城，和碧穹一起。武尊的故事，在江湖伤已变成一段不朽的传奇。而这段传奇，在我们以后的生活中，谁都没有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