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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幸未夭 说之则资之 ...

  •   宜阳本是韩都,然韩自知无力抗秦,选择东扩兼并郑,故而将都城东迁。百年间宜阳行将落没。岂知自秦灭东周与韩毗邻,宜阳便成为秦韩边境大城,商客士子往返两国之间,使这座古城焕发新生,如今韩已成秦附庸,往来客旅自然更多,宜阳已然成为韩除却现在的都城郑之外最繁华的城市。
      这日刚开城门,便有两名文士装扮的人进入城内,风尘仆仆,模样十分疲惫,显然是昨日没有赶在关城门前进城,以致在城外露宿了一宿。其中一人身材略壮,背后还背着一个孩子,约莫四五岁,衣衫褴褛,仔细一看身上布满青紫痕迹,还有许多细小的擦伤,孩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闭着眼睛靠在那人背上。
      两人匆匆入城,之后就直寻医馆而去。走了半城,才找到一家合适的。说是医馆,只是一间土夯的简易房子,屋外架了个台子晒满草药,有一个小童正在照理。两人对望一眼,由小童引着走了进去。不是他们不想照料好这孩子,只是两人也是赶路人,盘缠本就紧俏。
      进了屋内,只见一白衣男子坐于椅上,不过而立上下,目光炯炯,望着他们。那未背孩子的文弱士子正要说话,男子已道:“将孩子放到那铺上。”他们依言放下孩子。
      那医师起身上前看了看孩子的伤,又探了探气息,最后静静切脉,罢了,皱起了眉,“外伤不重,未伤及筋骨。”
      二人松了口气,可又听医师道:“这孩子在受伤前可是有什么打击?之前可还有哪些症状?”
      这一问二人都愣了,那文弱士子道:“这我们可不知啊。我们与这孩子非亲非故,只是来宜阳的路上,见这孩子躺在溪边,已然这般,便救了下来。他只昨夜醒了片刻,就一直昏睡”
      医师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受伤前恐是经历大惊,以致三焦不畅,需要慢慢调理。”说罢,提笔在竹简上写下药方。“兵荒马乱,自身都无力保全,难为你们有心救人。”
      文弱士子听到此言神色黯然,“医师不知,我们一路所见,山野农埂,多是敝履褴衫,佝偻疲病之人,伤成这般的,随处可见,自知无力相救,可见到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于心不忍。”
      “战事频生,医师多被征召,留下的又多唯利是图,贫苦人一有伤病只能听天由命。”医师摇了摇头,“这孩子恐怕是因为患疾而被遗弃,留在路上自生自灭了。”
      一时说者闻者皆面露凄然之色。
      那文弱书生道:“医师,我们初至韩,不知近况,韩最近可有战事?”
      “近来倒也安稳。国力不济,又临秦楚这两大国,不求争霸天下,但求一方平安。若说顾忌,也是居安思危而已,不过听闻秦近日对赵用兵,而楚王卧于病榻,应都无暇顾及韩了吧。”
      “医师,楚如何我们不知,不过我们正是从秦而来,得到消息,那带兵攻赵的长安君,也就是秦王王弟,叛变投赵了。”
      “哦?”那医师略感惊讶,“外传秦王与其弟感情甚好,怎会反目?”。
      “王侯将相之家,利害冲突,权位争夺,看起来和和睦睦,暗地又不知如何阴谋算计。”
      “那如此看来,长安君怕是知道留于秦内性命堪忧,才以带兵为由离秦奔赵。”
      “医师此言差矣,若是秦王对长安君有所顾忌,又怎会让他带兵攻赵,怕是秦王一计,让长安君永无法归秦。”
      医师闻言抬起头,目光又如初见时一般,盯着那文弱士子,“莫叫我医师了,敝姓黄,名冉。听你之言,必是学识不凡,可成一番事业啊。”
      那文弱书生道:“鄙人李不言,”又指着身边那一言未发的男子,“这位是我师兄陶方。我二人正要游历各国,此前在秦国已经待了三年,”腼腆笑了笑,“还未有用学识之地呢。”
      黄冉放下笔,“这乱世未停,诸侯纷争,如你这般士人,有才干者必有所用。”将方子给了二人,“这方子是调理之用,一日一服,伤药我可帮你们抓好,敷个五六日即可,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妨等个半日,我帮这孩子处理伤口。”
      李不言接过方子,见都是些桅子、瓜蒌皮、申筋草、甘草、酸枣仁之类的药物,无需什么名贵药材,甚至有些可以在路上采摘,便安了心。
      谢过了黄冉,二人称需添置些物品,离开了医馆。

      刚出医馆,李不言便开始滔滔而言:“方,你说我们要带着这孩子上路么?昨日就是为救这孩子拖了行程,才没能赶上进城,若要一直带着,不说要耽搁时间,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这样一来肯定是负担。何况这孩子还病着,路途崎岖颠簸,风餐露宿,也不利于调养。”他略一思量,又道:“不如等他醒了,先问一问他住在何处,若是附近,就将他送过去,若是远了,若是远了……”李不言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也不愿留下他一人,不然也就不会救他了,若是这样,我不是和那些丢弃他的人一般品性了么?”忽然他又茅塞顿开,“我们看看是否能在这附近给他找个安身之处吧。那黄冉看起来也是善人,把这孩子留在他那如何?黄冉肯定可以照顾好这孩子,也方便这孩子调理身体,将来还可做个医童,学些歧黄之术,也算有一技之长傍身。”随即又泄了气,“可是这又给黄冉添了麻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他沉吟片刻,道:“其实带着这孩子也可以。这时节应该已经有些果子,会桃、枇杷、枳实、桑葚,路上可以摘来果腹,干粮就应该够。若是不行,撑不到大梁,我们就在郑待一段时日,虽说韩如今大势不济,屡遭欺凌,但未必没有我等伸展之地。”
      李不言自顾自说了许久,这人虽名为不言,实际却恰恰相反,真的是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倒是陶方不常开口,哀而不言,笑而不语。
      陶方一直默默听李不言自己絮叨,直到他止住,开始注意起周围的商铺,才开口道:“此地向东八十里就是轘轅关。”
      李不言一惊,怔怔望向陶方。一时心思流转,两人就站定在街道之上。
      少顷,李不言打破沉默:“不是不可,只是一来这孩子尚幼,不知能否入得先生眼,二来此门一进即是一生,不知这孩子是否有意,三来……”李不言顿而低头,再抬头眼里已然聚了水汽,“三来,我既已出谷,便不可再踏足,我……我也不想回去。”说罢低眉侧目,似有千万委屈无从排解。
      陶方见他此般,心里一揪,上前将他拥入怀中,道“是我不好。”
      这一来多了思虑,于是匆匆买了些干粮,又备了鞋履,就回往医馆。

      行至半路,一大商铺前人群攒动,熙熙攘攘,阻了去路。李不言本就是喜闹之人,当下起了兴致,挤进了人群一探究竟。
      这商铺是一家兵器铺。韩国工商弱于他国,唯武器胜,强弓劲弩,利剑锐铍,天下闻名。商客来韩若非借道,就多是购置武器。
      只见铺前两方对峙,一方显然为铺中工者,都半露着身子,手持打铁的器具,赳赳然似欲冲上去大干一场。另一方应是商客,也有十几号人,除了为首的华服商人和两三小厮,其他都身高体壮,应不乏会武之人。这里面只有一人持了武器,为一把黑色长剑,色泽黯淡,通体无任何花式,乍一看并不显眼。
      若论铸剑,自是吴越称首,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然吴越铸剑,求精不求多,一剑出炉,须有半载,更有甚者,三年五载,铸剑名家一生也最多成数十把,王侯贵族,将帅名客,蜂拥相求,寻常人怎可得。韩之剑固然不如吴越精细,相对则费时不多,况且也有锋利者,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固然不如吴越之剑悦目,但甚为实用,故普通武士常用来习武防身。这把剑朴实无华,而又暗藏寒光,正是韩剑精品。
      再看那持剑之人,竟是一孩子,身高也只有五六尺,未提手时那柄剑都拖在了地上,但他一身武士衣着,束发昂首,眼神凌厉,势不容觑。
      那华服商人上前向一直站在铺口的武器铺主作了一揖,道:“我们并非强抢,你要多少价,我们付给你就是。”
      这边的工者顿时哗然。“这是我们镇铺之物,怎么能卖你!”“哼!就这黄毛小儿,怎配使得这般宝剑!”“这可不是戏小儿之具!”“近年西平最好的剑,怎么能给你糟蹋!”
      铺主止住工者的喧哗,向那商人道:“并非我们不想做这买卖,我铺里武器,除了这柄剑,任你挑选。”
      未等那商人再回话,就有一个工者,大喝一声“何必多说!”提了一把敲铁的榔头,向那孩子冲了去。
      围观者一齐惊呼。但见那孩子侧身一闪,挥剑一挡,提腿一踢,抬肘一击,倾体一压,动作矫捷,一气呵成,闪眼间,那人已然被制。人群先是一片寂静,片刻爆发喝彩之声。
      见自己的兄弟被打倒在地,剩下的工者都红了眼,怒火冲天正要一起冲上去,人群里忽然站出一士子,道:“诸位且慢!”
      这人云眉凤眼,文秀清姿,正是李不言。他行至那铺主面前,道:“不妨先听我一言。”
      这一俊雅文士,出现在一帮五大三粗的工匠武人身边,霎时吸引了众人眼球。铺主也怔怔望着李不言,只是颔首。
      李不言道:“天下利器强兵,成于匠,易于商,而名于执,执兵之人,可以衬兵。属镂名于子胥,鱼肠名于专诸,得人善用,而尽其才。此剑为难得上品,惜兵之人,必不希望此等良剑为鞘所封,泯其风华,不尽其用。但看此子,年少未成,便身手不凡,转瞬之间败八尺壮汉,继以勤勉,必成大器。来若名扬各国,问其兵出何处,韩宜阳也,岂非幸事?故卖此剑,利于剑,利于汝,何以不为?”。
      那铺主不言,似是在思考他话之道理。
      李不言见铺主尚有犹豫,道:“凡使剑者,必珍其剑,所谓剑术之高绝,人剑为一。汝为爱剑之人,此子亦为爱剑之人,否则不会执意求剑。故可信此剑必得爱护,汝大可放心。而将此剑留于铺中,虽得爱护,却不得施展。虽为镇铺之宝,然不得售,将其他兵器与之相较,唯觉劣也,如何得利?”。
      铺主为其言辞所导,似是打定了注意,向那华服商人道:“罢了,罢了,买与你就是。哼,不过此等好剑,价格不菲!”又转向那持剑的孩子“小儿知之,我看你是会剑意之人,才将这柄“棠溪”买与你,莫要埋没此剑!”。
      那孩子还是稚音,傲然道“这是自然。”又向李不言道了声“多谢”。。
      李不言悠然一笑,转身在渐散的人群中找到陶方,道:“如何?”。
      陶方笑道:“说之则资之,言其有利者,从其所长也,言其有害者,避其所短也,趋利避害,甚利辞也。”。
      李不言嬉笑道:“夸我时倒不吝言辞了。”
      陶方也不言语,只温柔地挽过李不言的肩,向医馆走去。

      二人回到医馆时,那孩子已醒,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铺边,面容憔悴,眼神空空,似是呆了一般。
      黄冉见二人回来,道:“药已上好,也给他吃了些东西,只是这孩子似是受了很大打击啊。”
      李不言心下怜惜,坐到那孩子旁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反应了许久,才道:“生,生儿。”
      小心地抚着他背后,李不言心想,若是现在提他父母亲人,岂不是雪上加霜?便问:“你还想要什么么?还饿么?身上的伤还疼么?”又旁敲侧击:“你是怎么受伤的?为何昏倒在溪边?”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生儿都似未闻,只痴痴地望着地面。
      “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么?”。
      生儿一听,似是回了神,眼里一下有了光彩道:“我要回家,我要……”忽然又想起里什么一般,泫然泪下,“娘说,不能回家……我要去郑!对了,我要去郑!”说罢喃喃自语起来:“我要去郑,娘说的,要去郑,要去找韩非。”
      李不言见生儿突然有了反应,正愕然,忽然听到“韩非”二字,当即抓住韩生的肩膀问道:“你要找韩非?你是韩非的什么人?”
      生儿像是被吓到了,只哆嗦着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韩非精于刑名法术之学,不善言谈,而善于著述,文采斐然,天下皆知。李不言,陶方皆对此等名家,仰慕已久。两人眼神一交,旋即会意。
      李不言道:“我们也要去郑,正好一起同行。”
      韩生抬眼,看向李不言,问道:“是……是你们救了我?”
      李不言将他颤抖的小身子抱进怀里,道:“恩,此后路上,我们照顾你,会把你送到郑的。”
      黄冉准备了饭菜,二人吃了后,留了铲币,收拾好黄冉为生儿准备的药,即辞别了黄冉上了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幸未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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