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沧桑》普罗旺斯

1、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庄周梦蝶，我梦庄周。庄周非我，我非蝶。

　　说起洛阳柳花巷里的奇闻，还真是不少，今天有丞相家少爷被拎着耳朵带走或是前些天哪个楼子里来了个新的美人这些都已经入不了街头那些包打听的耳里了，因为有孽灵阁在，什么新鲜，就都算不得新鲜了。
　　而说起孽灵阁的老板苏蝶非，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有人说他是个绝世美人，也有人说他是个丑八怪，可是您别费心打听他的来历，就是街头巷尾最好事的老人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唯一知道的，就是这苏蝶非在十三年前的一个冬天，遣人买下了不成气候的醉红楼，更名为孽灵阁，并在几个月内兼并周围几家院子，成为了柳花巷里最耀眼的——妓院。
　　孽灵阁里的美人，个顶个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的是才貌俱佳，而且时不时还略施几手小擒拿术对付一些不懂规矩毛手毛脚的客人。不管是朝中大员还是市井无赖，到了孽灵阁，就别耍脾气，要讲规矩，否则说不定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自己在一处不知名的水里泡着了。这规矩也简单，阁里的美人只卖艺，一曲千金，投脾气的现身一见，而卖身，就看个人意愿，不过，要是哪位美人性子起了，把人从床上踹下来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可就是如此，孽灵阁也还是完好无损，反而愈加红火了。
　　忘了说一句，孽灵阁里，只有男人。

　　“今天的星星真多。”红木雕花窗前坐着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衫的俊美的人儿，单看这容貌，还真是叫人分不清楚男女，可这说话的嗓音，虽说细软，也不失男子的气概。男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瀑布般的黑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银环束着，媚眼向外轻轻的瞟着，似乎是在盼望什么。
　　“别偷懒，小心老板生气。”坐在旁边，抚着一把古琴的红衣男子抬头，略带疲倦的说。
　　青衣男子回过神来，有些厌倦的说道：“哪日还是去与老板说说，调我们坐堂子里去，虽吵闹，却也清净。”
　　红衣男子“扑哧”笑出来，“这算是什么话，琪襄你想与莲英换罢，早先一日老板问你的时候不说，现在倒要反悔，不是不知道老板最厌麻烦了。”
　　青衣的琪襄笑道，“说的极是，要不我也不会在这里忍了那么几日，屋里虽好，不过总也是那么几个肥头大耳的官老爷，色迷迷的真是叫人受不了，不如在堂子里，还有的热闹看，弹琴罢了，哪里都以一样。难道安璟你不想去？”
　　安璟正是那红衣男子的名字，他胡乱的拨弄一下琴弦，在清脆的声音中，烟波一转，冷笑道：“话是如此，那些个老爷在这里好歹看不见你我，要是在堂子里，没这一层帘子，那些个目光落在身上，才真正是叫人作呕。”
　　红衣男子正要说话，门“吱呀”一声开了，二人连忙噤声，道是有客人来了，却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细细一看，眉目之间，竟让人发痴一般的艳丽。
　　安璟诧异的叫道：“莲英。”
　　进来的人正是莲英，穿的是广袖长袍，是坐堂子里才穿的样款，他微微一笑，说道：“堂子里乱成一团啦，豆哥儿让我上来躲躲，我就顺手抄了一盘奶酥饼干，想到你们这里有茶，正巧也没有客人，就来寻个安脚的地儿。”
　　安璟见状取笑道：“怕又是来了个痴情的种子，拉着你不肯放了吧。”
　　莲英撇撇嘴，“谁知到又犯了什么病，拽着我的衣服发神经，非说我跟他是什么三生有缘，真是好笑，有缘的话怎么不早来，都这个地界儿了还装什么情种，真是见了就腻味儿。”
　　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在路上被人当成狐狸精打的快死了才被老板救到阁子里来的。看莲英的笑容有些苦涩，二人不好再说设么，陪着坐了，喝着茶，殊不知楼下，已经是乱翻了天了。
　　楼下围着一堆的人，中间一个面目还算清秀的男子，正凶狠无比的扯着另外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十几岁的少年，嘴里嚷着，要莲英下楼来，否则就要砸了这个孽灵楼，而黑衣男子冷着脸，一言不发。
　　这个黑衣男子就是程小豆，是孽灵阁的主管，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其实程小豆原名叫程煦，是被老板改的名，很冷漠，武功偏偏又极高，是以这名儿即使被阁里的美人笑话，也都只敢是背后的，尽管如此，人前都还是被人叫了一句“豆哥儿”。
　　见程煦不睬，那男子放开他，一边呼叫一边向楼上跑去，程小豆眼中精芒一闪，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那男子就像是一块破布一样被轻轻松松的扔到了外头去，而那围着的一众人看到主子被甩了出去，本想发作，可又被程小豆眼中的杀气吓到，也就悻悻然的出去，架了主子离去，临走还不忘撂下句狠话说走着瞧之类云云。
　　程小豆加简单的理了一下衣服下摆，不屑的冷哼一声，径自上了楼，楼下的人看这热闹这么快就散去，也就该干嘛干嘛去了。而程小豆穿过一个廊梯，进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里去。
　　屋里熏着淡淡的香，程小豆认得这个味道，是从西域带来的香料，加了几味中药后调成了这种独特的香气。
　　“堂子外面乱作一团，你这个老板倒还是清闲得紧。”程小豆冷冷的说。
　　从里屋传来一声轻笑，“不是有你吗。何必要我亲自出马呢。”
　　程小豆道：“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镶金边的长褂的男人，一头黑发垂到腰际，随意的披散着，面颊红润，额前微微有汗，但却更加让人浮想联翩，双目灿若晨星，看年纪，似乎不超过二十。
　　这便是外面传的洋洋沸沸的孽灵阁老板，苏蝶非。
　　苏蝶非兀自从桌上拿起一块绢布拭了额上的汗，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翠绿色的瓶子递给程小豆，“刚做好的，算算你也是该喝药的时候了。”
　　程小豆接过瓶子，一饮而尽。“你不必这样费心，像这样一月一次，用药吊着的身体，已经无所谓了，何必再让你伤神。”
　　苏蝶非把玩着桌子上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这次，还是那位丞相家的公子吗？”
　　程小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种人，总要打过几次才长记性。”
　　苏蝶非颔首想了半晌，道：“明天，收拾几件看得过眼的玩意儿，送到丞相府上去。”玩味的翘起嘴角“就说是苏蝶非为冒犯了公子赔罪。”程小豆冷然道：“是极，料那纨绔公子也不敢告诉他老爹自己在哪里又惹了麻烦，不如，我们帮他说。”
　　桌子前的白衣人儿倏地笑了，道：“你最近有没有再招惹我阁子里的美人呀，怕不是风流债又多了几笔。”
　　程小豆捏紧袖子里的拳头。“老子喜欢女人。”声音粗鲁而又蛮横。
　　苏蝶非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是，吗？”拖长的声音带着慵懒和魅惑。
　　恨恨的忍住把眼前这张妖娆的脸打烂的冲动，被调戏的扭头就走，听得身后传来含着笑意的话语：“阁里，还是麻烦你多看着啦。”
　　程小豆忽然露出牙齿，瓮声瓮气的说：“知道了，老、鸨。”然后迅速消失。
　　苏蝶非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上去很滑稽。不过他很快又敛了表情，坐在镜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来，细细地看。
　　碧绿而又圆润，是一块还未打磨的好玉。
　　良久，一声叹息：“十三年了，究竟、还要等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