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憎会》鸢生

1、疑是故人来 到底是有多

　　男人的脸在暧昧的灯光下不甚清楚，推杯换盏间，何念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那道伤疤，战栗像闪电劈进她的心脏，双腿有些酸软，酒杯在手里攥了许久许久。到底是有多少年不见了，三年、五年，还是更久，记忆苍白又模糊，尤其是隔着漫长的光阴。到底还是遇上了，冤家也罢，仇家也罢，总归都是过去的事情，过去就是历史，不足挂齿。

　　周正坐在正对门的位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女人的一举一动。或许他应该感谢合作方的安排，他这边灯光暗淡，而何念的头顶上有一盏吊灯，这使得她颤动的睫毛在光线下一清二楚，彻底出卖了她的局促与慌张。她也认出了自己吧，周正在心里咬牙，转念又看到她旁边正低头玩手机、全程把饭局当空气的男人，不禁挑了挑眉，看来这就是最近盛传的那个把她弄得焦头烂额的祖宗了。

　　明明是简单的饭局，到中途还是变味了，轮番的敬酒之后，不知是谁叫了几个小模特过来，场面便有些失控。叶深那祖宗的脸已经冷到不能再冷了，何念也心生不爽。这个广告案子谈了好久，之前已经打过几次交道，本以为这次来，签完合同就可全身而退的，至少她跟叶深是这么保证的。上次的丑闻事件后，她带的几个艺人都被艾米接手了去，愿赌服输，但这叶深是叶蓁千叮嘱万叮嘱要照顾好的活祖宗，要是被陈源知道她把他拖来陪酒，非扒了她的皮不可。还有那个躲在暗处装隐形人的男人，这一切都让何念心生不安，恨不得一切赶紧结束。

　　正想着，阴暗处的男人发话了：“迟总？”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见迟总向自己走过来，何念的头皮有些发麻，背后直冒冷汗，合同书签名栏空白一片，原封不动地被送回到自己手上。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一个声音直击耳际：“何小姐，是这样的，前段时间公司遇到点问题，幸亏这位周先生出手相助，现在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这份合同书我说了不算，还得周董点头，今天就是大家见个面，认识认识，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趁那男人不注意，迟总低声说：“我对你们还是很满意的，就是……。”后面的话自然咽下。

　　何念本就没指望周正能放过自己，直到迟总说出这句话，她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她欠周正的与周正欠她的，早晚得掰扯清楚，总得有个了断，然后各归各路，各回各家。

　　深夜11点，一行人走出酒店大门，马路上灯火通明，何念知道对这个城市而言，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热闹且清冷。她从心底感谢叶深，这祖宗今天出奇地配合，没给自己找麻烦。想起出门前自己还对他放狠话：“叶深，我这尊庙容不下你这臭脾气的佛脚，你今天不去，明天我就去跟陈总请辞，我捧不起你。”话一出口，何念就后悔了。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念，生活把她身上的刺根根拔得彻底。艺人被艾米借机抢走，她愤怒但还是笑脸恭送，现在手头上没几个拿得上台面的艺人。看着陈源一脸坏笑将叶深送到自己面前，她就知道着了叶蓁的道儿，对着叶深那张妖孽般的明星脸，实在是不忍抹杀未来粉丝们的福利。更何况，这小子早就不记得自己，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到底是自己对不住他。

　　岁月是把尖利的刀，妥协是人生的情态。转念至此，她看向叶深：“叶深，谢谢你今天能够来，我很抱歉，广告没能签下。”

　　叶深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径直上车，黑色的奔驰滑过何念身边，于灯火阑珊的街头呼啸而去。被自家艺人晾在酒店门口，尤其是后面还有周正，何念囧得要死：“死小孩”。

　　迟总过来问：“何小姐，住哪个方向，可以让司机捎带你一程。”

　　何念连忙拒绝：“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没必要麻烦大家的。”要跟周正一路，她宁愿走两个小时回家。说话间，眼角的余光瞥到周正已经坐进车子，迟总急急忙忙上了后面的车：“何小姐，那我们就先走了，太晚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看着车子远离自己视线，何念不由得长吁一口气，那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跟自己说半句话，不过也好，做陌生人总比仇人要舒服多了，今天这饭差点吃掉她半条命。回头向酒店前台要了□□，出来后在风口站了半天才有幸拦到出租车，她真得要考虑是否要买辆车了。

　　美国那边正是大好时辰，坐在车里给母亲拨电话，听到那不再年轻却温暖的一声“hello”，何念周身泛起了暖意。无非是聊聊家常，还有那句每次挂断电话，母亲都提及的：“念念，你应该去见见你父亲。”

　　她想父亲吗？自然是想的，但想念，不代表能够原谅。

　　周正的车子稳稳地跟在何念的出租车后面，七拐八拐，终于在破旧的居民楼前停下，看着何念裹紧大衣一路跑进里面，夜晚太静，咚咚的脚步声透过楼道口传出来，砸在他的心上，钝钝地疼。

　　世界璀璨，人生短暂，而他们一别多年，他觉得惋惜，也许何念并不这么认为。

　　5楼的窗子亮了，周正发动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