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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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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只有墨色的夜空,漫漫的江水,以及江面上漂浮的蒙蒙雾气。而我,还穿着入睡前的那身粉色的花边睡衣,站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缓缓地蹲下/身蜷成一团,我试着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不断侵入和蔓延的寒意,脚下的石块儿就在稍稍用力之下硌痛了我已经有些僵硬的肌肤。
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恍惚,看来我是要冻死在这寒风中了。我闭了闭眼睛,用前额抵上自己的手臂,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以为这样可以减少上下齿相撞的几率,却还是无法抑制身体的战栗。
“可欣……”
妈妈?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水雾弥漫的江面。
不行!我必须活!只要我还被需要,只要爱我的人还在,只要她还在,我就必须回去!
“Come on!Come on!”我咬了咬牙,说着鼓励自己的话,活动了一下略显不灵活的肢体站起身来,逆着江水流淌的方向,寻找生的希望。
在江水的上游,总有人家吧。
如果没有呢?没有……就算再渺茫也不能放弃。
因为有些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我,所以我也不能放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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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瞧你终于醒了呢。”
我终究是活了下来。救了我的是一个年长的妇人,穿着粗布的衣服,系带的样式和布料的搭配让我想到了生活在千年以前的汉朝居民。她笑起来会给人一种纯朴憨厚的感觉,身上带着淡淡的饭菜香味,让我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开始了不满的叫嚣。
“饿了吧姑娘?”她调笑着看我,转身出去为我端来可口的饭菜。
这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奇怪的服饰和寒冷的初冬,过于清淡的饭菜和匮乏的食材。仿佛置身于千篇一律的网络小说之中,我像多数穿越女主一样试图通过细致的观察来发现时代的印记。
“这是哪里?”我抬眸看她,这才发现她的发髻挽得十分好看,右侧装饰的木制的发簪虽不名贵却很是别致。
“哟,姑娘你是外地人吧?看你可不太像南方人。”她转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又嘱咐了我小心烫到,才继续说:“这里是柴桑。”
“柴桑……柴桑……”我轻声呢喃这个陌生的地名,甚至都不清楚它在二十一世纪是否还存在着。原来,空间已经转移,时间也已错位,即便活下来我又如何能回去?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凉。
似是见我表情哀戚,她安慰一般的为我夹菜,又开口宽慰我,语气很是温和:“姑娘你是逃难来这里的吧?别担心,要是没有地方去,就留在这军中帮忙。”
“军中?”我很感激她的善意,却也不解她话中的含义。
“哎呀,瞧我,都没跟你细说呢。”她懊恼地皱了皱眉,有些歉意地对我笑笑:“我姓李,是这柴桑水军中的厨娘,你可以叫我李婶儿。若是无处可去,你便可留在这里帮我打打下手。”
“柴桑水军?”
“是呀,便是那周郎的水军留驻此处。”
“周郎?你是说周瑜么?”
“哎呀,瞧这北方的姑娘,就是跟咱们这儿的小娘子不一样,哪有直呼中护军名讳的?”她嗔怪着,语气里却没有责备的意味。
“中护军?”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眼中明显的惊喜:“你是在说周瑜么?你知道周瑜?”
看着我的反常举动,她掩嘴笑我:“哟,谁不知道这江东的美周郎啊?中护军名扬天下,别说我们江东的女子,看来就连你这北方的小姑娘都被迷了心呢。”
“那,我能见到他吗?”这算是鼓励奖还是意外收获呢?
于是,我留在了这里。换上粗布的衣服,束起披散的长发,我试着去融入这千年前的世界。
每天我只是帮李婶儿做做厨房里的杂活儿,倒也不觉得乱世生活艰辛。偶尔遇到的士兵都是年轻的江东小伙子,他们会在路过的时候偷偷地瞧我,会很客气地接过我递去的饭菜,会热心地帮我做些体力活,也会在我道谢时面带羞涩地微笑。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他。并不似书中的描述,要么是白色的锦袍,要么是银色的盔甲,他穿着青灰色的布衣长袍,没有多么华贵和夺目,却难掩他的气质和风采。
所以,纵使我从未见过他,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他。
我轻挪步子,走到他面前,从没有想过一个厨娘的举动会引起近侍的警觉。我看到他制止的手势,听到他轻吐的短句,声音很是好听:“子明,且慢。”
我浅笑行礼,对他说:“中护军大人,小女子有要事相告。”低头之间,我才发现手中的挎篮里还放着寒光隐隐的菜刀,不由得为自己的冒失而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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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即将挥师南犯,江东危矣。”
“这个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周瑜丝毫不感到惊讶,顾自低头品茶,对我所说的事毫不在意。
“这不一样,你说的是猜测,而我说的是事实。”
“哦?何以见得?”何以见得?现已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当然会在今年挑起战端。我上前一步,说的很严肃:“因为我来自未来,我知道什么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
我的“疯言疯语”终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起来走近我,漆黑的眸子直视我的双眼。由于身高的差异,我略微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他近乎完美的容颜:英挺的鼻梁,剑眉星目和嘴角牵起的浅浅的笑。
他忽然轻笑出声,问我:“你叫什么?”
叫什么啊…….李婶儿一直叫我丫头呢……
“小倩。”无声的投影,又无声的消失,唤不来,留不住,就如同一缕幽魂吧。
“你的家乡在哪儿?”
“大概是渤海郡……也可能是渔阳郡…..”千年前的滨海之城可能还隐没于海水之下,让我有些不能确定它的方位:“不是渤海郡就是渔阳郡。”
“呵,子明他们都说你是北军派来的细作。”
“我不说假话,信不信由中护军大人自己裁决。”
李婶儿听说了我的大胆,拽着我的胳膊大惊小怪了好一阵。连我自己也有些不能相信,在社/会/主/义民主社会都沉默寡言的我,居然敢在封建体系中直面统治阶级。看来,周郎虽美,仍旧是一个底层民众无法触及的存在。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事发生在几天之后。
中护军要启程返回吴郡,下令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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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江东周郎美姿容,精音律,多谋善断,长于军略,为人性度恢廓,雅量高致;其妻乃东吴美女小乔,二人可谓天作之合,伉俪情深。
这些曾经出现在纸页上和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清晰的划过我的脑海,印证着我在吴郡周家每一天的所见所闻。
周夫人,恰如传言和史料所载,是个温婉的江南美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而这画必定经过了名家的精雕细琢。她很温和,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得意的迹象和 “官太太”的架子。
而且,就像柴桑水军的厨娘李婶儿一样,她很照顾我。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冬日的暖阳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我端着一杯煮好的茶,从屋内走出来透透气。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只有天空和它拥有的一切是我所熟悉的,因而每当我仰望天空,就会想起生活在千年之后的家人,想起我的妈妈,想起我也曾这样和她一起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雪花挂满大树光秃秃的枝头。
妈妈……我努力抑制胸口的起伏,却抑制不住鼻子泛起的酸意。
“你在哭?”
我转过头背向他,用宽大的衣袖拭去刚刚溢出眼角的泪,尽量控制自己的语调开口:“大人您最近不是很忙么?”
“是很忙。不过,我可不觉得‘忙’和‘我在家’这二者冲突。”
“哦,当然不冲突。我只是觉得……您或许应该陪陪夫人。”我终于调整好了表情,回过头面对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我缓缓向他行礼。
“要开战了。”周瑜站在庭院里一棵瘦瘦小小的树旁,伸出手摆弄它的树枝,似是不经意的说起。
“嗯。”
“你知道东吴会迎战?”
“嗯,我知道一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成了神,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个过客。见他沉默,我忍不住又问他:“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此战能否取胜么?”
他忽然轻笑出声,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我说:“定会胜的。”
这不是傲气,而是身为将领的霸气和必胜的信念,这便是周郎。
“我有一个吴姓的老师,记得他提起过一个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者,叫什么我忘记了,他跟我们说,您和他相比不过是个地主阶级的代表人物,对人类没有任何贡献而言。”我顿了一下,发现他微笑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又继续说:“但我觉得,您之所以不能有那样的著述完全是因为时代和阶级局限性嘛,在我心里您是很厉害的。”
“阶级局限性?”
“嗯,我们那边的话,您可以不用理解。”
“呵,谢谢你。”他的笑意含在眼里,很真实。我看到他走近了一步,依旧盯着我的双眼,开口称赞:“你也很厉害。”
“嗯?为什么?”我举起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透过茶水漫出的雾气看他。
“因为你的眼睛,很有灵气。”
我被刚刚喝下的热茶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又开始笑他:“别说笑了,我跟大人可不一样,您是完人,而我是一无是处的人。”
“这不可能。”
“为什么?”
“至少,你很美;而我,也不是完人。”
我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这算什么,在我们的时代,有足够的手段修饰先天的容貌。”我也好希望,自己能有个好成绩,能多才多艺,能有很棒的口才呀。
“小倩,你来看。”他指了指刚刚那棵瘦瘦小小的树,冲我招招手。
“什么……”这是……
“梅。”他抬手抚了抚它细弱的枝干,白衣胜雪仿若天人,看得我一时有些呆愣。
“春,有百花争艳;夏,看万亩荷塘;秋,赏□□千瓣。唯独没有它……”他又看了看眼前的梅枝,没有任何色彩,却蕴含了生命的力量:“不是较之逊色,而是还没来得及绽放。等到梅花开满枝头,它便是这世上最美的。”
梅花开时,就是这世上最美的……
我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才开口对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您的缺点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无法在千年之后的记载中找到答案的,除非问他本人,否则无解。
我看到他嘴角上翘,脸上的笑容扩散成了戏谑:“我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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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我裹着厚厚的衣服,看茫茫的江水滚滚而过,不由得想起了高中时学过的苏轼的名句。我早该来看一看长江的,一千八百年后的长江,却无意中在这错位的时空有幸得见它的恢弘和气势。
那一战,就在今晚吧。我仰起头,感受到风吹起我鬓角的碎发。我一向不辨东南西北,亦不晓得这风向是否已经转变。
我迈步往回走,想在大战之前见他最后一面。
周瑜坐在营帐里,身穿一身银色铠甲,少了几分书生的文弱,多了几分勇武和英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想流泪。
“都督还是不问我此战能否取胜么?”如果你问,我就会如实回答。
他浅笑盈盈,语气坚定:“定能胜的。”
我冲他行礼:“那小倩预祝都督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嗯。”
我走近他,为他理了理衣领。我知道这样的举动未免过于亲密,但是这些是我仅能做的了。近距离的对视中,我发现他眼眸中的黑色很深,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在墨色的柔波中浅浅荡漾。
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相对凝眸了。我有预感,今晚赤壁冲天的火光燃起之时,便是我离开的时候。
我目送他离开,却在他走出营帐前出声叫住了他,我说:“公瑾。”
我走过去,低垂的眼帘隐住了眼中涌动的晶莹:“我什么都留不下,除了记忆。多年以后,公瑾可会记得小倩?”
“你……”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右手要触碰我的脸颊。我不由得有些惊讶,略微向后退了一小步,重复着刚刚的问题:“可会记得我?”
“……会记得。”
“小倩恭送都督。”我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我多想看他意气风发、扬眉淡看漫天烽火的样子,多想等他凯旋归来、亲眼见证他的胜利,可是没有机会了。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主帅的帐内,流着泪,失魂落魄,外面的众人忙于战事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直到四周的景物变得虚幻,我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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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可欣!”
“妈妈……”妈妈坐在床边轻轻地唤我,看到我张开双眼,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就透过双层的玻璃洒在了我的身上。
“快点了,今天可是要面试的。”
面试?哦对,我快要毕业了呢,看来这梦境太过真实和漫长了,让我有些醒不过来。我猛地坐了起来,突然变换的动作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说过多少次了,别起这么猛。”妈妈站到床侧,轻轻地揉着我的太阳穴,柔声说道:“早餐已经做好了,一会儿去吃了。”
妈妈……总有一些人,就算我真的一无是处,也永远不会背弃我。
更何况,我在等梅花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