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害你》呜咽的游民

4、第 4 章

　　在袁永欣的记忆中，快乐幸福的童年，是跟随着7岁的夏天一起结束的。尽管她的这种想法未免偏执，而且她之前的快乐幸福未必如她想象的那么真实，但确实的，在这天下午，她的公主梦随着另一个同龄孩子的到来而结束了。

　　那是个雨天，永欣从车里跳出来，撑开她最爱的透明蕾丝小雨伞，用鲜艳的彩色雨靴踩着林荫道上的水洼兴奋地跑回家，正想扑进母亲的怀抱，就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一张让永欣没来由感到害怕的脸孔。

　　陈嘉儿站在门口，长袖衬衫外套短袖的汗衫，眼神死死地盯着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可爱的永欣。

　　白慧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躲在身后，摸摸永欣的小脑袋，朝嘉儿微笑：“嘉儿，我们去看看你的房间？”

　　陈嘉儿一点反应也没有，望着门口的方向，林荫道的那边，载着袁晨曦的豪华轿车已经缓缓驶入。女佣已经开始把行李整理好拿进屋子。

　　白慧尝试着又唤了几次，嘉儿还是没有反应，永欣反倒起了好奇心，拉着母亲的裙角小声问：“妈妈，她是谁啊？”

　　袁晨曦从车窗里看见了他们，没等管家执伞就从雨中跑了过来，蹲下身子伸出双臂刚刚抱住嘉儿，女孩的喉咙里就发出一阵悲痛的嘶吼，使劲挣脱了出来。她挣脱得越紧，永欣就看到爸爸拽得更用力，终于女孩发飙抓住男人的手指就是狠狠地一咬。娇贵的袁公子吃痛松开，小女孩转身就跑进了屋子。

　　袁家的随园很大，好在人手多，找一个孩子还不难。但是看到女孩蜷缩着身躲在角落里任何人也不肯出来后，晨曦终于接受了嘉儿从巴西就开始拒绝他的事实。他以为回国这段时间让她住在徐家可以给她一个缓冲和接受的时间，现在看来远非如此简单。巴西医生的心理创伤评估报告还安静地躺在他的书桌里，他却难以接受眼前这样的事实。

　　“给徐家打电话，找廖芷萱过来。”他无力地摆手，不知道这样的决定在给随园的女主人白慧多大的难堪。

　　“让我来试试吧。”白慧终于鼓起勇气，她好歹是个7岁孩子的母亲。

　　袁晨曦半信半疑，挑高了眉看她：“你有办法？”

　　回答他的是妻子的微笑和满地的甜食。白慧把这个城市里能买到的甜食都买来，蛋糕，甜心派，冰激凌，布丁……她驱散了随园里所有的人，包括自己。

　　安静的灯光中，袁晨曦看着女孩子慢慢爬出来，拿起一方蛋糕小心地咬第一口，不知道是否沉醉于那甜蜜的味道，舔了舔手指立刻拿起第二个。她的吃相很粗鲁，也看得出是真的饿了，少顷就吃出个大花脸。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突然无声地笑出来，想起那年他们在中环的高楼看着漫天的流光溢彩品尝蓝莓乳酪的情景。那年她对他误解，刻意吃得难看让他皱眉，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在他看来分外可爱。

　　然而那笑，最后总是苦的。

　　白慧蹑手蹑脚进去，端着一杯果汁递给孩子。嘉儿这次没有逃避也不拒绝，她是真的被蛋糕的淀粉噎到了，急需水分。

　　征服一个孩子的手段，有时很简单。

　　永欣那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她恍惚间听得楼下很吵，后来楼上都是脚步声，隔壁房间一直叮叮咚咚，吵得她噩梦连连。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的很明显。

　　房间的地上扔满了她的玩具，书籍，衣服，舞鞋，连她的钢琴也搬到了门口的走廊，她揉着眼睛走出去，看着佣人们像扔垃圾一般把她的东西从她最爱的“小天地”里全部扔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年幼的孩子哭喊起来，尖锐的嗓音打破早晨的静谧，她跺着脚堵在门口不许佣人碰她的东西，母亲连忙出现捂住了她的嘴巴，父亲从另一个房间打开门，压低了嗓子呵斥道：“嚷什么嚷，都是你惯出来的，脾气越来越任性了。”

　　没来由的，屁股上就被母亲狠狠一抽，小小的永欣闭上了嘴巴，看着父亲重新走进房间关上门，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永欣，你要听话，要不妈妈和你，都会像这些东西一样被人扔出去。知道吗？”

　　年幼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只是无辜地点头，似懂非懂。

　　她喜欢的“小天地”，那是随园老宅里最好的房间，但陈嘉儿喜欢那里，白慧立刻把它布置成一间可爱舒适的卧室。

　　餐桌上从来不会出现的甜食从那天开始，源源不断地摆了上来，不断变换着花样。她总是坐在桌子的这边，喝着难喝的鲜榨蔬菜汁看着另一边的嘉儿大快朵颐。不只甜食，母亲不允许她吃的种种美食，都给陈嘉儿享用。而她总是像个吃不饱的难民一般，显得饥肠辘辘，尤其对甜食格外渴望。

　　除了吃饭，嘉儿很少和袁家人待在一起。她也不喜欢上学，搬来家里两个月，除了她直线上升的体重和越来越圆滚滚的身材，陈嘉儿没有丝毫改变，她甚至不和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说话。

　　也许她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因为她在巴西长大。小小的永欣是这么想的。

　　在这种时候，她只能勉强自己用同情来减轻嘉儿夺走她最爱的房间带来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