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发芽的恒子 恒子遇上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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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潮湿，寒冷。
邮船漂泊在茫茫的大海中，恒子忍着冻蜷缩在小船舱的门口。三月的印度洋夜晚只剩下海水的波涛声，被乌云笼盖的天空中看不到一点星星的光芒。即便又冷又饿，恒子还是愿意靠在船舱门口，这里能闻到海水的味道，触碰到风的衣袂，恒子觉得这时有某些情感在自己心中澎湃激荡。
恒子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离上海有多远，但从老家到上海就花了他两个多月的时间。恒子是从老家沿长江一直走到上海的，在到上海之前他还不知道有蒸汽火车。大概即便知道了，恒子也是不会坐的，一方面恒子没那个车钱，另一方面恒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停地走，沿着长江一个劲儿的走，然后就看见了大海，就到了上海。他突然之间想家了，其实也不是想自己真正的家。恒子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家里很大，从前院到后院有3个大院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天井，有厢房；恒子还记得在院子的前面，一到知了鸣叫的季节，姆姆和家里的女人就会开始编织长筒花格的篾篓。自家的其他大人和附近的汉子还会光着脚，赤膊上阵对着茶叶又踩又绞，直到它们变成细长细长的圆柱条。但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呢？恒子很认真很认真的想，可那却是模模糊糊的影像了。
半年前，恒子找到了一份在面粉厂的当工，恒子长的高高壮壮，方方正正的大脸盘显得刚正能干，厂里的其他三人都很是喜欢这个壮实肯干的年轻人，平时待他也是多有照顾。待他最好的便是老徐，老徐长恒子十余岁，总是说看到恒子就像看到自己家的娃。老徐从家乡弃农从商来到上海，混了几年最后却落到在面粉厂当了小工。面粉厂里虽然人少，可每个人的工作却都不忙。闲暇之余，老徐总是流连于各家花烟间之中。恒子也曾和老徐去过那儿，老徐说“老子努力了十几年被骗的一干二净，眼下只图个及时的快活。小伙子要攒钱娶媳妇儿的，别把魂儿落在这种破落地方了。”其实恒子也并不喜欢那，他觉得那些丑女人很是倒胃口，恒子更喜欢去戏馆看戏。除了戏馆，只要看到街头有滑稽戏恒子都会第一个凑上去，看得津津有味。恒子只有在看戏的时候才会感觉自己是属于这儿的，自己在这个拥挤而繁华的城市有了立足的地方。每看完一场戏恒子都能回味几周的时间，他会慢慢的回味每个小细节，想象故事中的世界。
风刮的更大了，船舱里有人经过恒子的身畔走到甲板上去撒尿。那人睡得迷迷糊糊地，在路过恒子时踢到了他。恒子抬起颈子斜眼打量那人一下，见那人颇为健壮便只是不吭声的退回了自己的褥子上，但心里却对那人计较的很，总是憋了一口气在心里，翻来倒去的睡不着。不一会儿那家伙敞着裤帘子回来了，从边上睡熟了的人那里扯了一角被子盖在自己的胸前，很快打起了呼噜。恒子一下下数着那人的呼噜声，迷迷糊糊地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早上恒子就着一碗凉水吃了几把炒米后便一直晕晕乎乎的坐在甲板上。十多天来的航海生活早就令大多数的人烦躁不安，可恒子却安安静静的感受大海的脉动。他喜欢大海，那种蔚蓝的深沉和流动中的灵动让他沉醉，自然与生命的融合，让恒子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自己的气息。他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想要闯荡世界的激情，挣钱成家的急迫都慢慢沉淀下来。恒子默默的想“故事里的圣人道长是不是都持着自己这种平静的心情归隐在山林之中呢？”这种难得的闲适却被旁人打乱了。
“小子！让一让，这块地方是我们的。”
“。。。。。。我先在这的，凭什么说这是你们的地方？”大好的心情被人破坏了，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终于积蓄到了爆发点。
“每天我们都在这里的，这里就是，就，就是我们的地方。”
“这块甲板本来就是公共使用的地盘，谁先到谁就可以待在这里。而且你又不是我的长官，你没有权利命令我离开。”恒子在家乡上过半年学堂，在上海又多少感受到了些新兴思想，对这些话都说不顺溜的东北侉子便有了些看不起。
“我叫你走，你就得走。”那几人见说不过恒子，就有人开始用手拉扯恒子。拉起了恒子，几个人都伸出手一同推搡着他。恒子一人毕竟打不过他，但刚刚才硬气过的脊梁又不愿意轻易弯下来，便只好一动不动的梗着脸站在原地。
这时一个人从甲板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欸欸，老张你们干嘛呢？这我新认的兄弟，你别看人家小就欺负人家啊。”那人笑嘻嘻的用左脚蹭着右腿，一副狗腿子的模样。说话间便勾着东北大汉的脖子走到了一边，其余的人见老大离开了，也不再推搡恒子了。
恒子见惹事的人走了，也不敢多待，赶忙掉头往船舱的方向走了。
没走两步，那帮他解围的小哥就准了上来。
“嘿，我叫毕德，江汉人。你叫啥子啊？”
“我叫恒子。”恒子见是昨晚撞了自己的那人，本不想理他，但又不愿意因这小事儿再得罪了人，便也老老实实告诉了他自己的姓名。
“恒子兄弟，我看你好几天都自己一个人待着，那可不成啊。出门靠兄弟，我们这回可是真的出远门啊，你咋能没个帮衬啊。”毕德将手亲密的搭在了他的肩上
“刚才真是谢谢你。”每次面对毕德这样自来熟的人，恒子都会别别扭扭的像个大姑娘。从小他就不善于和人交往。对于那些有钱有文化的人，他总是远远看着不敢和人家说话；而对于比他更加没落的人，恒子又不屑于和人家答话。唯独对这些自来熟的家伙，恒子总是不知道要对他们的热情作何反应。
“谢什么呀，以后大家都是兄弟。老徐他们也是看你老是不和他们一起，想个法子招呼你呢。对了，你多大了啊？人倒是高高大大的，小脸还真嫩。”说着又嬉皮笑脸的掐了恒子一把。
“我十八了。”不无尴尬的往边上蹭了一点儿，恒子有些方正的圆脸红彤彤的。
“哈哈，我大你6岁，你就叫我一声哥吧。恒子。”看出恒子的尴尬，毕德拍拍他的肩膀，把手放了下来。
在船上的日子日复一日，漫长无尽的像大海一样辽阔，但因为德哥，恒子很快认识了老徐一伙。大家对这个总是淡淡倾听的大男孩都还不错。恒子更是通过这些汉子，听说了很多自己不曾见识的风土人情。每天晚上他都会静静的趴在德哥的边上听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德哥从自己如何离开家园探索外面的世界讲到古老的神话传说，从花烟间的风流轶事讲到戏馆里出名的段子。他是个见闻很广的人，据说他十四岁就离了家去闯荡天地了。就像每一个缺少父爱的孩子一样，恒子对于这个成熟温和的大哥崇拜又热。恒子从小就不是个和群的人，最小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和别的孩子是不同的，自己思考的事情比别的孩子要成熟的多；后来父母故去，恒子又在潜意识里产生了种自卑，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一直是恒子向往又不敢接近的，他一直在眺望、在等待，等待有谁能把他带到一个热热闹闹的、也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而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正在德哥的帮助下向恒子打开。通过这些天和老张等人的相处，恒子也放开的多了，至少他不在总是独自思考，而是花了更多的时候去倾听、去欢笑。大家除了听德哥讲故事，每天每个人都会去憧憬一下未来的生活，他们对于未知的世界恐惧又向往。大家都见过几个洋人、见过洋货、甚至见过西洋镜，但对于遥远的大陆谁都不了解，甚至连德哥都不知道，德哥说自己就是为了要见识异族风光才会跑那么远去当工人的。毕德一直以为男人要成为英雄就要离开家园闯荡江湖，这路途中的孤苦是使自己变得成熟所必须经历的。
这天，大家七嘴八舌的讲着自己是如何报名，如何从全国各地聚集到威海卫，如何参与训练体检的。差不多的事情，到了每个人的嘴里却都变得各不相同了。恒子最后忍不住也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恒子在上海做工的某一天。
这天老徐早早的从花烟间回到他们的住所，拉了恒子说是惠民公司在招工，工钱为每天5个法郎相当于一块多大洋，而且也不要求有什么的技术，有力气能干活就成。
“哪有这么好的事，你要被骗还要拉上恒子啊？”其他两个工友也立刻围了上来。
“这次是真的，老子被骗了那么多次还能再被骗啊？惠民公司那可是政府支持的大公司啊，造不得假的。”
“嘿，在哪儿呢？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思及工钱丰厚，哥几个都来了兴趣。
“不过去的地方可远了，在欧洲，洋人的地盘啊。我也是向你们两个还有老小要照顾着。我和恒子都是无牵无挂，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的人。”
后来还是大家一起去了报名处，到了报名处才发现一会儿功夫就来了不少人。交了体检费，恒子又帮大家都填了确认身份的表格。大家在担心被骗的忐忑中等了好几天才得到了体检结果。如若不是恒子通过了体检，大家真的又要以为这是一次欺骗了，三个人中俩个牙口不好，老徐则是因为敲煤饼染上的小毛病而没有通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发芽的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