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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哀莫如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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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穹經過一處茶樓的時侯,說道:「去喝碗涼茶,歇息一下吧。」
阿青那還未長成的小臉馬上笑開了,點了點頭,「謝謝穹哥。」
進到茶樓裡頭,蘇穹撿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小二看到,一張嘴幾乎裂到了耳邊去,招呼著道:「這位客倌,您要點什麼,小的馬上給您準備去。」
蘇穹一邊擦著汗,一邊說道:「來兩碗涼茶,」他看了看身邊的阿青,阿青正偷偷地看著旁邊桌的點心,悄悄摀著肚子,便又說道:「再來兩碟甜糕。」
小二應道:「唉,好的,馬上給您準備去。」
蘇穹張望了望茶樓,頗大,二樓傳來大聲的交談聲音,人氣鼎盛,幾乎可說是座無虛席,幾個看似文人雅士的正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討論著詩歌詞賦,其他似乎亦有幾個跟他們一樣進來歇腳的客人。
涼茶、點心不一會兒功夫馬上便上桌的,冰鎮的透心涼的茶水,立即便消退了身上的暑意,與那幾不可見的無奈。
阿青看到蒸的熱騰的點心上桌,忙不迭的伸手去抓,又怕蘇穹罵便偷偷覷了他一眼,見蘇穹倚著窗,不知看著什麼,便放心的吃了起來。
蘇穹愣愣的看著京城繁華,雖然不比蘇州如畫景緻引人入勝,如今正是天朝盛世,天子腳下,人民安居樂業,還有趙萬兩家長年行善積德,哪裡還有吃不飽、穿不暖的,沿街叫化子的也少了許多。
天朝雖然繁榮,但人口販子卻似乎是每個朝代都會有的,
想起蘇州,蘇穹嘆了一氣。
蘇穹其實並不是在蘇州出生的,他原本也不姓蘇,數十年過去,他早忘記自己姓什麼、名什麼了,但他還記得自己是生在一處荒涼的村落,家裡十幾個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九,娘都叫他阿九,
那年家裡收成不好,爹娘看著家裡的米缸直哭泣,他被販子帶走的那日,爹娘買了白米煮了一大鍋粥,還有一尾好大的鹹魚,他們一人一勺,餵他吃的飽飽的,還給他添置了一件新衣,給他穿的暖暖的,其他兄弟姐妹看著好羨慕。
那晚,娘親抱著他一直哭、一直哭,哭的幾乎是肝腸寸斷,他記得自己在娘親軟軟香香的懷裡說道:「娘別哭、別哭。」
但是娘親還是一直哭、一直哭,直到他離家好遠好遠了,娘還是哭。
他被販子帶到了蘇州,接著便給帶進了蘇州最大的小倌院,一開始他還小,只能做些灑掃的工作,在院裡的日子不比家裡,那裡他一個人都不認識,有苦只能往肚子裡頭吞,一邊幹活、一邊學藝,日子過的飛快。
十三歲掛牌,十四歲成名,他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是院裡的紅牌,多少公子哥為他一顰一笑一擲千金,甚至在蘇州裡還有句話說到,蘇穹春宵,萬兩黃金。
出名後,他曾經試著尋找自己的家鄉,但記憶中的家鄉早已遠去,爹娘與其他兄弟姐妹的臉亦是一片模糊,不管他怎麼努力的回想,家鄉都只剩下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不復記憶。
對如今的他來說,蘇州就好比是他的故鄉。
在蘇州他經歷了大起大落,嚐過大紅大紫的滋味,就是說是眾星拱月也不為過,他二十一歲那年,就已儲夠了錢為自己贖身,然後,他隻身來到京城。
只是,他畢竟是在蘇州發跡,那裡有他一同學藝的好友,有授業的恩師,有他待過的花樓,他走過的蘇堤,他還記得西湖畔楊柳依依,隨風搖曳生姿,晨起薄霧如夢似幻,深夜一月如盤,天半月、水半月,四季風景如畫,勝過牡丹嬌豔。
轉眼,他離開蘇州已經十二年了,當年他離開的時候,便再也沒想過有朝一日要回去那個,如今,他在京城算是在落地生根,更是回不去了,另外就是……
蘇穹撫上自己的臉,那裏有一道曾經深可見骨的傷,從右額至左頰,生生地將他的臉劃成了兩半,多年的時間過去,那傷雖是已經癒合,卻留下一道凹凸不平的猙獰疤痕。
撫著臉上的疤,他苦笑,他蘇穹還有什麼臉回去呢?
茶樓裡頭依舊人聲鼎沸,但那熱鬧卻絲毫進不了他的心,不管在什麼時候,他的心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寧靜,像穿天的翠竹,像幽靜的聽雨閣,像天上的明月,只有一片孤寂冷然。
他的心,在很多年前就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