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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秋風寂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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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入秋,蕭家裡的人無論老少忙進忙出的,男人們或提著、或扛著大大小小的木箱往大廳裡頭堆著,女人們忙著整理屋裡屋外,一一歸類整理著該帶走的、不該帶走的,管家與幾個聰明的家丁清點、記錄著物品。
蕭家裡頭的人們忙碌著,惟獨蕭家的人置身事外似的,仍在廳裡頭,說是話離別,沉默不語的幾人又是顯得這麼的突兀而尷尬,氣氛詭譎。
萬紫紅一早就已哭紅了眼,萬家與蕭家就是沒有親情也有恩情,但蕭彥明對萬紫紅與萬老爺對他落毒一事始終不能諒解,這些日子以來兩人相敬如賓的同住一屋簷下,萬紫紅心裡的煎熬可想而知,夫妻十數載,最終卻是連恩情都已消磨殆盡。
曾經,萬紫紅想,即使蕭彥明這一生都不能諒解她也無所謂,她能在他身邊一輩子陪著他、伺候他,她就心滿意足了,一個女人一生所求的不過就是一個能終生與之相伴的男人,能為他生兒育女,能陪伴在他左右,就是一生相敬如賓,萬紫紅便再無其他所求。
就是,一輩子讓他倆這樣一屋簷下,卻形同陌路,她也不會喊上一句苦。
卻沒想到節氣方入暮夏時,蕭彥明帶了一個人回家,一個破了相、毀了容的男人回到蕭家。
那個男人就住在蕭彥明居住的小院裡,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鮮少露面,送菜去的婢女告訴她,那個男人總是待在在蕭彥明的書房裡,從日出一直到日落,總是呆愣的看著窗外,看著天空,有時候他會看著門口,就像是在等人一樣,癡癡傻傻的一直看著,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一般,似乎只是把視線落在了門上。
有時候他會看著落葉,會忽然笑了一笑,他笑起來很美,小婢女時常迷失在他突然地顯現出的笑靨之中,她想,要是沒有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那男人看上去一定更加的美,只要看上去不這麼的恐怖、狡猾,他,其實是個很迷人的男人。
笑了之後,他便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的,繼續癡癡的看著窗、看著門,看著浮雲彷彿是他,她送上去的膳食,他總是只吃了兩、三口便再也不肯吃了,只有晚上蕭彥明回到蕭府後,才會在蕭彥明的勸說下多吃一些。
那個男人,只有在蕭彥明的眼前看上去最生動,就像是活著的人,而不是白日像是缺少了一半的靈魂一樣,總是失魂落魄。
萬紫紅可以忍受兩人相敬如賓的夫妻關係,卻無法忍受蕭彥明有了別人,那個人還是蘇穹,那個唯一一個擁有蕭彥明的愛的男人。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卻又別無他法……
「娘,您就別在哭了。」蕭承湮嘆了一口氣,勸著從早一直哭泣著的母親。
年紀還小的蕭水蓮牽著二哥的手,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裡裡外外的人忙進忙出,小腦袋裡裝的滿滿的都是不懂的疑惑,一直這麼溫柔的父親為什麼今天都不抱抱她呢?
她扯了扯蕭承雨的袖子,掙開他的大掌,撲向她一直最愛的父親,她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張開手臂甜甜的說著:「爹爹,蓮兒要抱抱。」
她還小,她什麼都不懂,她不懂大人之間千絲萬縷的恩怨情仇,不懂生離死別的痛苦,但就是她這麼小的孩子,也察覺到了父母之間的猶如冷凝一樣的氣氛,一直哭泣的母親與面無表情的父親,都讓她察覺到到了不對勁。
蕭彥明低頭看著自己一直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女兒,蓮兒很聰明,才五歲就已經讀遍四書五經,那是她三個意在經商的哥哥都沒有的聰穎,曾經他還想為她請夫子,敎她念書,但如今……
「爹爹抱抱。」蕭水蓮不懂蕭彥明為什麼不抱抱她,她墊著腳尖,伸了伸長手臂,像是這樣就能離蕭彥明再近一些,像是這樣就能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她在書裡讀過的那個詩句『近在咫尺,遠隔天涯』,她曾經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但如今,她有些隱隱約約的懂了。
水靈靈的眼睛蓄滿了水,小小的鼻子紅紅的,蕭彥明嘆了一口氣,他矮了身子與女兒四目對望著,他溫柔的笑著、輕輕地摸著女兒的小腦袋,蓮兒撲上去抱著他的爹爹。
她還小,她不懂,也不想懂生離死別的意謂。
蕭家次子蕭承雨生氣的看著這一幕,對於父母之間的糾葛他亦是似懂非懂,但他卻明白的知道,他們的父親寧願要那個破相的男人也不要他們了,被父親拋棄的怨恨以及對父親不諒解在他的小小的心裡留下了一道難以抹滅的陰影,讓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憤世嫉俗的情緒。
「蓮兒,妳不要再胡鬧了,跟我走!」蕭承雨扯著水蓮小小的身子,不管年幼的妹妹怎麼哭、怎麼鬧就是不放手,一手拽著弟弟便走了出去,管家給他們準備的馬車早就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爹,您當真捨得……」蕭承湮看著妹妹給拽了出去,小小的臉蛋哭的通紅,稚嫩的嗓音一遍一遍的喊著: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原本就不屬於我,有什麼好捨不得的?」蕭彥明淡淡地笑了一笑,他看著自己的長子,蕭承湮雖然還未滿弱冠,但已經有了當家的氣勢了。
「承湮,你已是志學之年,以後,好好照顧母親和弟妹,知道麼?」
萬紫紅聽了,更加傷心的抽泣著。
蕭家有了蘇穹的存在,他的丈夫愛著的是別人的事實,一日一日的折磨著她,讓萬紫紅倍感壓力,卻沒想到萬老爺會在此時病倒,萬老爺昏迷了幾天幾夜,偶爾醒來過幾次,讓家丁去叫了萬紫紅和蕭承湮到他的榻前,他的事業終究還是要讓蕭承湮來承繼。
因此,萬紫紅選擇帶著四個孩子與她自己,回到萬家。
她與蕭彥明之間還是維持著夫妻關係,蕭彥明念著過去受過萬家扶持的舊情至今仍是未曾提過休妻一事,只是,兩人的夫妻之情早已蕩然無存,夫妻,不過徒具虛名。
蕭承湮重重的點了點頭,他其實心裡很害怕,蓮兒還小,他又大的到哪裡去呢?
但他卻不得不逼自己一日長大,往後,只有他們母子幾人了。
蕭承湮不再答話,只是靜靜地、默默地低頭看著地板,像是這樣就能掩藏他的脆弱一般,一個半大的孩子,一夕間,他得學會長大。
蕭彥明像是知道孩子心裡的掙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相公,你什麼都不準備與我說麼?」萬紫紅抬頭,忽然問道。
蕭彥明腳步準備離開頓了一頓,他回頭看著萬紫紅,那個與他拜過天地的結髮妻子,他蹙著眉,像是在苦惱怎麼開口,最終,只是淡淡地說道:「我與妳,已經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人的一輩子總注定留下些遺憾,總是注定得辜負某些人。
曾經,一個蘇穹讓他辜負了十多年,他讓他日復一日的看著他與妻小度過夫妻情深、兄友弟恭的十多年,一遍一遍的,無情的輾碎他已殘破不堪的心,讓他在心碎的日子中,孤獨寂寥,卻連痛恨埋怨的對象都沒有。
如今,一個萬紫紅他卻怎麼也無法原諒,她讓他傷害了自己一生唯一的最愛,她讓他狠狠地背叛了他,在他的臉上、他的生命中留下一道無法抹滅的傷痕,卻還心安理得的享受與他的夫妻生活,他怎麼也無法原諒萬紫紅對他與蘇穹所做的一切。
她讓他們曾經美好的愛情變得不堪回首,就像是補償,曾經蘇穹失去的將由萬紫紅來補償,曾經她奪走了蘇穹的最愛,如今她將還回去罷了。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無論是蘇穹還是萬紫紅,都會是他心裡的一個缺憾,誰也無法彌補誰,誰也無法成全誰,他不准,也不能。
事已至此,他與她還能說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了,他們,連見面都已是多餘,他轉身離開,身後萬紫紅痛哭失聲,他連聽都不想再聽。
不能說他無情,只是,他已被情傷的刻骨。
歲月無情,如黃河之水奔騰流逝再不復還,有誰能還他一個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