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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子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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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的時候,趙子如聽到幾聲清脆鳥鳴,他眨了幾次眼睛,才睜了開來,卻似乎有些迷糊似的發著愣,窗外已是一片大白,只是聽雨閣位屬偏西,又有牆簷遮擋,屋內卻仍顯得有些幽暗陰鬱。
他往旁邊看去,應該在那裡的人已經不在了,取代的是榻邊伺候著的姜非言。
「二爺,您醒了。」姜非言見趙子如醒了,他上前扶起趙子如的身子,在他背後墊了幾塊軟墊,讓他靠坐在床榻上,動作熟練,似乎已經這樣伺候他很久了。
「什麼時辰了?」趙子如揉揉眼問道。
「巳時了,蘇老闆說您身體不好,讓您多睡會兒。」姜非言一邊說,一邊擰了條毛巾給趙子如擦臉。
「怎麼是你?」坐正身子,趙子如瞪著姜非言有些生氣的問。
「蘇老闆去給您煎藥了。」姜非言仍是冷淡的答道,但很明顯的對蘇穹的敵意已不如昨晚那樣深。
「你倒放心?」趙子如問。
姜非言是他的貼身隨從,跟了他將近十年,這麼些年來,只要是他在他的身邊伺候他的時候,從來都不假手他人,就算是斟茶端飯也是親力親為,只是他這樣做向來會被他念上幾句罷,姜非言是他的隨從,不是他的侍者。
這些年來,他從來都只服從於他一人,無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甚或是要違抗誰的命令,姜非言僅以他的意願為第一順位,更以保護他的性命安危為首要,他在北方那次,也是多虧非言才保住性命。
「您說他不會害您,不是?」姜非言挑了挑眉,跟趙子如大眼對小眼的對瞪著,刻意找碴似的這麼說道。
最終仍是趙子如先敗下陣來,他嘆了一口氣說道:「非言,你要是氣我的選擇,便可直說,用不著以這種方法刺激我。」
「屬下怎麼敢,二爺您字字句句都是金言玉語,金貴非常,屬下怎敢有任何的異議。」姜非言冷冷地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這時碰巧阿青端了早膳過來,姜非言出門去取,他們也不用在屋裡兩人大小眼的對瞪著。
趙子如看著他出了門口,似乎在與阿青說些什麼,背影半掩在門後,只露出身上青色袍子的一角,那衣衫的顏色還很鮮豔,下襬卻已經都污了,趙子如想,也該要人準備幾件衣服給他換換的。
他與姜非言相處將近十年,起初兩人要是不打過那一場,還真不會相識,因此,他的能力如何,趙子如是最清楚不過的。
他的年紀雖輕,但一身武藝已臻絕頂的境界,在武林中算是難得一見的高手,傳聞他自弱冠之後便少有敗績;他為人雖然冷淡寡言,但不知怎麼的就是能使人願意為他賣命,且他精通各類古今兵書戰略,就是讓他上戰場也從不取敗仗。
要不是當初兩人年少輕狂,也不會使姜非言從武林豪傑成了他的隨從,他時常想,依他的能力,無論是在朝廷上還是江湖上必定都能闖出屬於他的一片天來,但他卻甘願屈居他之下,因為他而放棄了那些他本可輕易取得的名聲、權勢……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有些對不起姜非言,是他絆住的非言的腳步,讓他困在自己的身邊,他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姜非言回來的時候,端了個碗,熱呼呼的還冒著煙,裡頭裝承著白肉熱粥,很顯然是蘇穹要人特意準備的,樓裡的公子起的晚,向來是不用早膳的。
姜非言端起粥,他舀了一口在嘴邊吹涼,吞了下肚,過了好一會兒,他確定沒有問題,才餵到了趙子如的嘴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姜非言說道:「二爺,跟了您非言從來沒有後悔過,如同您所說的一般,人一生就只能活過這一回,只有活得盡興暢快,無憾才是真意。非言這一生已別無所求,就只有一個願望,只想跟在您的身邊保護您、伺候您就是非言最大的願望。」
他說著的時候仍是沒有什麼表情,讓人幾乎有一度懷疑這些是不是他所說的,只是熟識如他,趙子如當然知道姜非言所說字句都是出自肺腑,心裡並非有一絲的不願意,更不會是因為當年敗在僅有十四歲的他手上而不得不服從。
更何況,姜非言亦是少年成名的人,性子上難免有些驕傲,誰能強迫他做出任何他不願意的事情來。
只是,這次……不同以往的每一次,真的不同了……
趙子如吞下一口粥若無其事似的說道:「非言,要是我怎麼了,你就回到你該回去的地方吧……」
此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捱過這個坎,要是熬不過……他也不想再牽絆著任何人了……
姜非言沒有答話,臉上也未見上一點兒變化,仍是持續著舀粥、吹涼、餵粥的動作,只是,他卻愈餵愈急,那餵粥的手似乎有些顫抖,有些不著痕跡似的微微地顫抖著,顯示他並未如所見的那樣無動於衷。
他愈餵愈燙,趙子如也不提醒,張嘴就吃下肚子。他知道他心裡的掙扎,也不再說話,由他餵著,沉默的吃下了小半碗,後來實在是因為頻頻作嘔讓他難受,他怎麼也不肯再接著吃,只是姜非言固執不比趙子如低,仍是執意要他吃完。
趙子如瞪著姜非言說道:「吃下去了也是吐出來,吃這麼多又怎麼有用。」要不是熟知他的性子,他真懷疑他是有意整他。
姜非言冷冷地答道:「吃了至少要吐有東西給你吐,總比你每次盡嘔些酸水強。」
趙子如雖然氣憤,但實在無話反駁,又吃了幾口粥,趙子如才想到似的問道:「非言,這兩天那裡有什麼動靜沒有?」
「沒有。」姜非言簡短的答道,似乎也沒有多做說明的準備。
趙子如狐疑的瞪著姜非言,「真的沒有?」
「屬下前些日子安排的那輛馬車,似乎成功的誤導了他們,現在搜索的人都出城去了,只要這幾日沒有城裡太大的變動,二爺還能安份的休養上好些時候。」姜非言簡短的說明道。
趙子如指示道:「不要趕盡殺絕,不管怎麼說他們也是我哥的人。」
姜非言點點頭表示知道,他默了好一下,才又不疾不徐的說道:「您就別老再說些瞎話,現在重要的是養好你的身子要緊。」
趙子如輕笑著不說話,不再追問他是怎麼辦事的,他相信他的能力,只是,他愈是笑,卻愈是攪的姜非言心裡一片繁亂,「二爺您……」
「怎麼?」趙子如問。
姜非言有些猶豫他應該怎麼開口好,何況以他的身份來說,問這個問題已經是他逾矩,只是,他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這麼做。「您這副身子,真的決定要……」
趙子如聽他這麼問,嘆了一口氣,夏日燦燦,處處都是一片蔥鬱,春過,夏已至,那個寒冷的冬天已經過去了。
「既然已經決定了,自然沒有後悔的道理。」
蘇穹推門進來,看見兩人神色凝重,趙子如臉色看起來,又似乎有些……無奈?
「要我迴避一會兒麼?」蘇穹問。
「沒關係的,我跟非言沒說什麼重要事情。」看見蘇穹,趙子如漾開了笑,要不是他現在真的需要靜養,他真想撲過去抱抱他。
一旁的姜非言對蘇穹點了點頭,看他手裡端著趙子如的藥,在府裡的時候,這種事他從來都不假手他人,一是為了確保趙子如的安全,避免給人加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喝不死的倒也罷,就怕他會多了二房、三房、四房,那也剛好乘了老夫人的心意;二是……
只是,如今煎藥的是蘇穹,他知道對趙子如來說,蘇穹的存在不同於其他的任何人,就是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哥哥也不比眼前這個男人重要上一些,對照子如來說,蘇穹是他傾盡心意的人,為他,就是會死也不怕。
因此他就也沒打算幫他試藥,他知道他就是試了大約也是沒效果,就算他在趙子如的面前被毒死,趙子如恐怕還是會心甘情願的喝下那碗藥,與其賠上自己的一條命,他還情願留著命幫他報仇。
只是,這當然是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既然趙子如自信這個人不會害他,他自然也相信趙子如的選擇。
姜非言問道:「蘇老闆,藥渣呢?」
蘇穹挑了挑眉,答道:「我處理掉了,怎麼?」
姜非言搖搖頭,沒再說什麼,便端著裝肉粥的碗出去了,臨走前,他又說道:「麻煩您監視二爺喝藥了。」
蘇穹沒管姜非言,他的人,他自己會照顧。
他自然知道趙子如的心思,他走了過去,將手裡的東西放在矮凳上,坐在床沿邊邊,探手摸了摸趙子如的額頭,摸了一陣子他才說道:「似乎沒發熱了。」
「穹兒,我沒事的,只是有些虛弱罷了。」趙子如握住自己額頭上的那隻手,湊到唇邊親了親,這是他的穹兒啊。
蘇穹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又親又咬的,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看著趙子如的臉色依舊蒼白,雖比起昨夜要好了些,雙頰紅潤了許多,但他的虛弱仍是掩藏不住,他也知道這是要慢慢養好的,也不能急於一時,只是,他就是掩不住替他擔憂。
趙子如覺得奇怪,要是平時他這樣輕薄,蘇穹早就生氣的要他自重了,今天卻不知怎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抬頭看著蘇穹,發覺他似乎想與他說些什麼,趙子如疑惑的問道:「穹兒,怎麼了麼?」
蘇穹沒有答話,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把趙子如擁在自己的懷裡,細密的吻他了吻他的額頭、臉頰,最終仍是什麼也沒有問。
「子如,你待在這兒就安心的養好身子吧。」蘇穹擁著趙子如的肩膀,閉眼吻著對方的額頭,自己都不自覺這樣的舉止是多麼的寵溺與疼愛。
「穹兒,怎麼突然這樣說?」他不知道蘇穹為什麼會這樣說,趙子如突然覺得有點驚惶。
「沒怎麼,用過早膳了吧。」蘇穹避重就輕,他輕輕地推開了趙子如的身子,他進來的時候有注意到他讓阿青端進來的肉粥只餘下一些在碗底,依他那個隨從的驕傲性子,應當是硬逼著他吃下的才是,而不會是『代食』這等事。
趙子如苦笑著點了點頭,方才蘇穹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碗烏漆抹黑的東西,他就知道不好,那東西他至今已經喝了大半個月了,味道再是熟悉不過,自然知道是他的藥。
果不其然,蘇穹端起那晚烏漆抹黑的東西,送到他的手裡,「趁熱喝,才不會這麼苦。」
趙子如皺著眉瞪著那碗黑漆漆又散發著恐怖味道的東西,他真不懂這東西為什麼總是又苦又澀,難喝的要命。
「你就是瞪凸了眼睛,它也不會消失不見的,涼了更苦。」蘇穹嘆了一口氣勸道。
趙子如可憐兮兮的看了看蘇穹一眼,接著便彷彿壯士斷腕一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一咕嚕的將藥湯吞了下肚,直喝個碗朝天。
蘇穹看他喝個藥像是吞毒藥一樣的,不免有些無奈,在某些事務上趙子如總是可靠的讓人很難與他平日的表現加以聯想,但若他想將趙子如當做大人來看待,偏偏在喝藥這點小事上,他又總是與小孩子一樣愛鬧彆扭。
擱下碗,趙子如兩眼泛淚,他吐吐舌頭,雖然知道是為了自己的身體好才不得不喝,只是,他還是討厭極了這種味道,為什麼這東西不能像甜糕一樣,香甜順口,總是這樣難以下嚥。
蘇穹看他孩子氣的舉動,他輕笑著,沒有雜質,只是含著這麼一點兒寵溺的,他抱著他的腰,將他往自己的懷裡帶了過來,獎賞似的吻了吻趙子如,嚐著他嘴裡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才分了開來。
他問道:「還有些苦,要我讓人準備些甜糕給你麼?」
趙子如愣了一下,他也笑,抬手圈住蘇穹的脖子,「多吻幾次,就不苦了。」
「那不就換我吃苦了?」蘇穹彎著唇笑,嘴裡是這樣說,卻收緊了手,將他牢牢的抱在自己懷裡,吻了過去,纏綿的一吻。
春天過了,夏已至,那年寒冬已經過去,他想,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