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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是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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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很安静。
就连这个夏天也听不到一丝杂音,全是你的声音。
"小林,小林。"我总听到你这样的念着,你说她是你的妻子,我的姐姐。你说你多么爱她,我只是安静的听着。
你以前喜欢像姐姐一样,亲昵的叫我“木木”,总是一遍遍的问我姐姐的事,即使你早已熟记有关她的一切。有时和我商量怎么哄她开心,我咬着烟头用手语比画,你看不懂手语,只是点头,然后兴奋的按自己的计划给姐姐惊喜。姐姐每每被你的小惊喜感动得脸颊绯红,那时候,我就一个人在灯光昏暗的厨房里给你们做吃的。我常常会觉得,一扇门,就隔开了两个平行宇宙。
后来,如同一场雪那样让人措手不及的,姐姐因难产死于冰雪覆盖世界的冬天。你的幸福被冰雹划出了一个巨大的休止符。
那之后,你叫我阿木,在无事的晚上和我一起喝酒,在脏乱的街头彷徨的吸烟,回忆姐姐的一切,你的脸庞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仿佛落寞。眼睛里一片迷离,我刚想伸手触摸你的哀伤,然后你就哭了。我艰难的扶着你跌跌撞撞地走回家,醉醺醺的你在楼道里忽然捧着我的脸叫着姐姐的名字,“小林,小林。”我用手语告诉你:“我是阿木。”
你仍然看不懂,但是你猛的推开了我,因为姐姐是不会用手语对你说话的。你蹲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流眼泪。所以,所以你看不到,我被你推得撞在墙壁上,一寸寸碎得体无完肤。
安静的人都近乎偏执的喜欢绘画,用画笔述说难以言说的一切。姐姐死后一年的夏天我开了个画展,你也来了。
你长久的站在一副油画前,红了眼睛。那副画是我在你和我姐姐结婚后让我画的,画中有你和姐姐还有未出生的小侄子,颜色明亮鲜艳,但是严重灼伤了我的手指,我每一笔都颤抖得快要崩溃。
你不会知道的。
当时,我也注视了一副画很久,画面里充满了晦暗的黑和寂静的蓝,画的是一个遥远的背影。是你的背影。
三年前。
你是一家杂志的美编。一次投稿认识了你,渐渐熟络起来,经常在网上聊天。你很健谈,你是这世上除了姐姐和我交谈最多的人。就像梅雨时节连绵的细雨,只是那么细小的水滴,忽然醒来时,才发现你已经浸透我的世界。后来我想,可能就是那时莫名其妙又盲目的爱上你的。没错,就是飞蛾那样的盲目。
我问过我自己,是不是很绝望?
某日和姐姐上街遇到你,几天后,你就开始在网上向我打听姐姐的消息。
网络那头传来的字符突如其来的撞到瞳孔里,那一刻,安静得只听得到我的心跳,一声一声,那么无奈。
姐姐和你结婚了,那场热闹的婚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知道每一刻都是对我的凌迟。
我第一次喝醉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用手语重复的做一个手语。
一直一直一直到睡着,泪流满面。
我不能说话,所以一直很安静。
我只会用手语笨拙的表达,尽管我那么努力,你也不明白,不可以明白。
你不会知道我的感觉。
你可曾试过,深夜在噩梦中惊醒,汗水沾湿了睡衣,细密的布料束缚在身上,随着心跳一点点使人窒息。模糊的双眼只能看见泛着幽蓝光芒的窗帘,耳朵里却听见尖锐的轰鸣,震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可是我叫不出来。
最后,又在噩梦中沉向更深的水底一般的噩梦。
那种感觉,仿佛永远都无法醒来。
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为什么要刻意的在你面前吸烟?为什么要对你用你一点都不懂的手语?为了,为了让你像对姐姐那样生气的掐下香烟然后训斥尼古丁的危害。为了,为了让你分辨相似的姐姐和我。
为了,为了,为了一点点的关……爱。
可惜你早已对我的一切习惯性忽略。
很久以前,你曾经问过我,那个手语是什么意思。我笑笑。你像对待小孩一样揉乱了我的头发。我又做了一个相同的手语。
姐姐看见过一次,她看到我对你做那个动作。
她哭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然后抱着我哭,滚烫的泪水和着愧疚的言语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不知做何反应。手脚冰凉得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
为什么姐姐要愧疚呢?我只觉得我更加卑劣罢了。
又是一个夏天,
蝉鸣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你在网上说,你要辞职出国了,或许以后都不回来了。
我的屏幕突然变得很模糊,我拿纸巾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这天的机场格外空旷,你要登机了,我送你离开,直到飞机起飞,你都没有说什么。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飞往有着浓郁苍蓝的地平线和陌生的陆地,我难以到达的遥远地方。
我默默点燃了一根薄荷味的香烟,烟雾弥漫中很轻地说:“吴常,我爱你。”
姐姐死后,我终于学了腹腔发声。
但是我终于是没有说,因为你只听得到我姐姐的声音,而我只听得到你的声音。
其实,姐姐死后,你学手语了。
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