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二十五夜 昼曜囚风之锁【上】 ...
-
那天夜里,她听到世界被撕开的声音——
“这位是帝梵代尔皇家裁判团的法欧纳·安卓洛斯·梵卓大人,司帝梵代尔刑律司司长。”
“赞美法兰。尊敬的安卓洛斯大人,潜龙岛欢迎您的到来。”风荼羽脸上露出轻和有礼的微笑,半眯起的细美眉眼温柔舒展,整个人的气质让人感觉异常和谐舒心。
法欧纳以一向冷漠理智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青年,几秒之后淡淡点头,语气淡然却不冷硬。“赞美法兰。未来几日多有叨扰了。”
风荼羽浅笑淡淡不多言,抬手示意踏出界门的一行人随他上前。“家父身体抱恙不便亲自迎接,希望大人谅解。”
法欧纳快速的扫视着周围的风景,轻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也不知寓意为何,语调依然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无妨,本就是突然到访,不用太过拘于礼数。”
风荼羽抿唇浅笑看着前方,绚烂艳阳灌入明亮的艳红色眼瞳之中,却将温度尽数过滤了去,预留在中心的不过一丝冰冷而已。
“礼不可废,风家本就是残骸般的氏族,若是连礼数都不再顾及,那就真的没有什么能保留下来的了。”
法欧纳脚步微顿,若有所思的看向前面带路的银发青年,片刻后收回视线。“你的原名是?”
风荼羽脚下一停,回眸望着他淡淡笑了。“没有呢,大人。”
“……”
“我们这一代风家人,因为无法完全继承洛温德的血统记忆,已经失去了获得那个姓氏的资格了呢。”
-·-
风舞扬穿着能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外套长裤举着伞坐在牧场边缘的木栏上,一边看着那些到处跑走的牲畜一边和身旁的邵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感觉到了很强的元素波动啊。”她仰起头看着碧澄如洗的天空喃喃道,“还以为会更晚呢。”
“五小姐在担心?”邵禾手里拿着一把小麦喂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鹦鹉。盛秋时节农场里的稻谷都熟了,于是他很大方的让自己的小宠物吃了顿好的,虽然这些麦子的来历不是很光明正大就是了。
“担心?不啊。”风舞扬晃着腿幽幽地说,“该来的迟早要来会发生什么我早就预料到了,现在也只是等结果而已。”
“我相信家主和大少爷会处理好这件事的。”邵禾笑眯眯的说,语气里充满了信心。“有家主和大少爷在,他们一定不会为难小姐您的。”
“真是有信心啊。”风舞扬歪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错了哦,父亲大人和哥哥面对那群人也没有什么话语权啊。”
“是这样么?”邵禾眨眨眼。“但是他们也一定会为五小姐争取的吧,如果是涉及到您的事情,大家都会变得很强硬呢。”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大家都很关心五小姐呐。”
风舞扬的眼神暗了暗,默默地偏过视线去,声音低了下去。“啊,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
她看着这一切,也明白大家对于她的关爱,只是她什么都没有做罢了。
就似乎是想要挣脱这种爱一样,她一直在逃离挣扎,虽然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做的都是傻事。
可是真的很怕啊,越是与他们在一起,就越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又罪孽深重,明明知道这一切灾祸都是因自己而起,却没有办法勇敢的站出去承担,只能不停地后退、后退,像个傻子一样的认为如果自己走得远了就可以不再拖累任何人。但是血缘终究是无法被距离剪切的东西啊,不管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有一条血红的线牵在自己的脚腕上,恶狠狠地提醒自己:你这么做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呐呐,五小姐。”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旁的邵禾轻轻碰撞她肩膀的力度让她再度回过神来。“是不是这次以后,我们就要离开海岛了啊?”
风舞扬迎着他有些茫然的脸孔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慢慢的放松了肩膀。“啊……似乎是呢……”
“真的是这样啊?”邵禾的脸立刻变得悲惨起来。“能不能不去啊?我听说,以后要去的那个地方可是很可怕的啊,连太阳也没有……还到处都是奇怪的东西什么的……啊啊我一定会活不下去的啦!……”
身旁喋喋不休的牢骚让风舞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于他们来说,血腥大陆是故土,是祈望,是必须要回归的所在。可是跟随他们的这些人呢?这些土生土长在这座岛上的人,这些从来没有见识过真真的血族的人,这些压根没有所谓的“黑暗”的概念的人……或许他们的祖先也是来自于那片土地,但是他们本质上和血族是不同的,他们身体里更多的是人类的血,是人类,就无法承受那永夜所带给他们的冰冷和孤寂。
啊啊,是啊,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些跟随着他们走到现在的人,又要怎么办啊……
风舞扬侧过头向着主宅的方向望去,秋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丝丝缕缕的银发缠绕着视线,纠纠缠缠无法理清。那高高在上的,远远矗立着的白色建筑就在那里,她的血族的家人就在那里,然后,那个代表着血族向他们给予审判裁决的人现在也在那里……
她突然跳下栅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旁还在和鹦鹉嘟哝着什么的邵禾。“五小姐,您怎么啦?”
“我要到主宅去。”风舞扬抚着衣服的褶皱轻声说。“作为风家的一份子,这个时候还呆在这里实在是太失礼了。”
“呃……小姐?”对于她的态度邵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邵禾,你提醒了我。”风舞扬抬起头对他笑着轻声道,“我一直在想着如果回去以后我会怎样怎样,却忘了你们对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还是完全陌生的。如果仅仅遵从我们的意志的话,对你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邵禾闻言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也往下跳,不知道是太着急还是怎么的,脚不小心勾住了下面的栏杆,结果一下子从栅栏上摔了下去手舞足蹈的扑进了草地里。
“啊啊啊五小姐我没有那个意思啊!我就是胡乱说说,您别往心里去啊!”吃了一嘴草的邵禾挣扎着扬起脸冲风舞扬哀叫起来,不过她干脆的无视了他的话,转着阳伞慢悠悠的离开了牧场,留下邵禾一个人趴在草地里惨叫。
“啊啊五小姐求你了——这话被我阿爹知道一定会打死我的啊啊啊——”
-·-
“潜龙岛是个好地方。”轻轻搅动手中的热茶,法欧纳垂着眸子看着细瓷茶杯中泛起的波纹淡淡启唇道。
坐在他对面的风家家主风如尘浅浅的勾了下唇角,并没有接下这句赞赏。
风荼羽坐在一旁也跟着沉默。虽然父亲要求他来接待帝梵代尔的来客,可是在这个时候,自然还是自家父亲占据主导权。
“事情其实已经都定下来了。”沉浸在沉默中片刻,法欧纳忽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转而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以后开口。
一旁的风荼羽立刻抬起眼看向自家的父亲,果然看到的是一张没有任何意外表情的脸孔。
“承蒙王上厚爱。”风如尘缓缓垂下眼睫轻声说道,“风家之罪,死亦难恕,王上能够原谅我等亦是极大的恩宠,风家不会再提任何要求,刑律司长阁下若还有指示也尽管说明,风家绝对没有异议。”
法欧纳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渗出一丝难言的笑意。
“对于刑律司的裁决全盘接受么。”
“这本就是应该的。”风如尘抬起头慢慢道,“只是,如果刑律司做出任何不利于我五女儿的裁判,风家宁愿放弃这份恩宠。”
法欧纳眼神一冷。“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
风如尘的脸色黯淡下来,撇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风家怎么会和刑律司来谈条件呢,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筹码不是吗?只是小舞是风家的一份子,若是让我为了风家放弃她……很抱歉呐,在人世间这么久,血族的冷酷也慢慢的被我忘记的差不多了呢。”
法欧纳放下茶杯轻轻向后靠去,眼神暗藏兴味的看着面前风家的两个掌权人。“在我印象里,曾经你可是个极为铁血的男人啊,兰斯。”
他的语气让风如尘也微微有些放松了,听到这些话,只是苦笑了一声。“铁血吗?那是因为曾经的我是一名军人啊,可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而已。”
“或许等你回去,你依然要做一名军人。”法欧纳淡淡指出,“洛温德是优秀的军人血脉,你的说法,是要放弃你们姓氏中所代表的荣耀吗?”
“不。”风如尘轻轻摇头。“洛温德永远是我王的利剑,不论何时。但是我已经老了,未来的洛温德,未来的利剑,将会由我的孩子们来继承它,我现在想做的,只是守着我曾经的荣耀慢慢老去而已。”
“真是够年龄的想法。”法欧纳轻轻扫了眼旁边的风荼羽。“把洛温德的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吗?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承担得起啊。”
面对这带着淡淡讥讽的话语风荼羽只是保持着自己温文尔雅的笑容轻轻弯了弯眼睛。“如果是父亲的期望,那么我们必然会努力去完成它。洛温德的荣耀会被我们一直延续下去,那些质疑的话也不过是一些人的无聊套路而已,又有谁会在意呢?”
暗暗挑了挑眉头,法欧纳不由得多看了眼前这个青年一眼。片刻后,又转向风如尘。“这个孩子,就是那女孩的同胞兄长吧?”
风如尘看了眼风荼羽,点头。“没错。”
法欧纳点了点头,略带赞赏的开口。“或许我会相信你的话。”
风如尘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