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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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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求你了师傅!”
天气入秋,五更夜的余寒还未散去,堂下少年树荫似的睫毛上结了点点细霜,面前房门紧闭,可他还是直直跪着不肯起,声声求着门里的人。
院子不大,青瓦白墙,倒也容得下和玉堂的弟子早晚练练把式吊吊嗓子。
堂主约摸四十多岁,住在正屋。说他是见钱眼开的主,倒也不觉得偏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不过是谁家孩子需要过继了,从中挑些有资质的叫他们唱戏混口饭吃。
而现如今门口跪着的李炜自己当初就没打算收留。
被带过来的时候,李炜只有五岁。论样貌说,做旦角脸上不能见棱角,最好得是线条柔和的鹅蛋脸,李炜这种介于圆脸和国字脸之间的自然不算上乘;气性上也不灵巧,老实木讷,说话嘴皮子也不见来利。
说白了八个字:语不出众,貌不惊人。
最后能答应赏他口饭吃全是仰仗李炜祖上有恩于他家。想想也罢了,当是收做个伴僮做些杂活,就留在身边了。
不想李炜肯学,别人一遍记会的东西他练三遍、十遍,唱起来倒也有模有样。而且几个月前,这小子给自己捡回一宝。
宝叫谭杰希,和家人逃荒来到霜县,却又走散了,总之也是颠沛流离,就在这附近落了脚,晚上住在城南的破庙里。
贫苦人家孩子多,又爱把男孩当做女孩养,说是这样活得长命,所以那天李炜在城隍庙外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扎着辫子的。
那是三月天头,李炜去城隍庙附近的街市给堂里买些脂粉回去。走过庙门口,突然就想进去拜拜。
庙堂里烟雾缭绕,这功夫还不大有人来。
李炜虔诚的低头许愿,再抬头表情已经换上了一脸惊愕 —— 一个“姑娘”突然从挡帘里窜出来,伸手到香案上拿贡品吃。
李炜吓了一跳,连忙向后缩了两步,在定睛一看此女样貌,更是久久没回过神来。
只见此子眉峰如青山聚集,眼波似碧水横斜,鼻梁小巧,一点樱唇,脸上的几道灰痕掩不住温细如白玉的肌肤。
——这么俏媚的姑娘,怎么落得在这破庙孤身一人,还被迫要做偷贡品这等不体面的事情?
李炜这厢心里默默疑惑,嘴上却不敢搭话,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眼前那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吃完了东西,摸摸嘴巴,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
李炜觉得有些唐突,但最终还是叫住了他,不想却遭来那人一对白眼相向:
“我不是姑娘!”
终是随性的人,几句对白下来,大体知道了李炜是安了好心原打算帮他,谭杰希也就没再怪怨,反到和他提叙起自己落难的事。不想言语间两人竟有点一见如故的意味。
后面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和玉堂的堂主见谭杰希一副好皮囊,嗓子也清脆,就给堂里添了双碗筷,把他安排到李炜房里一起住着。
梨园行里流传着一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一板一眼,一招一式,都得中规中矩,不能走样,吃了这碗饭,每天的练功自然不能怠慢了。
堂主早就指好了戏路,李炜演青衣,谭杰希扮花旦。说起来都算旦角的行当,其中也有些许不同之处。
李炜稳而慢,学起戏不会很快领悟,但是一旦记住了就不会再忘,适合扮演大气稳重的中年女子;谭杰希眼媚声俏,活泼灵动,扯手帕,丢扇子,翻青眼,咧嘴笑,小姑娘的动作样样学得快又做的来,自然是个花旦的好苗子。
还有一事倒也省心,就是两人颇为勤勉,每天五更鸡叫,就见两人自觉早起练功、吊嗓子去了,并不用谁催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托祖师爷的福,李炜的嗓子一天比一天脆生,谭杰希也记会了不少唱词,眼看就是登台表演的料了。虽然活得清贫简单,两人倒也没有受到其他刁难,落得悠闲自在。
却不想那日天干物燥,一场大火烧进了侧院厢房。
为了抢救李炜挂在房里的戏袍,谭杰希又冲进了被火舌围绕的屋子,行头保住了,谭杰希却因为受了惊慌加之浓烟侵袭,失了音,丢了自己的一副好嗓子。
李炜永远忘不了那天自己赶回家一进门就瘫倒在自己身上的谭杰希。汗珠细密的额头,柔媚的眼角被浓烟熏得沁出了泪,而停在嘴角边的,却是踏实的笑意:“小炜没事,你的行头我都拿出来了•••”说罢就支撑不住腿软了下去。
那天李炜哭了。
但他不想让杰希看到他落泪,背过身擦净脸,疾步走到厨房去打了热水来,然后一直静静的在床头守着他。
日光软塌塌的射进窗棱,屋内的尘土无声的缓缓飘转。
李炜从来都觉得,每次入眠时看杰希狭长的眼睛一闭上,好像四周突然就安静了。自己的心也会随之踏实。而今床上的杰希还有些不清醒,额角沁出的汗珠似仍心有余悸。
李炜的情绪接近颠沛流离。他想不出假若有天杰希不在,自己该何去何从。原以为自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不想在意念里,早把杰希当做了贴己的人,一颦一笑,丝丝缕缕的扯着他,好像一会儿见不着,就生出一万个不放心。
床头还叠放着那一套晴雯的戏装,虽没有华丽的珠玉镶嵌,水粉色的衣襟,洁白的里衬,好看要属两道绣花宽边领口,是那夜谭杰希点着油灯,悉心给他缝上的。李炜细细的婆娑着上面的纹路,想起杰希救火的奋不顾身,心酸异常。
转头看看窗外,大抵晌午刚过,天色有些忽明忽暗,流云时不时遮住太阳。
堂前还有弟子在练着把式,堂主那厢和一个衣着讲究的老爷模样的人商量着什么。眼看那个“老爷”窃窃奸笑,脸上横肉堆积令人作呕。李炜心头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李炜就跪在了堂主门前。
“师傅,求求你别把杰希送走。”少见的卑躬屈膝,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面前的男子四十岁出头,穿着最简单的黑布上衣,假意叹了口气,却并没有停下整理髯须的双手:“我这是送他去享福,杰希样貌是不错,但这戏子没了嗓子,与其在我这里多分一口饭,倒不如送到王家,有个照应。”
李炜一听,更觉得不得了,急的凑上去抓男人的衣摆:“师傅,你是知道的,王老爷哪是要收干儿子,分明是图了杰希生的俊俏,师傅你不能把杰希往火坑里推呀!”
男人被他嚷的有点不耐烦,想了想又耐下性子扶他起来:“小炜呀,你是师傅看好的苗子,这件事上就不和我争了,过几日师傅给你置办好行头,你就是将来堂里的台柱子,好不好呀?”
“李炜不要,李炜什么都不要,李炜只求师傅留下杰希,李炜今后只吃一半的饭量,另一半给杰希,不会要你多出钱的师傅!”李炜不依,也不管地上的脏水,愣是生生的又跪了下去。
“行了行了!”男人终于被消磨了最后一点耐性,发力的甩开衣袖,“明天让他给我把杂务活全揽起来,我和玉堂里不养闲人!”说罢气急败坏的走出了院子。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李炜脸上的泪还没干,忙不迭的给男人磕头。
——太好了,杰希可以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