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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神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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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红日冉冉升起时,夜色隐去,瀛洲重新露出它真实的面貌,迎来新的一天。沧都瑾城的泉先族人开始纺绡织纱,荒都鬼城的夜叉人在沙漠中逡巡猎杀,纳弋族的羽翼林军翱翔在广阔的天际小心戒备任何可能的袭击。
怀仞将手中的线香插入净瓶,望着袅袅上浮的青烟,轻轻吁了一口气。焕日台上日光正正的投射入中央那个乌黑的罗盘,一圈一圈的纹线上布满着鲜红,最终汇入居中的指针,那金颤颤的指针沾染了红色便有了玫瑰花瓣一般的光泽,上下摆动着,仿若一条盘绕的赤蛇,吐出催魂的毒信子。
潇萧站在罗盘边出神的看着,她试着移了一小步果然那指针就跟着转向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阵仗?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怀仞转过身望着罗盘边的女子,那一脸困惑的神情,道:“上面流着的便是你的鲜血,怕什么。”潇萧怔了怔,道:“摩珂在‘神朝天威’上取来的?”“反应倒挺快。”怀仞的嘴角边流露出一抹笑容,道:“罗盘的指针指向你,你就是首巫女的血裔。”
首巫女这三个字犹如万钧之力压在潇萧心头,她望着怀仞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手中的纯钧剑跳了跳,方才怀仞宣她一人来此,流夜便将这把剑交还了回来,以备不测。她能感觉到纯钧的躁动,不似往常那般平静,难道它也对‘首巫女’三个字有了感召?
之前也听曼妥思她们这样称呼过,她还能装糊涂,可是瀛洲上上下下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验证着她的身份,在这里首巫女便是逃不过的叠嶂。她原不过是想来找渊落的,却看到了瀛洲的荒芜之境,如果那干涸的海床还不能将她从懵懂中惊醒,如果泉先人被夜叉族剜心的那一刻,还不能让她正视这个残酷的现实。渊落交待给她的是个怎样的任务?为什么会是她?她清楚自己的内心在推拒‘首巫女’的身份,梦中那位白衣女子是多么遥远的幻象,令人敬畏,她怎么可能会是呢?
“走吧,首巫女大人。我带您去见能为您答疑解惑的人。”怀仞不疾不徐的语调从远处传来。潇萧骤然回神,那人已经出了焕日台,是了,要问清楚,要向渊落问清楚。她一提气,心急之下竟使了个‘沧海无涯’的步伐,跃到了怀仞身前。那飘渺的身姿落入怀仞眼里,惊起诧异。
两人一前一后在‘云都丰城’里走着。今日天气甚好,晴空万里,碧蓝如洗,耀日辉映下的‘云都丰城’焕发出绝世的华彩,琼楼玉宇,飞阁衔亭,气象万千。足下彩云缭绕,色泽缤纷,潇萧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观赏起周围的景物。
望见四处流动的彩云,怀仞却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说着,他一挥手便是卷起一阵风,脚下的彩云顿时散尽。潇萧见他静若死水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不悦,奇道:“要是不喜欢还留着这些云做什么?”怀仞的脸上涌起怒意,但又很快被压制下去,只道:“为了不忘记。”
潇萧默然,不忘记的是愉快的事还是不愉快的,强迫自己牢记的,终究只是禁锢自己的牢笼罢了。她又走神,而怀仞的步子忽然停了下来。潇萧一时惊愕,眼前出现的居然是一面湖,她没有看错,阳光照射下湖面泛动着金色的波纹,湖的对岸摇动着一大片鲜红,远远望去便像是血海。下界寸草不生,花木凋敝,这天上竟然藏匿着这样一处湖泊!潇萧见血色几欲干呕,脸上越发苍白起来。
怀仞以为她震惊过度,笑道:“如何?这天下和地下怎会是相同的?”“你要水晶泪作甚?你们不是有水源么?”潇萧掩饰不了内心的惊讶,她简直难以置信,眼前的族长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事,要去争抢水晶泪。怀仞又笑了,他那冷如玉石的脸庞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令潇萧无所适从,这个人怎么会轻易告诉自己原因呢?
“这个首巫女大人不需要知道。”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再也不提。但见他俯身挽起湖中水,那柔无形体的水竟在他的手掌上凝聚起来,陡然那人手掌一翻,水波横生,漾漾荡开,湖上立时架起一座虹桥。“首巫女,请!”怀仞虽是这样说的,然而他不等潇萧移步,就已然抓住她的衣袖,往那桥上掠去。
“怀仞!你大胆!”潇萧奋力甩开他的手,他怎能如此无礼!怀仞看了她一眼,突然就松手了。虹桥表面异常光滑,潇萧连晃了几下,忙使了个‘纤云弄巧’,稳住身形,窜到对岸去了。怀仞同时到岸,拊掌笑道:“首巫女大人果然好身手。”
潇萧整了整衣裳,冷笑道:“你也无需再试我。”此刻她已深陷那片鲜红之中,密密麻麻的,土壤里生出的都是曼珠沙华,像是用人的鲜血喂养而成的妖娆。胃里一阵痉挛,她忙捂住嘴,对怀仞道:“快带我去!”“呵呵。”怀仞轻笑两声,摘下一株曼珠沙华插入潇萧的发髻,道:“不急。首巫女大人过了镜湖,在我们纳弋族就像是隔了前生到了现世。难道你记不起什么事情来么?”
血一样的红色在潇萧眼前剧烈的晃动着,这些有魔力的花跳起了彼岸轮回的舞蹈,记忆的碎片似乎要从脑海的间隙中强行挤占进来。纯钧的剑端扎入了土里,仿佛周身的气力一瞬间被抽光一样,即使指甲泛起了青白色也使不上一点力。“没有用的,首巫女。”怀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来扶您一把吧,等您醒来便能看见曦皇了。”
曼珠沙华丛中,怀仞抱着传说中的首巫女缓缓前行,衣袂勾连,青丝垂地,墨漆般的黑色同红色的花瓣缠绕在一起,静谧而妖异,那株发髻间的曼珠沙华渐渐松落,随着吹来的风散开到花海之中,只一眼便望不见了。
潇萧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凌空抱起,她想开口阻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叫什么名字她竟也记不清楚了。脑海里有一束白光,无限的放大,摇曳出伯苓的身影,迅速将她的思绪席卷而去,又是一个漫长的梦吗?
远远地,潇萧望见伯苓站在那一片金黄的麦地上,右手握着纯钧宝剑,对面是一位和她装饰相仿的少女,神情讥诮。要再靠近一些,才能听清楚她俩的谈话,潇萧心念一动,便飘到了两人跟前,这不过就是一场梦。
“宥,不要再徒劳了。秦王身上流淌着帝王之血,一统六国并不是你我所能改变。” 伯苓淡淡的开口,她对其他诸侯国巫女的顽抗已感到厌倦,星辰的走向不会因任何缘由离开原有的轨迹。
“什么秦王,嬴政不过是个□□女人生出的孩子,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流着帝王之血,根本不配做中原的霸主!”怨毒的声音尖细刻薄,燕国巫女宥对伯苓的话丝毫不加理会,张狂地冲着首巫女呵斥有声。
“放肆!胆敢侮辱我王!”伯苓一声厉叱,也不见她手里有任何动作,纯钧便已出鞘,一缕青丝陡然飞入空中。“哼。你的剑法向来比我好,侮辱秦王我也不及你。”燕国巫女的脸上完全没有惧怕的神情,“真正让嬴政蒙羞的是你!和一个卑贱的血灵勾搭成奸,难道你连巫女的圣洁也忘了么!”
见首巫女终于显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宥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快意,但很快又泯灭下去。伯苓面带微笑,眼神却是决绝的,道:“那我就不当这什么巫女了。”
宥吃惊的看着她,忽然大笑不竭,许久方道:“你是认真的么,伯苓?你知道他的身份么?”“他是什么人我自然清楚,不用你提点。血灵灭族,虽是祖母所为,我心有愧。”首巫女的眼中闪烁坦荡磊落的光芒,潇萧却忽然感到了悲凉,伯苓是那样相信自己深爱的人。
“无知的少女啊。”这样的话语从同样拥有年轻女孩面庞的宥口中说出显得那样不伦不类,“你就继续执迷下去吧。嘿嘿,我们都看着呢。”说着她抬起右臂,上面的黑色纹身燃起金色的火焰,一条白蟒噬破其血肉从臂间蹿出,瞬间烈焰四起朝伯苓呼啸而去。
“定!”首巫女的声音短促而高亢,胸前的泪形饰物闪耀出紫色的光芒,那炫目的光波在半空中凝结成紫色的冰晶。潇萧睁大了眼睛,难道那个饰物便是传言中的水晶泪么?她还想凑近些瞧个仔细。“破!”伯苓低喝一声,冰晶似坚不可摧的冰矢,齐齐向前,击破烈焰的毒舌,空气中霎时弥漫起蒸腾的水雾。宥则身影不见。
“可惜了这么好的收成。”伯苓对宥的逃脱并不气恼,她望着被烈焰烧焦的麦地喃喃自语,原本颗粒饱满的麦穗眼下如同枯草般七零八落。潇萧也跟着她一起难过起来。但见伯苓单膝跪地,双手将颈间的饰物取了下来,捧在手心里,口中道:“大地诸神,念宥无心之过,给我子民万盛谷物,苓代秦王以谢。”
潇萧见伯苓手心中那饰物唯有泪痣般大小,纯纯的紫色,忽然间光泽如水,泱泱生姿,一圈一圈的晃荡开去,不若方才那般刚硬坚实,便好似润物细无声般的柔情,沁如春水,自是枯木逢春。焦败的麦穗有如久逢甘霖一般,渐渐重新立起麦秆,又是金灿灿一片的喜庆丰收之景。
果然是水晶泪!潇萧大喜过望,这就是能救瀛洲苍生的圣器!施完灵法,伯苓巫女拾剑而起,佩戴好饰物,她的身子较以前越发单薄,摇晃了几下才稳住身形。“首巫女不好啦,晏玄被大王捉到大殿上去了!”少女的声音传来,青萝慌慌张张的朝麦地这边跑,猛喘着气。伯苓的双肩猛地一僵,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添了灰败的气色,“快!带我去!”
昏睡中的潇萧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怀仞唇边勾起玩味的笑意,应是进入更深的记忆了吧。秦王的大殿灯火通明,异常安静。两旁的人俑神情卑微,双手高擎灯盘,烛火晃动,不时低落的灯油,斑斑驳驳,竟似血泪一般。伯苓入殿,一眼便望见晏玄跪倒在地,被五花大绑,深埋着头。她的心骤然绷紧。
见伯苓伏地要拜,座上的秦王发话道:“都说过你不必行礼,是将寡人的话当耳旁风吗?”伯苓一惊,仍是跪在地上,道:“民女不敢。”“嗯。”秦王的语调同往日一样透着威严,“那还不起身?寡人今日不过是有件事要同巫女大人商议。”
大殿里静得只听见文武百官的呼吸声,伯苓惶惶不安的起身,抬头望向座上的秦王,这位年近四旬的诸侯王,须髯平胸,那双要将天下尽收眼底的瞳眸中掩不住凌厉的气势,她竟不知从何问起。
“晏玄是燕国派来的奸细。”秦王温声道,“我既把他安排给你,就由你来处置吧。”他说着这话,仿佛像在描述一只不自量力的羔羊误入狼群一样简单。那一刹那,伯苓仿佛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就这样被撕裂开,流出的是无色无味的血,她身体僵直的立在那里,右手已不听使唤的拔出了纯钧剑。
她转过头,向晏玄走去,纯钧的剑尖在大殿的板石上划起点点火星,“晏玄,你抬头看着我。”她低声说了一句。可是她的恋人却把头埋得更低了。见此情形,伯苓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来秦王并没有欺骗她。
原以为晏玄是来刺杀自己的,首巫女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早就该料到他孤身一人是如何能进宫的,竟是有了燕国的帮助。她这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国家愿意守护,害她无怨,祸国她绝不容许!好容易能够告一段落开始新的人生,偏偏又添了这样的乱子?她该怎么办呢?秦王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呢,无疑是在试探。
她手腕一翻,纯钧挑起晏玄的下颌,逼着他直视自己。血灵仅存的孤脉啊,这双曾经给过自己幸福和温暖的眼睛,难道就要这样一剑斩断么?
纯钧的剑锋冲着晏玄的眉心直劈下去。潇萧内心一恸,她大呼一声,顿时从梦中惊醒。
怀仞温雅的笑容在眼前慢慢清晰,他俯身将潇萧放下,道:“首巫女大人,我们到了。”潇萧抬起头,不曾想在这天空中还有这样庞然的殿堂。林立的尖塔簇拥着一根白如象牙的光柱,那扇尖拱形的紫色大门紧闭着,高耸直入天际,两端是各种奇花异草和珍兽的浮雕,正中央是一对雕有雪白羽翼标记的大圆窗,映衬着七彩的琉璃。
潇萧顿时觉得自己如沧海一粟,渺然于尘世,在这神殿之前仿佛要飞腾而去,却又显得那样不可攀附。怀仞见她有些神游,微微一笑,从衣襟里取出一串羽毛状的铜制钥匙,用其中一把对准大圆窗上的孔眼,轻轻一旋,那扇巨型石门便悄然向两边退去。
缭绕的云雾飘飘杳杳,犹如万马奔腾般向潇萧袭来,让她茫然不知所措。怀仞拉了拉她的衣袖,漫步走了进去。殿堂里竟像是中空了一样,除了耸立的大理石柱,隔出一道一道长廊。稍行片刻,一座青绿色铜门挡住了去路,上面是一副大型浮雕,只见端坐在紫檀座上的尊者,身居空中,面容慈祥,纳弋人绕于其膝下,夜叉人规矩的立于远处,碧海中的泉先人正抬头仰望,三界已分。
“这是什么故事?”潇萧忍不住问道。怀仞此时已将铜门打开,道:“瀛洲初建的时候,海陆分离,神殿移于空中,轩皇孤寂,便创造出三族伴其终生。”潇萧又回头看了看那副浮雕画,心道:纳弋族果然和瀛洲大帝关系密切,远比另两族亲近。
“首巫女大人请留心脚下,不要磕到雕像才好。”怀仞忽然温言提醒。潇萧这才发现自己把路给走歪了。铜门之后的厅堂里两侧立着不少雕像,神情各异,姿态不同。其中第一座就是方才看到的那位尊者,慈眉善目,正闭目养神。剩下的潇萧也不认识,漫无目的随着怀仞走。
在第二扇铜门边上,潇萧停下脚步,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雕像,那人仿佛也在看着她,那样的神情她只见过一次就终身难忘,温柔悲悯的眼波,关切的情态,淡然的笑意,霎时她又想起初次见渊落时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像是要把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替她驱散,即使是避不开逃不掉的,也会顺着她任性,善意的提点,这是位珍惜她的人呐。
“首巫女大人看够了吗?”怀仞手里拎着那串钥匙,口气难得的冷漠,眼里也是嘲讽的意味。潇萧感到了他的敌意,她真有点莫名其妙,道:“你把门开了,我自然会走。”怀仞冷哼一声,方不情不愿的将第二扇铜门推开。
这道门后的厅堂,两边是二十四花扇窗棂,阳光透过这些七彩的琉璃窗射入大厅,立时光彩夺目,令人心悦慕之。其上描绘着历代瀛洲帝皇任期的故事,自然有夜叉族人被罚下界的画面,潇萧一一看去,便知真假。当然她也有看到自己在画上,那是伯苓和渊落、宥等人在听炎皇昆桑讲解术法,伯苓的神情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怀仞催促着潇萧快走,潇萧偏不依他,一幅一幅的慢慢看。看到倒数第三扇窗,怀仞的神情越发不耐,潇萧却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画上的人不就是怀仞么?她故意看了看怀仞,又去看那幅画,果然怀仞的脸色又差了几分。画上的怀仞正在看一位妙龄少女织云,那热切的眼神只有深陷爱恋的人才会有,而那位妙龄少女则专心致志的织着云,似乎对怀仞的心意全然不知。少女看上去潇萧还有些眼熟,就是被面纱遮住了面部。
“这个少女我在哪里见过。”潇萧调侃道。怀仞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还有些难看,像是被激起了怒意,良久才对潇萧道:“你不想见渊落了?”说完也不等潇萧答话,径自打开了第三扇镀金的铜门,里面的云雾比方才更盛,几乎看不到路。
怀仞一把将她推了进去,笑道:“你俩久别重逢,我便不打扰了。”潇萧脚下一滑,顺势坐在地上,“渊落先生!”她试着叫了一句,没有人应答。心里纳罕,潇萧站起身,高高的白色光柱近在眼前,她摸索着朝那个方向走去。渐渐地云雾里有了淡淡的冷香,潇萧心下一喜,鼓足了气,大声叫道:“渊落先生!”依旧无人回答。
她心里有少许失落,继续往前走,却见周围的云雾都染了些红色。她忙低下头,拔出纯钧拨开云雾,见白色大理石的地面上蜿蜿蜒蜒的布满鲜血,还在汩汩的往外流动,仿若一条条扭曲的小蛇。潇萧慌忙朝旁边移动,却发现到处都是这样的血迹,绵延不绝。她一边不能自已的干呕起来,一边接着向云雾的更深处走去。
很快,她撞上了一座肉色的山丘,上面稀稀疏疏的覆着紫色的鳞甲,没有多少光泽,鲜血便是从这座山丘上细细密密的流出来。潇萧大骇,她顺着山丘一路朝前小跑,连轻扬舞步也忘记用了,长长的山丘上到处是伤口,稀稀拉拉的鳞片,令她心里涌起更多的寒意。“渊落先生!渊落!”她大声呼喊着。
终于她停了下来,她看见了一只金色的眼睛,费力的睁着,闪烁着浑浊的光芒,那样吃力的想把她看清楚。潇萧睁着双眼,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内心混乱,眼泪已禁不住湿嗒嗒往下流,根本控制不住。她望着眼前这条紫色的神兽,头上隆起的双角,鼻翼两侧的长须,下颌无力的抵在地面,另一只眼微闭着,似乎睁不开。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潇萧异常难受,她跪坐在神兽的面前,抱住他的下颌,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已经完全哽住。她只能紧紧的靠着他,侧头望去那鲜血淋漓的躯体,冰冷的铁链摩挲着他的皮肉,贯穿了他的脊骨,一端绑在那光柱上。潇萧嚎啕大哭起来。
温热的湿意很快从头顶浇下,潇萧心如刀绞,丝毫不加理会,待到头上冰冷一片,她方睁着朦胧的泪眼抬头去看,渊落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呢,她的心更加慌乱了,强行忍住哀痛,擦去眼泪,道:“先生有什么要托付我的事么?我定会找到那水晶泪!”“小……心……”微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入潇萧耳中,若不是两人贴的如此近,定然是听不见的。
这话说了一半竟断了,潇萧抬起头,见渊落的神情越发衰落,另一只眼也无力睁开,她方平息的情绪再次起伏,渊落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他怎么会被囚禁在此?难道怀仞的法力比曦皇还强大么?
到底要她小心什么呢?是把先生囚禁起来的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事物?潇萧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突然想起渊落还没告诉她要去哪里寻水晶泪呢?
怀仞在殿外候了半日,正想着是否要进去将那两人分开,潇萧已满身是血的从里面出来,望着她那双肿如水泡的眼睛,怀仞甚是诧异。然而下一瞬,纯钧的剑尖便已抵在他的咽喉,怀仞眨了眨眼睛,笑道:“首巫女大人,不知您哪来的火气?”此话无疑是火上添油,潇萧见他状似无辜的样子,只气得牙根紧咬,偏偏眼下又奈何不得,厉喝道:“怀仞你竟敢造反!”
怀仞伸手将纯钧拨开,收起微笑的神情,一脸正色道:“我哪有这胆子?不是首巫女大人你托梦于我的么?”潇萧内心一震,脱口道:“你胡说!”怀仞见她反应激烈,缓和了些口气,道:“不仅仅是我,泉先和夜叉族的族长也做了类似的梦。”
潇萧愕然,伯苓已死去千年,纵使她魂回瀛洲也万万不会加害于渊落,“你倒说说是个什么梦?”怀仞玩味地看着她,道:“我原以为你和曦皇是挚友,做了那个梦才知道也不过尔尔。”潇萧显出一丝不耐,道:“我没时间听你啰嗦。”
“呵呵。”怀仞轻笑两声,道:“那日夜间,首巫女大人手托水晶泪,云自己已转世成人,命我等速囚曦皇,取其龙珠,不日即来瀛洲解大旱之灾。”潇萧听罢在心里啐了几口,心想只怕是他们早有策反之心,故造梦说事,深信不疑,而自己压根都不信。她忽然之间有些明白瀛洲众人对自己的态度,怪不得鸿蒙那般说,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忘恩负义的薄情人。
懒得再理会怀仞,潇萧越过他自个儿朝外边走去,怀仞自然跟着,他见首巫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又生出什么主意来。
两人行至第二间厅堂,潇萧仍对花扇窗棂的画感兴趣,她忽然停下脚步,怀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副画是最平淡无奇的,紫黑的色调,描绘的是相思岭的景色,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照见一颗圆润润的紫晶珠子悬在岭头。“这是什么时候的故事?”潇萧轻声问道。“应该是最后一次降雨的情景,干打雷不下雨。”怀仞回忆了一会儿答道。
“怀仞,你明知道水晶泪在何处,想必已经派手下人寻过多次了。”潇萧淡淡道,她暗骂自己眼昏,这昭然若揭的答案,自己居然现在才机灵上。“所有瀛洲的部族都试过去那里寻找,可惜有去无回,若不然岂敢劳烦首巫女大人您呢?”怀仞欠了欠身子,竟还给潇萧行了个礼。
“你不必行此大礼。”潇萧看着怀仞,她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也不必勉强自己这样做。”怀仞微微一愣,道:“那是因为首巫女您对我心存芥蒂,不肯相信我。”潇萧亦笑,道:“怀仞族长有信过我的话吗?我与渊落的情谊你都不信呢。”
“还有些事情您是不了解的。”怀仞露出无奈的笑容,道:“曦皇未必有您想象的那般好。”潇萧摇了摇头,道:“人虽无十全十美,但渊落先生断然不会视瀛洲苍生如儿戏。”她的语调平稳却异常坚决。
怀仞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整了整袍袖,恢复悠然的神情,道:“既是如此,首巫女大人就说个条件吧。瀛洲苍生都等着您呢。”“渊落在你眼里便不算苍生么?”潇萧冷笑道,“你若再让他少个一鳞半甲,我可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