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兰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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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廿十一到廿十五不过四天，潇萧和休哥这几日便陪着大漠鹰飞逛集市，买风车给他玩，请美食供他吃，把大漠鹰飞哄得开开心心的。偶然潇萧问他可有见过流夜，大漠鹰飞总是一脸严肃地说：“流夜从没见过，休哥就在这里。”闹得潇萧都没好意思多问了。
话说这几日流夜可是大忙人，丰神玉告之休哥住在‘喜来登酒家’，但是有大漠鹰飞跟着，不便下手捉人，且休哥自己就是个高手，住店谨慎，放迷烟也不可行。流夜便要丰神玉莫打草惊蛇，直接上报钦差大臣苏士儒，准备缉拿休哥。谁知苏士儒近日忙于出海祭祀，流夜无从得见，周长庚也不给他传话，事情一拖再拖就到了登船之日。
休哥这日早晨预感不妙，起的特别早，快快退了房，催着潇萧略收拾一下赶紧离开。潇萧见他心神不宁的，很是奇怪，但亦恐发生不测，随之离店，二人去寻大漠鹰飞。他俩才出店一百步，便有几十个官兵背挂弓箭一路小跑着往‘喜来登’赶去，气势汹汹的。休哥一眼瞧去就明白，他压低嗓子对潇萧道：“我们先和师父会合了再说。”
两人按原计划见了大漠鹰飞，将官府捉拿休哥的事情告诉老人。大漠鹰飞听完，猛地一拍脑袋，道：“都怨我忘事儿。前几日丐帮的人跟踪我，准是丰神玉告的密，他这只蠢驴！”潇萧不解，问道：“前辈，丰神玉未认出休哥，怎么会去告密呢？”大漠鹰飞来回踱着步子，忽然想起了流夜和丰神玉闲聊的情景，他顿时怒道：“一定是流夜那兔崽子干的，在我眼皮底下敢欺负小休！我要告诉雪峰去！”
休哥忙拉他回来，道：“事已至此，师父您再说都没用。谁的胳膊肘不是向着自己的徒弟？快想办法是正经。”潇萧心里却是酸酸的，原来大漠鹰飞在骗自己，不让她和流夜见面。大漠鹰飞哪管她女孩家心思，推搡几下，问道：“娃娃，你聪明，快出个主意帮帮小休。”潇萧沉吟许久，不知要说什么话。
休哥知她心里难受，便对师父抢白道：“徒儿自有办法，此次改下计划，我乔装作挑夫，先混上船再说，紫蜀带就给您用。”大漠鹰飞停下步子，道：“外头什么情况你都不清楚，这主意拿不准。”爷俩商量着，潇萧心想：流夜做事便是狠，抓休哥也是无可厚非。我若是帮休哥，流夜定会不快；我若不帮休哥，他出了事，我也于心不安。她正左右为难，大漠鹰飞拉起她的衣袖，道：“娃娃，我们出去打探情况，小休躲在我房里，谅流夜不敢乱来。”潇萧看了一眼休哥，就被大漠鹰飞拖出去了。
要说大漠鹰飞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真遇上大事，心思倒细。他当然看出潇萧心乱神慌的样子，故而一面慢慢走着路，一面道：“娃娃，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爱管。但是人遇到事情，心里总要有个数，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些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也要勇敢面对。”潇萧淡淡笑了笑，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流夜与休哥人各有志，我无话可说。唯今之计就是先保休哥上船。”
天光放亮，人们排着队依次上船，每个人脸上都是欣喜之情，仿佛完全忘记了五十年前的惨剧，只有充满着对未知大海的憧憬和挑战的情怀，孜孜不倦的努力所要换取的征服的力量。官兵们手持休哥的画像，挨个盘查，见到持有‘紫蜀带’的男人，便拉脸皮扯胡须，唯恐有漏网之鱼。此外对带上船的行李也是仔细翻查，少不了误会争吵的。
潇萧远远地瞧见了流夜，在人群中他总是那样显眼，而今却不能上前相认。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期盼许久的事竟是可望而不可及，原先的那种雀跃之情已变作苦涩的思绪，但是她心里依旧明白，在那一瞬间自己的心情远胜于见到大师兄、见到耶律休哥，那是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欢愉。这般想着，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大漠鹰飞见她哭得泪珠一串一串的，可是焦急了，忙问：“娃娃，你好端端的哭什么嘛。”潇萧也不擦眼泪，只道：“相见不如怀念。”大漠鹰飞听得云里雾里的，道：“女人哭最麻烦了，说的话都听不懂。”潇萧瞧他一脸烦躁，笑道：“不懂就别懂了。我看眼下情形凶险，到时候还要您和我为他掩护，和那些官兵闹上一架。”大漠鹰飞点点头，道：“我拼死都要保小休。”
当下潇萧便和大漠鹰飞到市上买‘行李’，尽挑些易碎的玩意，瓷茶具、瓷花瓶、铜镜等等，又买了笔墨纸砚，带了些绸缎，回到客栈再向店家要了个大木箱子，把东西全堆进去。休哥抬了抬箱子，还挺沉的。大漠鹰飞又跑到集市上逮了一个挑夫回来，休哥亦换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戴了一顶破帽儿，更向厨房借来锅灰，把自己弄成个大黑脸。潇萧没有心情看他，只默默坐在一边想事情。
待一切收拾妥当，几个人就正式出发。加漠与雪峰老人皆不见踪影，大漠鹰飞嘟囔道：“他们怎么都先走了。”潇萧、休哥都不与他胡扯。等到了渡口，潇萧瞧见丰神玉率丐帮弟子协助官兵盘查，不由警觉起来，对大漠鹰飞道：“前辈，丰神玉对您有疑，还是请您先行，我和休哥随后就到。”大漠鹰飞很是不甘心，抱怨道：“难得遇上件刺激的事情，我还不能参与了！”他嘴上虽埋怨，还是一跺脚拿过‘紫蜀带’先上船去了。
丰神玉见大漠鹰飞来了，果然搜得仔细，表面上仍是客客气气，暗自左顾右盼地观察周围有没有休哥的影子，自然少不了挨大漠鹰飞一顿臭骂。潇萧稳了稳心神，潇萧稳了稳心神，想着先别急着上船，故让后面的人先行。
排在潇萧身后的是一位蒙面女子，手里抱着一张古琴，上着深红色袒领短襦衣，下着石榴花式长裙，外披红纱罗衫，隐露冰肌雪肤，更莫提那娇柔柔一声‘多谢了’，横生千般妩媚，万种风情。潇萧见她莲步轻移，拍开那些官兵不安分的手爪，一扭身便上船去了。
“真是个大美人。”但闻身后有人啧啧赞道。潇萧回身见是一位身着湖绿色襕衫的公子哥，双眼微鼓向外凸着，透着难耐的兴奋，活脱脱一只从水里刚上岸的青蛙。他身边跟着两个仆役，忙不迭地谄媚笑道：“美人都是为公子您生的，天下哪有您弄不到手的人儿。”公子哥听了，春风得意，提了提手中剑，道：“说得极好！我们快上船，别让美人跑了。”潇萧忽然想起这位长的像青蛙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是‘柳絮山庄’的湛天公子。”休哥悄声提醒。潇萧点了点头。
周围人来人往，潇萧只顾观察丰神玉和那些官兵，忽然有人迟疑地问了声，“是……风姑娘么？”潇萧怔了怔，见到来人更是惊奇，竟是古灵堡的季风扬。她与季风扬仅有一面之缘，想不到他眼力如此厉害。微微欠了欠身，潇萧笑道：“久未谋面，季公子还能认得我。”季风扬道：“只觉得身形相似，凤姑娘戴着面纱，我差点不敢认了。”潇萧又问妙嫣可曾来了，季风扬答复说小姐在家中发脾气，抵死不肯出来。
两人客套了几句，突然有个左手持拂尘、右手持剑的道人出现在他俩跟前，阴阳怪气道：“邪魔歪道就不要争着上船了，真是晦气。”说着便像八只脚的螃蟹从两人中间横冲过去，往船上一跳，回头还啐了一口。潇萧讶然道：“我从没见过这样怪的道人。”季风扬早对这场景习惯了，道：“别理他，武当‘蒲松子’就这副德行。”潇萧想着好笑，心道：‘神朝天威号’上形形色色的人不知能有多少。
别了季风扬，潇萧又让了七八个人，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到入船口。她伸手便把面纱掀开，丰神玉瞅着眼熟还是叫不出名字，官兵们争着看美女，没啥心思查人。休哥暗暗咬着牙，真觉得万分惭愧。潇萧心里当然也是不悦，她冷着脸，取出‘紫蜀带’晃了晃，道：“日啸山庄风潇萧。”丰神玉惊得吐不出一个字，他认真想了想，自己没给风潇萧发过‘紫蜀带’，她是从哪弄来的？因问道：“风姑娘，你的船票从何而来？”潇萧浅笑道：“不是从丰帮主这儿领的，十两银子一条，我能买到。”丰神玉顿时知道自己说了傻话，惹美人不高兴了。
一旁的官兵推开丰神玉，对潇萧道：“姑娘，你这行李够多的，要不要我们帮你扛？”潇萧微微欠身致谢，推辞道：“官爷们忙，小女子哪敢劳烦，且都是些易碎之物，有挑夫足矣。”官兵们听了，仍是嘻皮笑脸的，道：“小娘子，我们闲着呢，你还怕我们劳筋伤骨？东西碎了，我们赔嘛。”休哥把牙关咬得更紧了，瞧着那些人上前要摸潇萧的手，差点就想动手硬闯。
潇萧稍稍推了两步，避开他们的狼爪，冷笑一声，吩咐挑夫将木箱放下。她猛地‘哐啷’一声掀开箱子，端起茶具就要往地上砸，道：“我哪敢让官爷们动手，不过是怕我藏了什么不法之物，我都摔出来给你们看便是了！”说着，松手就摔那茶具。丰神玉忙把茶具接下，笑劝道：“风姑娘，你何必这么大火气？”潇萧把眼一闭，拒不开口。后面等着上船的人开始抱怨起来，指指点点，那几个官兵听了自讨没趣，悻悻然回到原位。丰神玉也没敢再阻拦，心知潇萧是流夜所等之人，便匆匆放她过去了。
潇萧过了检查，叹了一口气，叫休哥和那个挑夫把东西搬到厢房里去。她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见流夜正站在甲板上冷冷地看着自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自然全看见了。潇萧心里登时犹如坠入冰窖。流夜既不上前，也不叫她，竟背过身去看海景了。潇萧苦笑几下，先去厢房也未答理他。
每条‘紫蜀带’后面都绣有房间号，潇萧按号进了厢房，就见大漠鹰飞正和休哥高兴地说话，那个挑夫已打发走了。见潇萧进来，休哥忙站起身，无比感激道：“潇萧，多谢你相助，还受了委屈，我真枉为男儿了。”潇萧神色惨淡，说话也是没有力气的，道：“不用客气了，我们三个人两张票，遇到查房还是难办。”大漠鹰飞笑道：“娃娃，我都想好了。我就躲在大箱子里，准保没问题。”休哥、潇萧都被他逗乐了。
大家笑毕，潇萧心事又起了。她借故厢房里闷，要到外头走走。休哥不便现身就只能与大漠鹰飞呆在房里。这个时候，人们陆陆续续都登上了船，船员们忙着扬帆，甲板上可是热闹了。流夜的身边多了位老人，潇萧猜是雪峰前辈。她心想着不和流夜说清楚，凡事都不能解决，便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流夜的脸色已比方才好些，见潇萧唤他，答应了一声，还向师父引见。潇萧忙以前辈相称。雪峰老人第一次碰见徒弟向自己介绍女人，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片刻，只点了点头，撇下一句话：“我不喜欢前辈后辈的叫，我能比你前几个辈分？”潇萧又改口称老先生，雪峰老人仍是不满意，嘀咕道：“我有那么老吗？”流夜见潇萧都不敢开口了，笑着圆场道：“你跟着我一起叫师父好了。”雪峰老人一摆手，道：“去，我和她又不沾亲带故。”说完嘴角却是有笑意，到别处赏景了。
雪峰老人才走，流夜就不理潇萧了，看也不看她一眼。潇萧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便亦有些恼，忍气道：“时隔半年未见，你可还好？”流夜道：“不好。你倒是过得比我好多了。”潇萧愣了愣，明白他冷嘲热讽的，真是钻心的难受，遂道：“我知道你怨我帮他上龙舟，你用得着这样么？说话都不敞亮。”
流夜终于回头瞄了她一下，眼神颇为锐利，道：“知道了还来问我？你和他同行也就罢了，你不帮我还去帮他！你当我是什么人！”潇萧低下头，悄悄把眼泪含住，流夜从来没有这样和自己闹过，之前都是她任性，这会儿竟轮到流夜了。虽然她晓得流夜一定会生气，但没料到是这样厉害。潇萧一阵委屈，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出凤鸣轩找他，流夜竟还失约的事情，不由得恼火起来，顶嘴道：“我当你是外人了？当初你和我约好了，是谁迟迟不来的？路上休哥救了我一命，也算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他又如何？”
流夜本来心里就窝火，到头来被自己人毁了计划能不愤怒么？更何况潇萧毫不认错，还据理力争，无疑是火上浇油，再想起之前自己也曾细心呵护过她，她却没有这报恩的心，竟护着休哥，心里发酸，禁不住恨恨道：“他护你一次，你便如此相助了？好个有情有义。但是辽人有什么朋友可做！错失良机简直是妇人之仁！”
潇萧见他气得双目圆睁，死咬着嘴角，早悔自己说错话了，又是心疼又是心急，登时滚下泪来，烫了一脸，嘴上又不愿认错，嗔道：“我便是小女儿家心思，比不上你忧国忧民的胸怀！”说完扶栏哽咽不语。她一哭，流夜哪有吵架的心思，周围人来人往的，真够难看的，他二话不说拉起潇萧的手，就往厢房里走。
一脚踢开房门，流夜再回头，潇萧忙甩开他的手，只站在门边看着他，见流夜垂头丧气的，忍不住勾起嘴角。流夜叹了口气，道：“我们许久未见，一见面就吵，倒不如不见的好。”潇萧啐了一口，对他道：“还提呢。你我算是着了魔了，也不知吵些什么。”流夜见她解了气，便随意往床上一倒，翘起腿，喃喃道：“谁让你爱管事。男人的事情女人少管。”潇萧走进房，往圆凳上一坐，以手支颅，冷笑道：“我下回再不管这些事，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折腾去。”
两人心里皆是惦念对方，小吵小闹也就完事了，然后在厢房里闲聊漫谈的。潇萧自觉二人比往日处得更好，流夜所言所行她无不喜欢，想是太久未见念得慌了。流夜亦感潇萧待他真心，也不像之前凡事搁心里头的闷，故愈加恋慕。两人相谈甚久，连龙舟启航也未察觉。
待有宫女来敲门，二人才记起时辰。那宫女款款道：“请二位至天香四十六号房，有客人邀约。”流夜听不是师父的房号，正有疑问，潇萧先笑道：“想来是你的哪位前辈了，让我也瞧瞧。”于是二人出了厢房，一抬头便看见大漠鹰飞。大漠鹰飞见了流夜，冷哼了两声，就打横过去了。流夜作晚辈的略微致意，就算圆了个场面。
三个人往四层的天香房去，大漠鹰飞不苟言笑推门而入，房内加漠和雪峰谈笑甚欢。加漠稍瞥一眼便晓得大漠鹰飞发脾气了，他忙逗道：“老鹰，说说你是怎么上来的，我们三个也好分个胜负。”雪峰则笑对流夜道：“夜儿，你猜猜那个连赢张贵山二十局的人是谁？竟是你加漠师叔。真是太让我称奇了。”流夜听闻亦啧啧称妙。那边大漠鹰飞和加漠讲述自己上船的经历。独有潇萧插不上话，站在流夜身边静听着。
聊得兴起，加漠忍不住问起冒充大漠鹰飞的是哪个徒弟，大漠鹰飞顿时板起脸，道：“小休呗，在一层屋里躺着呢，晕船得厉害，也没人去看看。”说完刻意将眼光递向潇萧。潇萧知他话中有话，只好低下头，避开了。幸而雪峰老人开腔了，对潇萧道：“来了半天当哑巴，你倒是出个声，那么拘束作甚？”
加漠望了望潇萧，道：“这位小姑娘我不曾见过，是谁家的女儿？”大漠鹰飞正想说她是小休的媳妇儿，忽然觉得这和逼婚无异，才把话吞回肚里了，道：“她是想办法帮我上船的姑娘，叫风潇萧。”谁知他刚才和加漠聊天时早漏了嘴，于是加漠猛然反映过来，喜道：“原来她就是你说的和小休有婚约的姑娘。”
此言一出，雪峰睁圆了眼，对流夜喝道：“夜儿，她怎么会是小休的未婚妻？”潇萧已是窘得无地自容了，流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答道：“师父，潇萧是我爹的徒弟，故我俩认识。”大漠鹰飞扭身在一边，暗暗地吐舌头，雪峰老人捋捋胡须只信了四分。
加漠身为旁观者自然也嗅出几分味道，流夜和潇萧怎么瞧都不像简单的男女相处，又见潇萧脸飞红霞，他便更觉可疑，笑道：“年轻人多认识未尝不好啊。”大漠鹰飞赶紧接过话道：“正是正是，身在江湖都是友嘛，雪峰头子你还为这小事忧心？咱们快来分赌局的输赢吧。”雪峰老人重重地嗯了一声，盯了潇萧一眼，道：“这没你们年轻人什么事了，自个儿出去玩吧。”流夜和潇萧如得了赦令，连忙闪出门去。
且说潇萧和流夜出来，潇萧便称身体不适，闭门修养，流夜一时找不到话来开解，只好由她去。潇萧自个儿午眠到傍晚，半梦半醒的，一会儿大漠鹰飞要拉她和休哥拜堂，一会儿雪峰老人瞪着她，斥她对流夜不忠，吓得她方寸大乱，从梦中惊醒。
天色渐暗，又有宫女送干粮过来，潇萧啃了几口，饮了些水，心里仍是慌乱，就出门去看休哥。休哥的厢房在一层，潇萧绕开众人，偷偷前往，来到门前欲敲又止，可巧大漠鹰飞把门给开了。见着潇萧小老头眨了眨眼，乐了，道：“不早该来嘛。”潇萧淡淡道：“前辈我想和休哥单独聊聊。”大漠鹰飞悄悄道：“有话好说啊，小休现在难受着呢。”潇萧点点头，掩上门进去。
休哥躺在床上，半侧着身子，合着眼昏睡。一层的厢房光线最暗，潮湿闷热，潇萧心想也难怪休哥不适应了，辽人不习水性，又碰上如此恶劣的环境，倒是可怜。她正出神，休哥翻了个身，半睡半醒之间看见了她，立刻清醒过来。他眼里闪过一丝光彩，瞬间即逝，开口道：“你我无需多言，你一心只念那流夜，我都知晓，师父也和我说了上午的事。你将玉佩放在桌上吧。”
潇萧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想起了休哥对自己的好，可惜自己从未有过和他相守的念头，竟是个孽缘了。她轻轻将玉佩放在桌上，转身悄然离开。休哥苦笑两声，龙舟摇摇晃晃地继续航行，他只觉身心疲惫。大漠鹰飞从窗户里爬进来，对休哥道：“你就这样让她走了？”休哥摇摇头，笑道：“现在走了，谁说以后不能回来？”
夜半时分，潇萧难以入睡，想是下午睡得多了。她贴着荞麦菊花枕，听外头海浪拍打龙舟的声音。月光透过窗纱，静静流淌在矮几上，渲染那几朵土定瓶里的纱绫花。潇萧忽然想出去看海，便欢喜地起身，随手摘了一支粉色的纱绫花，开门到外面去了。
大海似睡得沉的婴孩，纯净温良，只是那广袤低沉的黑蓝色，暗潮涌动，透着莫名的凶险。天上的星辰随着波浪的起伏，时而明灿，时而暗淡，更显得幽静而诡异。海风带着它特有的湿润，送来咸淡的气息。潇萧拈着纱绫花，俯瞰大海，忽然耳边响起人声：“这么晚你也睡不着？”
潇萧的心漏跳了半拍，她回头一瞧竟是流夜，不由笑道：“你怎么老爱吓人呢？”流夜微微笑了笑，低头看海，无意瞥见潇萧手中的纱绫花，因问：“什么花？挺鲜亮的。”潇萧晃了晃手里的花，凑近给流夜看，道：“你房里也有的，用纱和绫扎成的花，很别致。”流夜拿过来看了看，再还给她，浅笑道：“姑娘家就喜欢这玩意。”
潇萧接过纱绫花，得意地笑了笑，扯开话题道：“你半夜不睡也是出来观海的？”流夜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叹道：“我是来赏月的。”潇萧闻言，垂首却望那水中月，但见波起烟生，月出其中，影如漾玉，她禁不住对流夜道：“果然是美月，奇景一桩。”流夜点点头，陷入沉默。
夜凉如水，四下静谧无声，两人形影相依，天上有明月相邀，耳畔海风送爽，潇萧偷偷瞅了瞅流夜，心里又是连跳了几下，她心想：这倒是个天赐良机，流夜与我相识甚久，他有情我也是有意的，错过岂不可惜？若再发生休哥的事，岂不是又伤了和气？应是讲明才好。
犹豫之间，她抬头望月，灵机一动，对流夜笑道：“今夜景色绝好，不吟诗可不成。”流夜见她突然有此雅兴，自然赞同，道：“你既吟成一首，念来听听。”潇萧清了清嗓子，微红了脸，念道：“愿作冰轮共婵娟，结伴乘风对无眠。良辰美景早当现，缘或不见入云间。”念完诗，潇萧赶忙低下头，羞赧地不敢看流夜的神情。
若说流夜虽不算风流才子，却也通些文墨，他如此机敏之人，怎不知潇萧的藏头诗之意——愿结良缘，听美人倾心之言，真是又喜又恼又愁。所喜她对己有情，且情意匪浅；所恼自己不先吐心声，倒令她难为；所愁二人前途未卜，父亲与她有灭门之恨不提，日后一统江湖，自己杀人如麻，恐她难以承受，多有分歧。竟是千头万绪涌上心，解不开，理还乱。
潇萧候了半晌，见流夜一声不吭，心里暗自着急。她一个姑娘家面皮薄，哪禁得起这般轻视，更如何得知流夜心中所想。偏偏她此言一出，怎肯放过，自然要问出个究竟来，便抿紧了嘴唇，赌气道：“你再不应我，我可回去了。”流夜才惊觉冷落了潇萧，忙握住她的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潇萧更怒，道：“你是何意思，我等不得你！”
流夜见她气极，万分怜惜，不容多想，搂过她的双肩，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怨我，苦了你了。”潇萧只觉得自己的心扑腾扑腾地狂跳，温暖的触感从流夜那传来，让她无比贴心，顿时气消了大半，只当方才他也是羞涩罢了。流夜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很是奇怪，她心里一慌，害羞起来，推开流夜道：“不跟你拉拉扯扯的，好没意思。既是懂了，以后别来问我。”说完便匆匆跑开了。流夜还有话要说，只见潇萧轻灵的身影已躲进夜色之中，愈见模糊。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兰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