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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荒冢 ...

  •   六月中旬,时近小暑,天虽不算太热,但出门在外身上难免有一层薄汗。潇萧因要去拜祭父亲,连日赶了数天的路,终于抵达青州。一路上都没有流夜的消息,令她本就忧烦的心更添了几分恼意,既埋怨着他为何不托人给自己通风报信,又期望着他快点出现,以解相思之苦。
      青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与东京汴梁、辽国南京均相距不远。自辽国新君即位后,北疆形势稳定,鲜有骚扰,宋国更是驻扎军队,严加防范。当地百姓早见怪不怪了,故而眼下安居乐业,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潇萧料想不到凌霄山庄在青州的名望如此之甚,父亲的口碑如此之好。她不过是顺便问问路,立刻就有大批热心的大爷大娘替她答疑解难。“大姑娘,凌庄主是个好人,俺们这的康庄桥就是他掏银子建的。”“闺女,凌庄主死的奇怪哇,那晚火忽的就起了,把山庄烧个精光。”“俺们后来壮着胆子上驼山去瞧了,一地死人,没一个活的,多了个小土丘,连木牌都没立。”“闺女你千万别去驼山啊,要给凌庄主立碑修墓的人全死了,好可怕的。”
      用不着潇萧问几句话,大爷大娘们一股脑儿全说明白了,简而言之便是凌霄山庄在驼山,父亲是个大善人,惨死后有坟无碑,近坟者死。潇萧才不管流言蜚语,她总得去拜祭一下父亲,身为女儿从未扫墓也是罪过。于是她匆匆到市集上买了身缟素,又一并添了锄头、纸钱、烧饼、香烛等物品。
      驼山位于青州西南方五里之地。潇萧将马留在客栈,决定要徒步前往。小二瞧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扛锄头走五里地,心里暗道稀奇。当日云彩遮蔽了毒辣辣的太阳,潇萧身无佩饰,绾了个发髻,肩荷锄头,手牵包袱,笑看小二疑惑的目光,便朝驼山去。
      遥望远山含青黛,近看冷苍湿白露。一路行来人烟渐少,田地渐多,都是绿油油的一片片,今年应是个好收成了。一个半时辰后,潇萧到达驼山脚下。驼山似座俯卧的双峰驼,绵延数城,称之为“驼岭千寻”,乃青州八景之一。
      山下自然是田地,潇萧见有老农在耕作,因上前问凌霄山庄的遗址在驼山何处。老农直起腰,打量了她几眼,道:“早没有凌霄山庄了,为了避邪俺们在山顶盖了座‘昊天宫’。”山间云雾缭绕,穿峰而出,抬眼望去山顶道观被托其上,若隐若现,虚无缥缈,蔚为壮观。潇萧暗叹若凌霄山庄尚存又会是怎样一般光景?她稍稍伤感,开始登山。
      也许是建了个道观的缘故,山路倒修得不错,天公不送雨,路不打滑。沿途林木稀稀拉拉,瘦瘦干干,在万物繁荣的夏季显得颇有些颓废萧索,山花竟开得灿烂,将山头点缀得热闹了几分。这时潇萧才发现驼山上原来不止一座坟,有的坟墓修得宏大,墓头立着石狮子,再加个白玉碑;有的则仅是个小土包,应是贫苦人家随便挖土堆成的;还有些新坟,上边还压着纸钱。
      ‘昊天宫’构架奇特,雄伟恢弘,潇萧却无心看它,绕了好几圈,才在西北偏角的杂草野花间见着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竟是连个木牌也没有。生前何等荣光,死后归于黄土,不知道父亲母亲是否葬在一块,潇萧心里想着便沉重,卸下包袱,抡起锄头默默刨草。
      她先在小土包周围清理出空地,将那些茅草、花芽、荆棘刺连根刨掉,扔到更远的地方,如此这般就忙活了大半天。然后再小心地去除坟头上的野草,饿了就吃几口烧饼,渴了就喝两口水。虽说潇萧幼时在‘幽林小筑’曾做过劈柴烧火的粗活,但事隔多年再做体力活,她那双手可是挨不住,皮磨厚了长出茧,还起了个水泡,很快又破了。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继续忙碌,用来拜祭父母的时间仅有一天。
      等一切都完毕,已是大下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潇萧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她擦了擦汗,长长吁了口气,看到父母的坟头整洁甚是愉悦,只可惜第二年又会是杂草丛生的景象。休息了一会儿,她拿出香烛摆在父母的坟前用火折子点燃,再送上烧饼等祭拜的食品,接着潇萧用香烛的火点着纸钱,看着火焰将纸钱烧灼成灰,她心中尽是茫然,完全不晓得要和父母说些什么,她也不打算报仇,于是忽然就觉得十分愧疚。
      待回过神来,手里的纸钱已都成灰了,大风刮过卷起烟灰,呛得她连连咳嗽。是父母亲谴责她不孝吧,潇萧愣愣地想着,她又发了一回呆,然后才记起要叩头行礼。毕恭毕敬地磕了好几个响头,潇萧双手合十,希望父母能够地下安眠。
      仪式做全,潇萧站起身,想着至少要给父母立个碑。脑子里的弦突然绷得很紧,潇萧感到自己的精神时而亢奋,时而恍惚,没过多久一阵头晕目眩,她心想难道是忙的太累了?故赶忙蹲下身子抱住头休息,谁知症状愈演愈烈,耳边嗡嗡作响,连身上都又痒又痛起来。潇萧撩起衣袖,发现胳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紫红色斑点。
      有人下毒了?潇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韩隐娘,在土里下的毒?她真是好狠的心,父亲死了还不准人来拜祭,或是要置他的后人于死地?片刻之间,潇萧已无力起身,她艰难地爬行,如今不是清明时节,有谁会来这个传说中撞鬼的驼山?每爬一步都耗费体力,潇萧干脆躺在地上,咬牙拔出纯钧,在胳膊上划口子,流出的血带了些紫色,一沾地就被吸入地下,不愧是‘毒绝’,配得毒药是常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潇萧后悔自己没有听那些大爷大娘的话,有一点警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到喉咙发干,双目充血,毒性发作得一发不可收拾。意识渐渐模糊,潇萧伸手去摸腰间的灵犀璧,希望鸾鸟能帮帮她。指尖触到玉璧竟微微发麻,她暗道不妙,紧接着一阵剧痛席卷全身,痛至骨髓,潇萧当即惨叫一声,冷汗直落,再也无力去握那灵犀璧。
      幸好流夜不和自己同行,他要平平安安的,渊落只有靠他来救了,潇萧胡乱地想,脑海中闪过渊落悲伤的面容,顿时相当揪心。她死死地扯着头发,尽力保持神志,似乎能听见骨头里咯咯作响的声音,痛楚排山倒海。昏沉间,有人握住潇萧冰冷的手,他飞快地点住怀中人的七经八脉,一把将她抱起,往山下奔去。他的胸膛枕着很舒服,听着咚咚的心跳越来越快,潇萧睁了几次眼,看清来人的脸,怦然的心陡然回落。

      耶律休哥莫名其妙地就到驼山来了,听完母亲说的那些事,他心里总惦着,总觉得母亲做事太绝,于是想着好歹来看看这些作古的人。策马行来,见坟前正有人拜祭,他心里纳罕,定睛一瞧原来是潇萧,再见她行动如常人,经脉已恢复,不由心中暗喜,正欲上前说话,忽然又想起是母亲令她成为孤女,霎时自觉愧疚不便打扰,因在远处站着,等她烧完纸钱再相谈。孰料潇萧突然间倒地,面色痛苦,身子微微弓起,竟还拔剑自残,他这才慌忙跑到近前,一见症状就知不好。
      母亲在凌典风坟前所施之毒唤作‘绞骨兰’,埋于土下与花草同根,是以坟前诸花诸草皆带有毒性,更何况潇萧将它们连根刨起,毒性便散开,再有肌肤与土壤相触,毒物自然吸附入体内,顷刻间毒发。此种毒药韩隐娘不常用,故而休哥身上也无解药,需炼制丹药。见潇萧疼痛难忍,休哥合计着‘绞骨兰’虽发作猛烈,但不至于速死;五里地,骑马来去快,还是先回客栈再疗理。因此他抱起潇萧,下山上了马,一路奔回客栈。
      潇萧哪里禁得起马背上的颠簸,一阵恶心,就呕吐起来,她四肢麻痹勉强转过头怕弄脏了休哥的衣裳,自己的白衣却尽是黏液残渣。休哥见状连忙带住丝缰,扶潇萧下马,唯恐她如此吐下去噎住了喉咙。潇萧由他搀着在路边吐了个痛快,只觉得浑身疲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疼痛一波波来袭,她紧咬着唇,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摇头。休哥拍拍她的背,顺顺气,然后撕下一片布料,简单地替她擦了手和白裳,潇萧见他甚是体贴,心中暗自喟叹。
      这一趟走来,潇萧间歇吐了三五回,休哥每每扶她下马,任她吐个干净,再替她清理,几番折腾,潇萧瞧着休哥的衣裳被撕成一条条的,早窘得红了脸。休哥却是毫无怨言,只鼓励她要忍住痛坚持到客栈。
      一到客栈,休哥立刻叫来麻利的老板娘,付了她不少银子,吩咐她为潇萧更衣,又匆匆写了个药方命小厮去配,再嘱咐烧一桶汤以备洗浴。有银子好办事,休哥交代下去,那些人就火急火燎地各忙各的差事去了。潇萧见自己到了客栈,略为安心,竟迷迷糊糊陷入昏睡。休哥也先换了外裳,稍作歇息,就见老板娘笑容满面地来报说给大姑娘更好衣了。休哥闻讯再给了她几个钱,叮嘱她待会儿好生熬药,随叫随到。接着他盘坐在床上调了一回内息,便往潇萧房里去。
      锁上房门,轻轻将人儿唤醒,休哥卷起她的衣袖,伸出两个指头摁住其脉门。潇萧微睁眼,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周身的疼痛令她麻木。且说这‘绞骨兰’的解药需是炼制风干的丹药,眼下形势危急,休哥便打算用‘妙手仁心’切脉驱毒。他定了定心神,试探地注入一道真气,顺着经络向前延伸。潇萧的脉息混乱,强弱不一,毒气隐匿得深,四处流窜,休哥小心地拿捏力度,只怕一招不慎伤到她的经脉。他还惊喜地发现潇萧自身有了些内力,稍稍抵御住毒性,不至于中毒太深。
      真气在潇萧体内缓缓游走,过肘窝,行至手太阴肺经,便停滞不前。休哥明白这是毒气堵塞了经脉在作怪,他再注入第二道真气、第三道真气……,一点一点地往前推移,将毒气逼走,再转至手少阴心经。潇萧渐渐觉得身体温暖了一些,喉间忽然痒痒的,她猛地吐出一口紫色的血,整个人弹了起来。
      休哥瞧她能坐起身,就让她盘腿坐定,再为她疏通背部的经脉。他所用指法皆是源于‘妙手仁心’,起手快,落点准,真气流入督脉各个穴位。虽见效明显,但着实耗费真气,纵使他内力再深厚,亦不能久撑,且其内力远不算充沛,不出一个时辰已是累得大汗淋漓,气息不稳,只得断断续续地汇入真气。潇萧却是气色转好,体内流动的真气压制着毒障,双目消肿,疼痛减轻,除了吐几口毒血,基本上无恙。
      休哥瞧着差不多了,便收住真气,轻声对她道:“你坐着,别乱动,余毒尚未清除。”说着,他休息了片刻,下床开锁,打开房门,老板娘就在门外守着,一见休哥便道:“公子啊,浴汤烧好了,药也熬了。”休哥点点头,道:“将浴桶抬进来,把药水调到汤里。你服侍姑娘沐浴,我在隔壁候着,如有异样无须惊慌。”然后他再对潇萧笑道:“你且宽心,沐浴之后便会清去大部分余毒了。”潇萧全然不知如何应答,唯有点头,看着休哥出了房门。她挽起袖子发现身上的紫斑仍在。
      老板娘殷勤地伺候潇萧梳洗,也不问她与休哥的关系,倒省去不少尴尬。调好汤药,潇萧就让老板娘在外头守着,自个儿褪下衣裳,溜进浴桶里泡澡。淡淡的药香十分惬意,她拨了拨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脱离了险境。休哥待她尽心尽意,让她都不晓得何以言谢。
      上回她一声不吭地逃婚,就且算是负他吧;接着他母亲是灭凌霄山庄的元凶,就算是抵了逃婚的事;现今他救了她一命,再加上阴风堡里的闹剧。潇萧不由得皱起眉头,好像是越想越不清楚,最后她只能想着韩隐娘杀她父母的血海深仇全和休哥的所作所为抵消,两人从此互不相欠了。结果她又发现自己对流夜根本不会这样计较,真是理不清了。
      这下潇萧自己都恼了,她拍起水花,惊讶地看见浴汤全变成了紫黑色,手臂上的紫斑无影无踪,心里不禁赞叹药效神速。她伸手拉过旁边的浴巾将自己包住,穿上亵衣,披上外裳,扎好襦裙,招呼老板娘进来清理。她自己则去看休哥。

      潇萧在门外转了几转,好不容易抬手轻轻叩门,“进来。”休哥的声音很低沉,隔着门板传来。潇萧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屋,休哥正坐在床上调息,乍眼一看异常疲惫,脸色都显得有些憔悴。往日里瞧他总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精贵得很,现在这般没精打采的,潇萧自然清楚全因救她所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才要开口说话,休哥已抢先道:“不必言谢。你中了我母亲的毒,又是我未婚妻子,于情于理应由我来解。”潇萧哑然无语,原来婚约的事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半晌方道:“我已大愈,劳萧公子费心,请好好休息。”说毕,两人陷入沉默,休哥见她谨慎地称自己为萧公子倒是高兴,潇萧则十分局促,觉得不宜久留,转身要走。
      “别再像上次那样冒险了。”休哥缓缓地又说了一句。潇萧刚把手搭在门扉上,闻言心头一颤,记起当时休哥在她身边,自己还迷迷糊糊说了些话,她回头静静地看着耶律休哥,道:“你都知道了?”休哥点点头,道:“药是我给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流夜他们呢?”潇萧倚在门上,眸光收紧。休哥微微一笑道:“别紧张,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潇萧暗自松了口气,她低下头道:“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休哥下了床,倒了两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再将另一杯递给潇萧。“出乎我的意料罢了,若是不愿意去辽国,我也不会勉强你,何必让大家都担心?或是你也不想回日啸?”潇萧浅笑了一下,饮下杯中水道:“也罢,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长辈们的居心令她反感,她心里却是隐隐担忧休哥,这个人说话向来是不疾不徐,其实他看得比谁都透彻,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聊了会儿话,休哥竟觉得累了,他当真是耗去不少真气,要好好调理,于是便送潇萧出门,又嘱咐她接下来两三天继续药浴,以免还有余毒。潇萧出了屋子,老板娘就按休哥交代的将药方拿给她,简单说了几句需注意之处,然后羡慕地看了潇萧几眼,走人了。想着休哥气色欠佳,潇萧捏着那张写满药名的纸条,觉得不能再一声不响地逃走了,她想了想还是给休哥做份药膳为好,于是就把在凤鸣轩里看来的那些补元气的食材写下来,自己掏了些银子吩咐厨房照着做。
      休哥一觉醒来,正要点些吃的东西,便有小厮端着一盅热腾腾的粥走进屋来。休哥微微一愣,听那个小厮道:“公子,这是那位姑娘为您点的,还留了张条子给您呐。”说着躬身将字条递上,休哥更是惊讶,他拿过来一看,不由好笑——潇萧的言辞相当客气,说自己有事先走了,叮咛他喝粥补身子,完完全全是她说话的风格。难得她请人熬粥给自己喝,休哥十分欣慰,笑过之后心里又空荡荡的,她还是离开了,不过比上回有了很大的进步。
      那个小厮见休哥的神情黯淡下来,忙补了一句:“公子,我们老板娘说看见那位姑娘朝着东街走了,那边只有一家来福客栈。”休哥听罢,心想好个精明的老板娘,必是少不了赏钱。他见小厮还在屋里站着不肯走,便笑着取了十几个铜板打发了。解开盅盖,休哥又是哑然失笑,原来是山药莲子玉米鸡肉粥,简简单单的却很温馨,她难道忘记了这本该是他擅长的?她不过是班门弄斧却多了一种叫心意的东西。

      第二日,休哥给了老板娘足够的赏钱,就直奔来福客栈,很顺利地从小二口中套出潇萧的客房位置。当潇萧打开房门的时候,休哥如期看到她的惊愕。自然惊愕了,大早上一个男人站在你的房门前,又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潇萧半晌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将休哥拦在房门外了。“你打算离开了?”休哥瞥见桌上放着的包袱及宝剑,其余的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潇萧点点头,她转身进房,亦没有将房门关上,休哥便跟着进来,掩了半边门。
      潇萧将包袱和剑放到圆凳上,请他随意坐,倒了杯茶待客。她低头瞧见休哥腰间的游龙浮云玉佩,记起自己应该把百鸟朝凤玉佩归还,解除婚约。“粥的味道很好。”休哥喝着茶,谈起昨天的事。潇萧回神,她微笑了一下,道:“你不嫌弃就是了。”说着,悄悄打开包袱开始翻找玉佩。
      休哥淡淡冲她一笑,一时间不知道还要再谈什么,于是几口把茶水吞下肚,又倒了一杯。潇萧见他如此,不觉莞尔,开口道:“萧公子又来中原,难道不担心境遇么?”这话问得直接,休哥一怔,犹豫了片刻,道:“家母病逝了,我是去瀛洲求仙药的。”潇萧的手一下子从包袱里缩了回来,韩隐娘过世了?她和明公岳都过世了?潇萧在心中默念,她忽然间觉得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虽然她想着不要报仇,但是要说完全没有恨意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不愿因此伤害自己珍惜的人罢了。如今这两个恶人都遭报应死了,她也无须再思量报仇的事。
      耶律休哥已经把茶当酒喝了,提起母亲的离世,他难免自责一通,怪自己多嘴多舌把娘气死。潇萧望着他倒着空空的茶壶,一滴茶水也出不来。“潇萧,你别恨我母亲了吧。”休哥突然抬起头盯住她,很是恳切,“她都不在人世了。”潇萧看着他的眼睛,里边尽是隐忍的痛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忙撇开眼,站起身道:“你怎么知道的?”“母亲临走的时候和我说清楚了,她还是最爱你父亲。”休哥的声音很轻。
      潇萧背过身,笑得伤感,那是一种悲伤的愤怒,想着父母的荒冢,想着‘绞骨兰’的剧毒和从小被定制的荒唐婚约,她无法理解:爱一个人能爱到想杀人的程度么?要爱到将下一代也卷入么?韩隐娘是挺可怜的,可怜到可悲的境地,真是讽刺。潇萧压抑着悲愤,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她真想大喊几声,把这些令人不快的东西统统忘掉。
      转过身,休哥看见潇萧面颊上清晰的泪痕,他看着潇萧从包袱里取出那块百鸟朝凤玉佩递到他眼前,道:“都结束吧。”休哥怔怔地接过玉佩,他感到潇萧正离他远去,婚约取消了,他打心里不愿意,两个人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母亲的企图是不正,可那绝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不用急着还我吧,只是个形式,就当是礼物。”休哥觉得连开口都艰难,他勉强和潇萧对上眼,看到她的眼神逐渐恢复平静。潇萧重新坐了下来,她在想自己是否忽略了休哥的感受,这个人生长在王侯之家,父母却不是因爱成婚,除了那些国家大事还有一个严酷的母亲指挥着他做这做那。然而他依然敬爱养育他的娘亲,甚至要为她去瀛洲冒险,其间背负了多少艰辛困苦。思绪理清之后,潇萧又想起昨天休哥拼力救她的事情,他着实是待自己好得无话可说,然而自己对他无意,便不能这样耽搁着,即便是残忍也要结束。
      于是潇萧轻轻笑了笑,接过话道:“只是形式,你收着就好。”对面一声不响,休哥的笑容苦涩,他攥紧了玉佩,他们俩能一再遇到难道不是缘分吗?他耶律休哥怎会轻易放弃,没有他攻不下的城,没有他打不胜的战,何况是她风潇萧。既然是已认定的事实,他绝不会松口。
      收起百鸟朝凤玉佩,耶律休哥摘下游龙浮云玉佩塞进潇萧的手里,握紧她的手不准归还,“原先是我母亲送你的,这个是我送你的,你且收好。”潇萧猝不及防,她诧异地看着休哥,抽回手,算是第一次领教他强硬的作风了,不似汉人的恭谦,原本那个温温吞吞的人消失了,他的目光执着而热忱,不容辩驳。叹了口气,潇萧明白拗不过他,便将玉佩系好,道:“我们是朋友。”
      休哥不应她,潇萧拎起包袱和剑就打算出门,“你去哪?”休哥闷闷地问。“为什么要告诉你。”潇萧木然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外走。“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休哥站起身,大踏步走到门边,笑容暖暖的。潇萧无奈地笑,她没必要和他斗气,他们俩本就是萍水相逢,多了点牵绊。良久,她终于说了一句:“我要去瀛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荒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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