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奔丧(下) ...

  •   四日后便是出殡下葬之日,之间烦事琐碎且不去提它。但说这日四月初八,各路英雄来齐。逸师堂上灵台搭筑,供着庄主明公岳的牌位,牌位前安放着香楠木制成的棺椁,已是定棺只等着下葬。从佛光寺请来的几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在灵台前摇头晃脑唧唧咕咕,诵读着没人听得懂的经文。几个小沙弥绕着灵台抛洒冥钱,口中也是念念有词。大堂的四壁挂满的挽联,都是江湖朋友们写的,草草潦潦,穿堂风一过就张牙舞爪的乱飞,跟鬼画符差不多。
      楚舒晴白巾裹头,通身素服,右臂上缠着个黄色的纱布,蹲在灵台前烧着冥钱,双眼红肿,不知是哭肿的,还是给烟熏红的。流夜搀着母亲,头上绑着白麻布,身披麻衣,里头穿着白底黄格的布衣,右臂上绕一圈白纱布,脸上倒有些泪痕。
      宫行笃在前,容慕天随后,其余人跟上,依次入堂。此前在武林大会之时略提了些江湖门派,今日倒要好好再交待一番,把武林中的格局说个明白。
      据武林大事记记载:三十年前,上届武林盟主江雄一在四川唐门协助下灭绝苗疆苍南教,西南面的武林势力几乎湮没,无东山再起的势头。紧接着十六年后,‘诡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挑武林,扫荡中原,灭减唐门等门派,逼死江雄一,使中原武林元气大伤,日啸、翁琴、古灵等新势力趁机崛起。
      如今中原武林以秦岭淮河为界分作南北。日啸属北,占据秦岭三山:太白、终南、翠屏,扼守关中咽喉,常接济北方的小门派,如五斗米帮、鸢尾帮、井盐帮等,与它们关系甚好。其次丐帮乃江湖第一大帮,长年在北方行动,与日啸不算深交,也无结怨。飞鹰派算是日啸的盟友之一,却是个靠打家劫舍出身的门派,现任掌门叶惊鸿为人稍正派,接了几十桩护镖的生意。
      仙英派旗下全是女弟子,活动在秦淮一带,救助落难的青楼女子,惩恶扬善,声明远播,门派虽小,但自恃名门正派,对日啸、古灵等旁门多有不满。至于罗刹门是江湖上的头号暗杀组织,据说有三十六个总坛,一百零七个分舵,每日行踪不定,门徒神出鬼没。以上为北方派系。
      雁翎门是从罗刹门分离出去的一个门派,流落到南方扎根。以刀法见长,设立雁翎大镖局,走南闯北,倒是成了点气候。因飞鹰派介入押镖一行引发两派纷争,更因偷袭日啸少主流夜,同日啸交恶,情况曾一度危急。
      柳絮山庄的湛离看上去不折不扣的老好人,江湖人送他“好好先生”,实际上也是个背地里使坏的小人,座下弟子司徒磊就是最好的证明。平沙合并落雁派后垄断长江三十八道水路,近日又将势力往京杭大运河拓展。金陵翁琴阁、岭南的古灵堡更是不在话下,影响甚远,但不醉心于江湖争斗。
      此外少林、武当独步天下,蝉联武林至尊。峡川凤鸣轩奇人辈出,鲜少有人挑衅,入轩之宾寥寥可数,淡出武林后,以火药制造及铸剑术闻名遐迩。另,江雄一死后,金陵江家遭重创,儿媳沈宛宛改‘剑临天下’为‘剑缘天下’,转行做起兵器买卖,诚信起家,耗费将近十年的时间重振家业。西域天山派和中原接触较少,大可不计。
      毕升合上他的武林全集手册,提笔开始写他的下一场实况记录。
      各侠客分宾主落座,流夜扶着母亲坐到高台之上。楚舒晴的气色很不好,形同枯槁,倚着流夜才勉强坐稳。这位日啸的当家主母过了半晌,才张开嘴道:“家门不幸,我夫为奸人所害。今日请众位朋友前来主持公道,打扰之处还望见谅。”少林普难大师捻着佛珠,先道了声阿弥陀佛,再慢慢道:“人死不能复生,明夫人节哀顺变。庄主既是被奸人所害,倒也要有个人证物证。”
      流夜坐在母亲身边,居高临下,看了一遍到场的人,不由大感奇怪。北方的门派掌门人大致到齐,只少了仙英派。而南方的门派除了雁翎门,其余的柳絮山庄、平沙等门派的掌门均缺席,只遣了些门下弟子过来。古灵堡堡主姜止善坐在个偏僻的角落,鲜少露面的他是个谦和的前辈,慈眉善目,长衫布衣的穿着,冲流夜微微颔首,算是打了照面。他的身边是一位身着浅粉锦缎衫裙的女子,手里拿着把轻罗小扇,抿着嘴,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想必就是慕天口中的那个凤鸣轩来的宫主。
      这时就听得母亲叹道:“普难大师是出家人,清心寡欲,难懂我们凡人生死离别之苦。那日刺客来袭,狠下毒手,夫君为救我才被贼人所害……”说着,楚舒晴的眼泪刷刷往下流,她蒙住嘴,怕自己会失声痛哭。流夜一边安抚母亲,暗赞她演技高明,一边厉声喝道:“把奸人带上来。”
      堂上静候待命的侍卒从内庭揪出一个人,带上堂来。众人见是他,先是目瞪口呆,接着纷纷摇头,心里头多半不相信,以思陀的武功怎能杀死日啸山庄的明公岳?宫行笃见状,低头冷笑,心道:“流夜,这桩谎我看你如何扯完?”
      满堂来客的质疑尽收眼底,流夜也是冷冷一笑,道:“诸位前辈觉得不可思议么?”“噗嗤”一声,有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便是那罗刹门门主慕容华衣,她站起身,指着流夜笑道:“明流夜,你不如到街边拣个流浪汉来诳我们,何苦请个思陀来做戏?”说完捧腹又笑,周围的人跟着偷笑。容慕天皱了皱眉,瞥瞥流夜,见他未动怒,暗自松了口气。
      思陀一脸蛮横,被人踢倒在大堂上。侍卒才将他口里的破布取出,他破口便骂:“姓明的王八羔子,你个狗娘养的崽子!”楚舒晴闻言,气的浑身战栗,对左右道:“还不快治住他!”有人过来赏了思陀几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耳畔嗡嗡作响。明流夜缓步走下高台,他挑了一眼慕容华衣,很是不屑。
      然后他来到思陀跟前,低头道:“思陀,我来问你。三月初九,你可是夜间闯入安养阁?”思陀点点头,道:“是又如何,有个黑衣蒙面人引我进去的。”明流夜又问道:“你可是向我父亲出掌?”思陀摇头,愤然道:“老子做事有担当。没做的就是没做。”明流夜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那我父亲为何前心中你一掌?”思陀支支吾吾道:“我怎知黑衣蒙面人是明庄主?所以就打了他一掌。”
      宫行笃突然插话道:“这奇了。师父怎么会夜间引思陀进安养阁?而思陀又为何在日啸山庄?”众人听罢皆点头称是,以为宫行笃言之有理。思陀趁机为自己辩护道:“是明流夜将我捉来日啸的,他弑父夺位欲嫁祸于我?”此番话仿若平地起惊雷,震惊四座,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显然有些坐不住了。武当冲虚道长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高人,他提起嗓子,道:“诸位请安静。但听一面之辞不可妄下定论。”
      嘈杂声戛然而止,众侠客看向流夜公子,连容慕天也是不解之色。未来的日啸庄主神色淡定,他毫不犹豫道:“的确,思陀是我捉来的。”雁翎门门主赫连敖笑得好不开怀,道:“明公子果然胆识过人,绑个人回来嫁祸。你还想借此嫁祸当今武林盟主萧公子不成?”明流夜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他送去。飞鹰派掌门叶惊鸿闷声道:“赫连门主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少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丑样,令人作呕。”
      雁翎与飞鹰两派结怨已久,今日仇人相见言各一词,赫连敖哪里忍得住,登时一掌击裂席桌,暴喝道:“你才是个跳梁小丑,赖着日啸这根大梁,骗取镖银,我看你还是直接抢来的痛快,妄图欺世盗名。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样。”叶惊鸿岂肯示弱,回骂道:“反叛师门的癞皮狗,缩在江南屙屎屙尿,还敢来北土撒泼,活腻味了自家刀往脖上抹,省得一股臊味。”两人唾沫四溅,骂的是狗血淋头,眼瞧着就要亮家伙了。
      悄然不语的凤鸣轩宫主凤可嘻嘻笑起。赫连敖怒气全往她身上泼:“娘们,你笑个屁?爷爷我让你满地找牙!”轻罗小扇慢摇,凤可止住笑,掩住鼻道:“嗳哟,也不知谁放的皆是些陈年旧屁,把个场子搅得臭气熏天的,窝里的臭何必端到台面上让人见笑?”
      丐帮帮主丰神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他断喝道:“明庄主大葬之日,尔等在天下英雄前吵嚷,失尽两派风范,实非当家人所为。速速与我噤声。”赫连敖与叶惊鸿已是脸红脖子粗,强压怒火,息声宁人。凤姿自顾自的乐,也不稀得与他们争吵。
      明流夜丝毫不急,这才继续道:“我抓来思陀正是与武林盟主萧敬定有关。”说完,他击掌三下,内庭里侍卒又押出个人来,长得獐头鼠目,见了思陀便浑身打颤,战战兢兢道:“思陀大爷,您莫怪我。”思陀见到此人亦是大出所料,一时忘了处境,惊呼:“王管事,你几时被他逮住了?”
      流夜见鱼儿已上钩,微微一笑,对在场众人道:“各位前辈请看。思陀与王管事相识。这位王管事是山西蕲县宝钞钱庄的老板。据查实,宝钞钱庄乃是辽人金银流转之所。武林盟主萧敬定所携金银均是出自该钱庄,他实为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休哥。”众人惊愕,只觉滔天骇浪劈头砸下,砸得人脑袋发昏。
      流夜又命人拿出宝钞钱庄的印章,取钱的凭单,其中数张是萧敬定的署名,其它的则是耶律休哥的签章。普难大师第一个查阅,见印章上可有契丹的文字及契丹图腾青牛标记。凭单上也是汉文与契丹文各半,署名萧敬定,耶律休哥是契丹文的签章。普难大师还算认得几个契丹文,签章他看得懂。在场的人一个接一个传看,虽有物证人证,众人也是半信半疑。宫行笃最是怀疑,碍于场合保持缄默。容慕天心里可是暗挑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流夜这小子什么时候留了一手?
      古灵堡堡主姜止善倒是个颇有见地的行家,他除了网罗天下武学,对雕刻陶瓷等工艺品也是爱不释手。他仔仔细细瞧了个透,不似众人忧心忡忡,竟十分兴奋起来,道:“哎呀,莫非是辽国的御用手笔?”众人疑惑不解,听他解说。“这印章虽小,但取材是天然中的极品,仅大辽国产出的‘冰虹襄玉’,且是以牛骨刀刻字。嗯,至少使用了三种粗细不同的刀具方才雕成。印章上端的青牛为大辽图腾,估计是用模板先塑形再辅以雕画。非大辽皇家不能有如此手法。”
      既是姜止善说的话,大伙心中的疑团便少了许多,对这个残酷事实进行反思。凤可适时开口道:“流夜公子何不把来龙去脉一并说个明白?让大家心里也有个底。”明流夜点点头,道:“家父生前偶然探得萧敬定底细,尚不及告知江湖诸友。事情紧急,命我与慕天前去追踪,耶律休哥生性狡猾,竟让他逃脱,只捉了个思陀回来。思陀身上有封耶律休哥写给一个江湖组织的密信。家父宅心仁厚,未对其动用私刑,待他如宾。于深夜与其商谈,望他交出密信,再透露些相关线索。谁知耶律休哥手段歹毒,信纸上沾有毒药。家父中毒,又被思陀小人沿路追杀,至安养阁时身中一掌,心脉震断而死。”
      众人听说原委如此,纷纷慨叹明公岳为中原武林呕心沥血,竟是这般遭人毒害。思陀再傻也知道明流夜欲陷害他主人,主人虽然要对中原武林不利,但绝无谋杀明公岳。‘玉漱美人’风潇萧不是主子的未婚妻吗?明公岳不是想投靠大辽么?何时成了中原武林的英雄?他奋力大呼:“明流夜,哪有什么密信下毒!你妄想欺骗武林同道,诽谤我主人!”
      流夜继续说下去,根本不理睬思陀:“密信已被我妥善保存,竟然是写给‘玉面兽’的。”慕容华衣、赫连敖等人脸色突变,其余人士对这个陌生的江湖组织感到好奇。流夜道:“去年寒冬烧毁‘万胜楼’,便是‘玉面兽’所为。”众人听了,心里就有数,暗地里也不表态。丰神玉道:“明公子将那封密信再拿来给我们瞧瞧。”流夜笑道:“这是自然。”
      内庭里有人捧了个木匣子出来,里头装着密信,还沾有血迹。因其毒性尚存,不可与肌肤接触。大家逐一看过,粗略见到‘玉面大人’等字样,内容无非是谋害武林之类的话。虽是走过场,众人已渐渐相信流夜之言非虚。
      思陀担心局势对主人不利,忙又嚷道:“明庄主将风潇萧许于我主人为妻,主人怎么会害他?各路江湖千万别上当。主人不是大辽派来的奸细!”姜止善见他焦躁不安,苦苦为萧敬定辩解,因问道:“既然你百般辩护,那萧敬定到底祖籍何处?为何不敢来日啸救你?”思陀哪里擅长说谎,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他这态度反是默认了萧敬定为契丹人的事实,弄巧成拙。明流夜的眼中杀机显露,不曾想思陀垂死挣扎,把潇萧也给扯进来,若引起姜止善等人怀疑,便坏了大事。他沉声道:“思陀恶贼,先父被你们主仆所害。你全无羞耻之心,还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今日行大葬,我便拿你人头来祭。”说着就要命人将思陀拉去斩了。
      “且慢。”宫行笃出席,拦下思陀,对流夜道:“师弟,几日前,内子演算,赋诗一首,提点我说师父未死。”流夜浅笑,道:“竟有这等事。嫂夫人知道的比我们自家人还要清楚。” 说着一挥手,侍卒便把思陀押入内庭。宫行笃道:“信与不信,我只是拿出来供大家做个参详。”他准备已久,从怀中取出一面锦帕。楚舒晴对宫行笃道:“递上来与我看看,她写得什么诗?”
      宫行笃上了高台,呈给师娘。楚舒晴接过来,流夜也凑近去瞧。打开一看,明夫人的脸色就变得凶神恶煞起来。锦帕上绣着茯苓花,几行娟秀小字,诗名做嫁衣:三十年来乱是非,白首双星化无为。翠石轮转跳次第,暗渡飞升斩须眉。“好一个白首双星!”楚舒晴恨得直咬牙,两手打颤抓着那锦帕,用力一扯,流夜慌要去抢,薄薄的帕子已应声撕做两半。众人一头雾水,也不知明夫人出什么事,大发雷霆至此。楚舒晴怒气仍未消,她气得坐不住,跳起身死命又把锦帕撕个粉碎。
      她将碎帕摔在宫行笃身上,斥道:“简直是妖言,哪来的白首双星?谁跟谁白首双星!”宫行笃没料想师娘会有如此反应,解释道:“内子说师父的境况正验了第三句,第四句尚未验证。师父还有些事未做,没有死。”
      流夜其实只看明白了第三句,应该是指父亲以翠石布下幻境之事,心里一面暗惊翁婷韵的卜术精准,一面又想起父亲死亡的情景,加深了怀疑。更未想到母亲会大怒撕碎锦帕,翁琴阁的演算法在武林向来令人信服,这下子如何向在座的各路人交待。他连忙请母亲坐下,低声道:“娘,莫怒。”宫行笃也过来劝,又是赔罪,又是作揖。容慕天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出戏了。
      高台之上乱作一团,台下蓄势已久的人怎会错过良机?六年前,明公岳指证罗刹门暗杀武当大弟子章秉寿,查明属实,武林群起讨伐,令罗刹门死伤门徒无数,门主慕容华衣恨明公岳入骨。大姑娘头一个起身,指着那棺椁,尖声道:“庄主夫人无端撕毁翁琴阁的隐喻诗,心中有鬼吧?我慕容华衣偏不信明庄主死了,开棺来验验看,也好拜拜明老爷子的遗容。”一语未了,掷出十余枚挫骨钉,将那棺盖上的木钉打松。
      楚舒晴更是怒不可遏,她叫骂道:“无耻后辈,来人把她的双手砍了!”普难大师急忙出来劝阻,一边警告慕容华衣休要大逆不敬,借题放肆,一边几声“阿弥陀佛”,恳请明夫人大人有大量。一波未平几波又起。雁翎门门主赫连敖出奇地站在慕容华衣一边,嚷着:“要验尸。虽然明公子说得一套接着一套,但是翁琴主更不会骗人,我们难辨真假。”冲虚道长连连摇头,道:“明庄主之死,武林同哀。你们身为武林英杰,竟要开棺验尸,天良何存?”
      慕容华衣把头一拨弄,仰起脖子叫道:“冲虚道长何必将我们说得如此不堪。江湖中谁人不敬重明庄主?不过翁琴主既已提出疑议,又事关明庄主与武林盟主,就应当弄清楚。想来,日啸山庄的人必是以大局为重的。”说着她挑衅地向明流夜等人斜眼望去。柳絮山庄及平沙派的弟子也跟着瞎起哄,真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丰神玉大喊三声,望众人静心,全无奏效,各门各派我行我素,非闹着要开棺。宫行笃脸色阴沉,极为不悦。容慕天见流夜不急,他也就不急了。姜止善和凤可在一边有说有笑,旁若无人之境。
      一轮闹腾下来,楚舒晴一句话没说,却气得心肝都疼了,她抓着流夜,喘着气道:“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千万别让他们羞辱了你爹。”又指着宫行笃怒斥道:“你这是安得什么心?要让师父生无宁日吗?”宫行笃跪地谢罪,求师娘息怒,楚舒晴正眼也不看他。
      流夜仍是成竹在胸的样子,示意大家安静,众人这才停止叫嚷。流夜道:“日啸必让诸位心服口服,既想验尸,我也无话可说。”楚舒晴听说这话,大骂:“孽障!”拿家伙就要打流夜,被宫行笃死死拉住。慕容华衣,赫连敖等人呆若木鸡,目不转睛瞅着流夜,似乎等着他再重述一遍。普难大师继续他的阿弥陀佛,冲虚道长背过身去不忍心再看。丰神玉拧着眉头,半晌道:“明公子,不可如此啊。”明流夜笑而不答。
      赫连敖壮着胆子,说了句:“爷爷我才不怕呢。”提着刀上前,他拿刀板插进棺盖的缝隙里头,再蹲下身子,气沉丹田,一使劲,只听得“轰隆隆”作响,棺木开了一角。赫连敖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见棺材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他不由退了两步,冷汗直冒。流夜冷笑道:“怎么,害怕了?”赫连敖一失神,连雁翎刀都掉了。
      慕容华衣啐了一口,道:“没用的东西。”她几步来到近前,也感到阴森森一股寒意,索性闭了眼,用尽气力一推,“轰”一声,棺盖大开,里边躺着明公岳,身穿寿衣,面容鲜活,睁着双眼,好像随时能坐起,吓得慕容华衣跌坐在地上,抱着头,连声尖叫,瑟瑟发抖。赫连敖没敢看,刀也来不及拣,一溜烟跑回座上,面白如纸,大冒冷汗。再看楚舒晴已经是昏厥过去,有仆人将她送至里屋歇息。
      其他人见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唬得不敢动了。流夜笑道:“各位莫怕,家父死后我将他放在冰窖里封存至今早,才刚入棺钉盖,故遗容完好。”众人知是虚惊一场,方拍胸舒气,渐渐缓过劲来。流夜又道:“各位现在可有疑惑?”事实摆在眼前,大家都信服,没有一个再敢叫嚣。流夜反手将棺木重新盖严。慕容华衣惊魂未定,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颅,相当狼狈。
      流夜此时把脸一摞,道:“来人,将慕容华衣、赫连敖拿下!”慕容华衣呆呆愣住,周遭门徒忙亮出兵刃护主。赫连敖反应稍快些,他踢倒筵席,大喝道:“明流夜,你要做什么!”流夜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笑容,他声色俱厉,右手按着紫电的剑柄,道:“今日你们原本是客,然未有分寸宾客之礼,对先父大为不敬,是以拿下!”慕容华衣醒悟过来,她起身,怒道:“明流夜,你出尔反尔,允许我们开棺验尸在先,竟当众反悔,伪君子。”流夜听罢大笑,道:“我只应允事前,如今来算事后的。”
      赫连敖见事态不妙,转身就要逃,却被叶惊鸿拦住。两个冤家二话不说便打在一处。慕容华衣身边倒还有人护航,是其座下‘五大杀手’之一的藏刀,出手极快,挡路的侍卒瞬间倒下四五个。普难大师苦劝道:“大家以和为贵,莫要开杀戒呀。”流夜哪里理他,只道:“我扫自家门前雪,请大师到内庭回避片刻。”说完,头也不回,拔剑就要拦下慕容华衣。容慕天笑道:“何须庄主亲自出马,待我来。”他身形一晃,追了出去。
      慕容华衣与藏刀才杀出逸师堂,谁知堂外放眼密密麻麻全是侍卒。慕容华衣便知上了流夜的当,后悔不该赴这‘鸿门宴’。容慕天笑嘻嘻地落在两人面前,道:“门主别急着走啊,留下来小住几日。” 藏刀挡在前面,对慕容华衣道:“门主快走,此人我来对付。”慕容华衣此刻阵脚也有些乱了,她自顾着逃,无暇顾及其它,与那些侍卒厮杀起来。
      逸师堂上,杀戒大开。飞鹰、雁翎两派混战作一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个你死我活,只听得哭爹叫娘。叶惊鸿招招逼人,他的拳脚功夫可比赫连敖强许多。几招下来,赫连敖没有雁翎刀在手,应战吃力,干脆在筵席间同他玩起迷藏来。他先是就地一滚,钻到一个酒席下边,躲过了叶惊鸿的‘秋风扫叶’,那一记腿挨上了非吐血不可。
      这家伙琢磨着如何耗尽叶惊鸿的体力,于是这位雁翎门门主最有效的反击就是不停地向飞鹰派掌门砸东西。只见他举起酒席,和着上边的酒盏素菜就朝叶惊鸿身上盖去。那叶惊鸿也不是吃素的,他拉过来一个雁翎门的弟子,一掌将他推向飞来的酒席,撞得是头破血流,碎木纷飞。可怜的徒弟当场毙命。
      赫连敖跳着脚骂:“没本事的强盗,有种自己挡,拿我门人成什么事?”叶惊鸿呸了一口,道:“泼皮,当日你偷袭我无数弟子,今日留下命来。爷爷就绕你。”一语未了,他身若弯弓,一个鹰爪便恶狠狠地抓向赫连敖的胸口,双腿在空中摆出个马步,直从空中劈下,对着赫连敖的天灵盖。赫连敖方才气的骂他,脚下忘了跑,现在见他使出个连环式,吓得抱头往旁边滚,就听见‘嘶’的一声,赫连敖左膀子的衣裳被抓破,左腕上中了一腿,差点没骨折。他忍气吞声,就怕丢更大的脸。
      幸运的是,他滚到了明公岳的棺椁旁。更幸运的是他随手乱抓,恰好摸到了之前遗落的雁翎刀。有刀在手,他的士气就上来了。赫连敖从地上咸鱼翻身地站起来,往后一跳,立在明公岳的棺木上,趾高气扬的对下站的叶惊鸿道:“哼,姓叶的,我要让你见识一下雁翎刀法的厉害。”
      叶惊鸿竟哑然失笑,对他道:“站在上面太危险,你还是快下来的好。”赫连敖以为他怕了自己,更加得意,一式气势汹汹的‘猛虎下山’,要替自己雪耻。谁知叶惊鸿躲也不躲,赫连敖正惊愕,忽觉身后有人狠狠踹了自己的后心一脚,他一个踉跄,‘猛虎下山’变作‘狗啃泥’。马上有两名日啸侍卒过来,将他捆成肉种。
      一抬头,见明流夜横眉怒目瞪着他,道:“先父的灵寝你也敢踩,找死!拖下去,关进石牢。”赫连敖面如土色,被人押下。雁翎门的弟子见门主被擒,四散逃窜,死的死,伤的伤,一败涂地。
      再说藏刀与容慕天早已斗了十几个回合,尚且分不出高低。藏刀使得是短兵器,一柄长七寸的匕首,中间是手柄,两端都是利刃,刀光雪藏,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容慕天使不惯那些重家伙,刀剑棍棒,他统统嫌挥着累,是以凭一纸折扇,要做个翩翩儒士。莫看是纸糊的扇子,舞动起来夹着劲风,可是半点不含糊。
      但见折扇一摊,就着藏刀的颈项左边滑去。那藏刀忙避向右侧,一低身匕首疾刺向对手的腹部。容慕天暗叹他训练有素,身子不由往后倒退了数步,又使了一招花扇,扇面左右翻旋,好似花团锦簇,又似大鹏展翅,遮蔽住藏刀的视线。见此招奏效,容慕天纵身跳起,折扇一合,直劈藏刀顶门,哪知藏刀身手敏捷,以匕首迎上,两件兵器相击,谁也没占到上风。
      藏刀的匕首来得快,收的也快,招式精悍。那匕首向前一送,便朝容慕天胸前抹去。容慕天不敢怠慢,将纸扇折合,以扇柄来架匕首,藏刀冷笑,他顺势一反手,匕首滑过扇柄,改横握为竖拿,一端仍袭前胸,另一端直刺容慕天肋下。但见容慕天手腕朝下一翻,折扇横递过去,挡在胸前,左手腾出,食指、中指掐住了另一端的薄刃,指间暗暗捎上内劲,藏刀右手忽觉一阵麻木,知是内劲所至,更怕他掐断匕首,慌不迭撤回兵刃。
      两人内力撞到一处,匕首颤动,嗡嗡声响,幸而是纯金钢打造,不至于立刻断开。二人僵持不下,匕首上渐渐生出裂纹,刀刃也有残破,藏刀见了如何不心疼,且他竖拿匕首本就比容慕天耗腕力,必是他先吃亏。
      他心生动摇,容慕天再加一成内力,喝道:“去你的!”藏刀果真松手,只觉右膀子酸麻,吐出一口血来。有侍卒见势,便扑将上来要把他擒拿。藏刀哪容他们捉去,他使左手射出挫骨钉,侍卒胸口中钉,倒地死去。容慕天摇了摇折扇,笑道:“你是铁定逃不出日啸山庄,乖乖束手就擒吧。何必误伤人命,劳我亲自动手?”藏刀狞笑道:“你尽管来捉,我大不了拼上一死,绝不辱没罗刹门的荣光。”
      容慕天用扇子支着下巴,看着他,道:“算你有骨气,是条汉子。可惜新庄主吩咐了只许抓活的。”说完,他飞身过来就要拿人,藏刀又掷挫骨钉自保,谁知容慕天一径朝堂里飞去,投下一粒弹丸,顷刻见白烟升腾,藏刀心道:“不好,上他当了,竟是要用迷烟。”不容他多想,药效发作甚快,藏刀丧失神志,被五花大绑。
      容慕天摇摇头道:“要捉活人,迷烟最管用,提醒了都不知,人杀多了脑袋倒不好使了。”说着便叫人把藏刀囚入大牢。
      前后一个半时辰,除慕容华衣,流夜便将大闹灵堂的人尽数抓获。罗刹、雁翎两门犯难在先,普难大师,冲虚道长等武林同道也不好说情,流夜更是斩钉截铁毫不通融,闹事之人一律关押,听候发落。
      风波平息后,草草收拾了灵堂,一切按部就班。思陀一路叫骂着,被枭首行祭,死不瞑目,双目瞪得溜圆。流夜看着心里微微有些发怵。宫行笃像是赌气似的,也不同师兄弟几个告别,悻悻离去。众人心事沉沉,相继离开日啸。
      流夜偷偷拉住凤可,询问潇萧的近况。凤可抿嘴一笑道:“难得你有情郎,玉漱美人有我们轩主亲自照顾着,好得很。毋庸挂心。你今天这几下舞的,够我在轩里说上半月了。”说着,甩开流夜,一径去了。
      几日后,武林大事记以半本的篇幅登载了明公岳大葬的情形,特别刻画了闹堂的前后经过,揭穿了萧敬定的身份,肯定了日啸新庄主明流夜的发现,大肆赞颂明公岳的英雄精神。文中还暗指罗刹、雁翎等门派与‘玉面兽’有勾结,一时间‘玉面兽’的名字家喻户晓,浮出江湖水面。萧敬定声名狼藉,人人唾弃。新一轮武林争斗即将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奔丧(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