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骑士》赤卯

32、思念

　　女王以“近卫骑士团团长不在，暂时不允许外人出入骑士团”的理由禁止蕾娜塔再去学习骑术。
　　这几天蕾娜塔在陪伴女王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刺绣几次扎到手指，连维多利亚都说：“您是在思念公爵殿下吗？”
　　蕾娜塔听到女王这么问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她以为被女王看破了心思，猛地转过头，见女王正温和的微笑着，刚才仿佛是她的错觉。
　　“蕾娜塔做女侍臣这么久，竟然连和女王说话的礼仪都没学会。”坎蒂儿说。她在比武大会上看重了当日的冠军，今年刚刚承袭爵位的拉塞尔伯爵。维多利亚已经派人去问她的哥哥，卢卡斯伯爵的意见了。
　　蕾娜塔赶紧起身，垂着头说道：“我、我只是在想……想……”她“想”了半天，才找出一条理由，“天变冷了。”
　　“坐下吧，不用站着说话。”维多利亚和蔼的说，她望向窗外只剩两三片叶子的树枝，“克拉夫比我们这里还冷，应该已经下雪了。”
　　虽然军备里有冬天用的棉衣棉被，但都是以阿尔伦的标准做的，维多利亚很担心那样的厚度不足以让士兵熬过寒冷的冬天。她已经让兵工厂赶制送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女王陷入沉思，格纳特夫人示意女侍臣们一同出去。
　　蕾娜塔回到自己的卧室，女王厚待每一个人，她们的卧室有盖着帐子的四柱床，鹅绒的被子和床垫，衣柜和梳妆台都是阳刻描漆，制作精美。
　　蕾娜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在床上，一会儿又坐在梳妆台上，好像哪里都有刺一样让她坐不住。放在琴架上的七弦琴也碍了她的眼，那颗硕大的紫水晶好像在嘲笑她一般。蕾娜塔扯过一件外套盖住公爵送她的琴。
　　思念要把她折磨疯了，她想去见埃尔文，想和他骑马，想看他对自己笑，想握着他的手。
　　可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华丽的宫廷像是金子打造的鸟笼把她困在这里，外面还有那么一大帮看守鸟笼的人。鸟笼的钥匙在女王手里，唯一出去的方法就是嫁给她不爱的男人。
　　蕾娜塔捂着脸哭起来。
　　就在刚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爱过施洛塞尔公爵。她感到非常害怕，她这样不忠是会遭报应的，贞洁女神在看着她，一定会惩罚她，父亲要是知道会打死她的！可是，她更害怕不能和埃尔文在一起，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痛苦得要窒息了！只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到了今天，她还能撕毁婚约吗？仅仅是这么想着，她都害怕得颤抖，好像稍微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就会投入恶魔的怀抱。
　　而且、而且，埃尔文也许对她根本没有感情，只是出于承诺才照顾自己。天啊！他不爱自己！蕾娜塔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在屋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吃晚饭的时间，她才匆匆洗脸，但哭肿的眼睛怎么都掩盖不掉。蕾娜塔只能垂着头，服侍女王用晚餐，在心里拼命祈祷不要被人看出来。
　　从蕾娜塔进来的时候，维多利亚就注意到了。虽然马格努斯家的小姐一直都是这副低头含胸的怯懦样子，但她今天就差把脑袋埋进胸口，这实在是太明显了。烛光一晃，维多利亚就看见她哭肿的眼睛。但女王一时想不出她为什么哭？担心公爵吗？这不太可能。瑞弗莱娜告诉她，蕾娜塔已经全心全意的爱上了阿道夫侯爵的独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位小姐胆子太小，可能已经要不顾廉耻去偷情了。难道是因为她的情人？这更不可能，埃尔文现在好好的在骑士团，什么事都没有，听说最近训练都非常用功。
　　“蕾娜塔，一会儿请您留下来，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维多利亚说。
　　蕾娜塔打了个哆嗦，“我、我、我……”一定是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她越想越怕，眼泪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了，连格纳特夫人示意她应答，都没发现。
　　维多利亚说：“你们都下去吧。”
　　“是。”女侍臣们一同答应。
　　格纳特夫人带着她们出去了。
　　蕾娜塔心惊胆战的等着女王揭穿她的心意，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地上。
　　维多利亚温柔的说：“您受了什么委屈吗？还是太过担心公爵？”她故意加上后面那句。
　　蕾娜塔一说话就要大声哭出来，她一个劲儿的摇头。又忽然想起自己不能让人知道爱上了别人，再拼命点头。
　　维多利亚当然知道她不会说实话，女王也不想要听到她的实话。
　　“您不必担心，他在骑士团很好，啊，我是说在克拉夫。”维多利亚假装说错，“我总还以为公爵他在骑士团，这几天明明都是艾伯伦来向我汇报情况，可是到了下午我就忘记早上见的是艾伯伦，总以为还是公爵来见过我。您是不是有时候也会这样？明明看着公爵，却觉得像是看着别人。”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您看我今天是怎么了，又说错了，我是说，明明看着别人，却像是看着公爵。”
　　蕾娜塔惊吓得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她总觉得女王已经知道了，可是女王的样子又像是真的以为她在担心公爵。
　　维多利亚和蔼的说：“看您这样担心，我也非常不忍心。不如您就休息几天吧，不用来服侍我了，我会和格纳特夫人说，好好放您几天假，以缓解您对‘公爵’的忧心。”
　　蕾娜塔似乎听到陛下故意强调了“公爵”两个字，但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陛下正温柔又关切的看着自己，没有一点试探的意思。
　　这时候她根本做不出别的反应，只会点头。
　　维多利亚满意的笑了，让她回房间休息。
　　蕾娜塔走后，她也回了卧室。
　　夏洛娜点亮屋子里的吊灯和烛台后，维多利亚就让她出去了。
　　“瑞弗莱娜。”她轻声念了这个名字。
　　影卫即刻就出现在房间的阴影里。
　　“今天下午蕾娜塔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她整个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没有出去过。”瑞弗莱娜公文化的说。
　　“哭什么？”
　　“不能嫁给阿道夫侯爵的少爷。”
　　“她说的？”
　　“是。”
　　蕾娜塔下午哭得太激动，边哭边喊“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别人听见吧？”
　　“没有。”
　　“下去吧。”
　　“是。”
　　屋子里又剩她一个人，维多利亚有些想不明白。因为无果的爱情就要这样哭喊失态吗？她不能懂哭喊的意义，那只是向敌人示弱而已，对想要达到的目标不会有一点帮助。兰斯曾教导她，越是绝望的时候越要保持镇定，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无能为力，才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维多利亚摊开施洛塞尔最近写来的信——
　　“亲爱的小艾莉：
　　随着军报送去的信，您应该已经看到了。克拉夫已经进入冬季，士兵的冬衣保暖工作已经做好，请不必担心。
　　阿尔伦应该还是深秋，每年这个季节奥斯汀的风就大起来，晚上总是吹得树叶乱响。不知道您有没有睡好。您应该还记得，天鹅堡冬季的风。您在那的第一个冬天，还和我说过要加固城堡的外墙，以防风把墙刮倒了。
　　您是个倔强又让人担心的孩子。睡不好也从来不会说，可黑眼圈总是会出卖您。
　　我不在奥斯汀的这段时间，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
　　我猜您一定要嫌我唠叨了，每次写信都要和您说一遍。只是不论说多少遍，我都不能放心。每次看到您生病，我都害怕您会撑不过去，在这里每天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我都没有那样害怕过。在奥斯汀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太久没上战场，胆子变小了。来到这里，我才发现那种担心是依附于多么强大的感情。
　　看到您来信说自己很好，我又多心怕您在逞强。您上次还说让我不要着凉了，您才一定要多注意。天气突然转凉，太容易生病了，过去每年这个时候，您都会生病。如果您病了，请一定要告诉我。不不，不必写信，生病的时候要好好休息，您只要让艾芙琳传句话就可以。
　　您看，我是这样矛盾。
　　要是让士兵知道他们的统帅是这么患得患失的人，恐怕就不敢听从我的指挥了。
　　最近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初次见到您的时候，您还那么小，转眼已经八年过去了。再过一个八年，您大概已经是一位威加四海的君王了，威严而高贵，没有人敢直视您的眼睛。或者，您可能已经做了母亲，您的孩子一定和您一样有着漂亮的碧色眼睛。
　　侍从兵来喊我去开作战会议了，只能下次再多和您聊聊了。实在抱歉。
　　您的，
　　兰布雷希特”
　　比起前面漂亮的花体字，最后一行是匆匆写上去的。
　　维多利亚收起信，不由露出一个笑容。不论八年后是什么样，他一定还和自己在一起，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