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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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寒都流徙到幽陵的途中，非经过无以抵达的一座山，别称郁江山。此山凌寒陡峭，山路颇为难走，且狭窄无比，尚不能双人并行，而山路下面，即是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
且不说能不能成功翻过郁江山，就是最终抵达了幽陵，在那荒凉尚未开垦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也是一个问题。
所以，若是因为触犯律例而被流放幽陵，基本上已经算是与被判死刑无异。
但是显然的，就是有人被扣上了仁慈的帽子顶着一死的压力，踏上了被流徙的征程。
阳光烤炙着大地，即使头顶上是浓密的树阴，空气中依旧有挥之不去的热气围绕在周身，像是附骨之疽，叫人感觉异常的难受。
官道上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渐渐的走近了，这才看清楚是三个人，两个身着官服，一个囚奴脖子上箍着团头铁叶护身枷，手上和脚上都圈着锁链，走起路来都能听得见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还不给老子走快点！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兄弟怎么会受这样的苦！”一个狱吏狠狠地往囚犯的身上抽了一鞭子。
那囚犯脚步虚浮，原本低着的头在缓缓抬起的时候可以看到眼神飘渺，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没有焦点。
虽然衣衫褴褛，浑身脏乱不堪，却依稀可以看出他清俊的面容，只不过脸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白，三十左右的年纪，即使被套上了枷锁，但是脊背挺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叫他曲了脊梁一般。
他看着那个手持马鞭的人，眼底渐渐有了光，那不是憎恨，也不是威胁，但是似乎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语来形容，只是这样莫名的眼神，看得那狱吏心里发毛，越发的生气了。
“看！看什么看！无论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只是一条狗，哦不，甚至连狗都不如！”他硬着头皮，嘴里说着刻薄的话，又甩出去一鞭——然而束手的力道一把拉住了鞭子的另一头。
“曹文，你不要太过分了。”没有什么语气的话，但是那个执鞭的人明显的因为这样简单的几个字而有些畏惧。
“大哥，小弟不过是心里不平。你说说，这样的事为什么要咱们去做？你该知道我们一旦去了幽陵是个什么状况，这不明摆着嘛！”他忿忿的啐了一口。
“好了，不要多说。”看起来要老成持重些的望向旁边，那个曾经在寒都叱咤一时的人物，如今被放逐到幽陵，自上路之日起，他就安静得不像话，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有的时候甚至都会怀疑，那个人还活着么？
毕竟，站得有多高，就注定摔的时候会有多痛。
然而，他那即使没有焦点也还间或轮转着的双眼，消除了自己的怀疑。
他，确实只是……还活着而已。
如果说准确一点的话，他其实早就是一个死人了，舒相国因为祸乱朝纲被判处满门抄斩，没有人知道那个应该一直待在死牢里等待着被斩首示众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虽然这样的刑罚带来的结果也是必死无疑。
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
所以，即使是狱吏，他们其实也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拉到这场阴谋里面来了，而结局也早已注定，因为八王爷的偷梁换柱。
“前面有一座凉棚，我们先去歇歇脚，备好粮食再上路。”他淡淡的说着，将目光从那个囚犯的身上收了回来，“再走没多久，我们就到了郁江山的地界了，各自小心。”
他这一说，名叫曹文的再不敢多言，只是憋着一肚子的火，剜了一眼那个罪魁祸首，自己朝前面走去。
“舒公子，多多担待！”他对他扯了扯嘴角。
然而那个囚犯原本散漫无光的眼神陡然盛满了光华，他望向身旁的人，那是很普通的一张脸，但是很快的，姓舒的公子不再看他，依旧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因为长时间被锁链摩擦着，袖口和脚踝处衣服的布料早已经残破不堪，显露出被磨破了的皮肤，细密而深红的血液混合着化脓的水黏在手腕和脚腕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舒意澜依旧选择静默，好像那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郁江山高达上百仞，自远处看去就像一柄出鞘的剑，周身散发出逼人而冷寒的气息，然而它的下盘却是宽厚的，这才阻挡了唯一通往幽陵的路途。
日头渐渐西斜，但是空气里热浪的余波还缭绕着，所以并没有带来多少的凉意，但是这样的情形很快就得到缓解。
郁江山的山势也是奇怪的很，下山的路远比上山的路要难走。所以除了累点以外好像也没过多久的时间，他们一行就已经翻到了山腰，这个时候能够感觉到的更多的就是空气中细细沁出来的凉意。而云雾几乎就盘绕在自己的周身，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大自然的广袤和不可窥尽全貌叫周围的一切倏然失色，显得那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越往前面走道路就越是艰险，他们三人依次前进，差不多已经算是匍匐的程度了。
舒意澜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爬在最前面，但是没多久之后他就听到后面一声惨叫，然后迅速的没了声息。
男子这才有了些微的动容，他回过头去，身后只有一个人，那人沉沉的眸子里像是隐藏着很多东西，定定的望向自己。
“我还以为，没有什么能叫你感兴趣的呢！”他语气淡漠，此时完全不似之前的稳重，甚至有着淡淡的讥诮。
半晌，舒意澜说了被流放之后的第一句话：“我只是不明白，八王爷既然当初选择留我一命，现在又派你来杀我，这样大动干戈，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或者说，他只是很享受这样捕猎的过程？”
然而对面那人只是淡淡的笑着，没有表态，微微挑眉，像是突然有了兴致：“除了这一点，你还能想到什么？”
舒意澜眯了眯眼，只感觉此时空气中的凉意一阵一阵往身体里钻，好像一定要浸入骨髓里面去。
“千算万算，八王爷定然想不到他也有被人利用的一天，真是可悲……”他这自嘲的语气，叫原本呆滞的表情生动了许多。
“舒公子，我想你该不会想要我亲自动手吧？我不希望你走的时候还不能留个全尸，你要知道，有人终究是不忍心的。”他叹息着。
“果然……我早该想到的……”舒意澜低下头来，神情恍然，那表情竟叫人不忍再视，慨叹低不可闻，“若不是因为我，‘那人’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在狱吏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他只觉眼前一阵风过，有浓浓的云雾遮蔽了自己的双眼，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山上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只有一双脚印，指向的是万丈悬崖。
这样看来，想要生还简直比登天还难。
狱吏瞭望远方，这广廖的天地间，好像只感受得到自己的存在，所有的一切，犹如蝼蚁，臣服自己。
权势啊，古往今来永远都是吞人噬己的东西，但是即使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依旧还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交换一切去追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