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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如已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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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乞丐蹲在大门口三天,终于等到了凉生出门。可凉生就像没看到我们,在我们追上去时,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屑于说,眼皮抬都不抬,十指一扬,扔了几枚铜钱,将我们给打发了。
我们在酒馆里吃饭外加打听凉生的事,邻桌的大嘴巴妇人纠正了我们的错误观念,告诉我们那个高傲的小子根本不是什么管家的儿子凉生,而是当地第一巨富之子文楚少爷。文楚少爷能骑善射,文武双全,从小跟随父辈四处做生意游历,见识广博,直到八个月前才归家。
“可是你说怪不怪,”小乞丐见我沮丧,拉过我低声说,“凉生一年前离开你家,而这位文楚少爷八个月前才回来这里。从你家到这里的路程,差不多也就是一两个月左右。”
“可是,可是他不认识我。”我懵了,原来乞丐也能这么聪明,受他启发,我也开始举一反三,“你说会不会是凉生受伤失了忆,被这富贵人家给救了呢?一定是这样!”
小乞丐一脸鄙视,“这人啊,这命运啊,真是不可小觑啊。有人不过偷吃自家东西,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小乞丐;有人倒霉失忆,结果飞入富人家,跟重新投胎似的……”
我选择无视他。低下头,想那夜的月光中,凉生望见我时惊讶的神情,那是一个名字叫做文楚的少爷该有的无措吗?
虽然对现在那个不知是文楚少爷还是凉生的人而言,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对我而言,他永远都是那个会在我不开心时逗我开心,在我把我第一次编织的缎带手链送给他时,那个温柔笑着对我说,一辈子都不摘的凉生。
我瞬间坚定,“我!要!见!他!”
月明星稀,乌鹊惊枝。
在小乞丐的帮助我,我又一次爬上墙。再次见到凉生。他披了斗篷,快步前行。
“喂,你等一下!”
他大骇,“什么人?”
“嘘,嘘!”我骑在墙上,比手画脚,“是我,我不是坏人,我有点事想问你。”
他皱眉沉吟片刻,“你说。”
“我是夏倚陌啊,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
“我认识过你吗?”
“你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读书习武吗?虽然你武功不怎么好,但是每次都能赢我。”
“我的武功很好,谢谢。”
“那你不记得我们一起斗蛐蛐吗?”
“斗蛐蛐?我从不做那么没有格调的事。”
“那我们一起在后山看萤火虫吗?回去之后,我感冒了好久呢?”
“看萤火虫?和你?”他很是惶恐。
我想了想,对啊,他对我没有印象,可是,也许,对他喜欢的人,他不会那么容易忘怀呢。
“那你,还记不记得夏倚桐?”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弱下来,“你说过,你很喜欢她,跟她在一起的感觉,与跟我在一起完全不一样……”
文楚少爷身子僵硬,眼眶却一瞬间动容的湿润。
有效果!
“你还说你从未见过像倚桐那么美的人,你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你们一家刚搬来不久,你才十岁,可那时你就知道你今生非她不娶……”我很奇怪,这些话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当时凉生说给我听,我没有感觉难过,而此时一字一句的重复给他听,我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却还要坚强的微笑着。
“够了!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文楚少爷义正言辞。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不明白你跟我讲这些是做什么,不过你已经不是第一次闯入我们家,事不过三,要是让我再发现你们,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喂喂喂,”一直在我身后默不作声的小乞丐突然炸毛,“谁说我们闯入了你家,你看,我们只是坐在墙上,身子还在外面呢……”
文楚少爷不等小乞丐说完,邪恶的动了动嘴角,拍拍手掌,大喊道,“有刺客,来人呐!”
我们大惊,小乞丐恶狠狠地,“算你狠。”拉着我,跳下了墙。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我总是不死心,若是不能确定他是凉生的话,那么就找出他确实不是凉生的证据!
我拉着小乞丐,再次潜入文府。
天阴沉沉的,我们蒙面进入了文楚的房间。文楚在床榻上安静的沉睡,那睡相跟凉生在后山打盹儿的样子像极了。
我们在他房间里翻翻找找,在我走到他床边,不小心踢到了他的鞋,文楚突然睁开眼:“谁!”
***
我们被抓了。
而且惊动了整个文府,文大老爷像阎王爷一样坐在大堂,高高在上的审视着我们。
这个时侯,小乞丐不能指望,只好由我亮出身份。虽说我爹只是一介商人,但好歹有点知名度,还有我娘,虽然她自己籍籍无名,但我外公当年在庙堂之上可是个传说。这样就不要报官了吧!
可谁知文阎王爷听到我的身份后,脸扭曲的像牛皮糖一样。他再三确认我爹我娘的姓名,笑容渐渐变得疯狂。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只是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变得凶戾,“既然是夏家的人,报官。”
这个文阎王竟然是我爹的仇人!
我哭着向小乞丐忏悔是我害了他时,小乞丐却很讲义气的没有骂我。转而对着高堂上的父母官强词夺理,“说我们是小偷,他丢了什么吗?我们不过是在夜里找文楚玩,以前我们也在夜里找过他,不信你问他。还有,我觉得以我的身份并不需要偷什么东西?”
这最后一句,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惊愕的望着他。
小乞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拿着,去通知一下我爹,让他来接我。哦对了,我爹就是当今尚书大人。”
原来小乞丐不是小乞丐,竟是尚书大人的长子,原来那日我见到他狼吞虎咽偷东西吃,是因为当日他翘了学堂,尚书大人罚他不许吃东西,原来他是在偷自己家的东西吃。还有,他就是倚桐那个逃婚的丈夫,原来他逃婚,是因为我。
衙门放了我们之后,小乞丐问我,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正犹豫,不料文楚到客栈来找我们。
他说他之前只是吓吓我们,却没有料到他们家与我家却有这般的渊源,差点害了我们。
然后他幽幽的问:“你一直说我是凉生,为什么?”
我更加幽幽的回答,“你们长的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帘,“你来找他做什么?”
我的眼角湿润,“我想告诉他,等不到他考上武状元,倚桐要成亲了,让他不要不开心。”
“那你呢?”
“我……我喜欢他,所以希望他可以开心。”
文楚拿出一个金漆的小盒子,里面的是一叠信,“凉生,这些应该都是他写给我爹的信。”
那日我们被抓,文大老爷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要制我们于死地,过后文楚才知道他与我们家的恩怨。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子与一穷小子私定了终身。成亲不久,女子在山里采药时救了一个旅行商人,商人不知她已成婚,对她难以忘怀,三不五时送来礼物前来探望。女子本无心于他,却摆脱不了虚荣之心,知道这世间还有另外一般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受够了贫穷,于是偷偷答允了商人的求婚。就在她要逃出那个村子之时,却听闻商人要与一高官之女结亲。而后她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腹部渐渐隆起,无论如何没有颜面再见商人,便谎称生病,避而不见。商人一往情深,希望能将她纳入府上养病,可是商人的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被她发现了其中的玄机。她来找她,让她不要再做纠缠。女子心情激动,早产诞下两名同胞男婴,自己灯枯油尽。女子的丈夫立誓报仇,经过十几年的艰辛,这两年富甲一方……
小乞丐听得云里雾里,而我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那个商人是我爹,他这么多年来的伤害我娘,以为实在守护他的挚爱,其实却是一场自私的骗局。
“凉生和我,是双胞胎兄弟。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因为我爹,选择让他去接近你们,报仇……”文楚不再说话,将那叠信放在我的手中,他的指尖凉凉的,碰到我的一刻他颤抖了一下,袖口露出一抹彩色的绸缎,“这是这些年他写给我爹的信,你有权知道。”
***
我一字一句小心的读凉生写给文老爷的信。从他幼时寄养在外,生活如何艰难,到他初见我爹我娘,恨不得马上报仇。他第一次见到我,见到我爹如此忽略我娘和我,兄弟姐妹都欺负我,可我还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开朗的笑。他说他有时会故意欺负我,因为他知道只要给我一块糖我就马上会原谅他,还会笑的更明亮……
渐渐的,凉生的信谈到的仇恨变少,而谈到我的地方变多。他不再是最初那个一心只有仇恨的家伙,而是偶尔也愿意敞开胸怀,接受温暖并保护别人的人。直到那次凉生想去替我出头揍爹,我威胁他再也不理他。他恍悟,如果伤害了我爹,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是他从小失去娘亲过的那样苦,都是我们家害的。
他在想要报仇又不忍心伤害我的矛盾中挣扎。最后选择了离开。他谎称自己喜欢倚桐,故意去求婚,知道她一定会拒绝,正好借此离去……
而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
他不愿回家,因为不知如何面对家人,也不能回到我身边,因为他更无法面对我。
两个月后,当我回到家时,管家已经被赶走。大家也都知道了凉生的身份。娘抱着我,心里无端端的后怕。
我问娘,明明是那个女人对不起爹,为什么不告诉爹爹真相。
娘说,因为有时候真相更伤人。她不希望爹伤心,也不希望爹觉得亏欠她什么,因为内疚是这世上最为折磨人的酷刑。
小乞丐,哦不,是尚书大人的儿子,他依旧会在晚上端着鸡蛋来我家。不过这回不爬狗洞,改跳墙了。
我问他还跟倚桐成亲不了。他说全看我。
“你还等不等他了?”小乞丐问。
“谁?”
“文楚啊,还能是谁。”
我低头笑了笑。原来小乞丐也发现了,文楚编了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来遮掩他就是凉生的事实。我本来都要相信了,可是那天他把凉生给他爹的信件交给我时,露出的彩色缎带的一边,那是我亲手编织送给凉生,他说过一辈子都不摘的缎带链子。文楚就是凉生,那个故事中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从头到尾,只有凉生一个孩子。他的逃避,是因为矛盾与内疚,我不能做什么,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等吧,也许有一天他会想通,再等等再说好了。你呢?”
“哦,那我也等吧,也许有一天你会想通,再等等再说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