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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桑 我救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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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一座简朴的木屋门扉轻掩,室内寂静非常。床榻上一个形容苍白消瘦的女子侧躺在木榻上,身上一件单薄的素锦快要滑落在地。她睡的并不安稳,眉心紧蹙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放在胸口的手无意识的攥紧。
唔……辛梧忽然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她撑身坐起,只觉晕眩乏力。这时掩上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白花花的光线顿时泻了一地,辛梧不适的别开眼,空气微微流动带来一股草药的清苦之气,一个身影走近她轻斥道:“这般虚弱起来作甚?”
“我……”辛梧刚想说什么却觉嗓音嘶哑刺耳,不由又掩了口沉默。
长桑却似知道她的心意般微微一笑,“想不想出去走走?”
辛梧点点头,冲他勉力一笑。
“唔,现在已经晌午饭菜也已备好,先陪我吃完饭再出去走走,可好?”
辛梧迟疑了下微微点头,她需要吃些东西才有力气想些别的。
长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小心将她扶进正堂在桌旁坐下,桌上摆了几道时令蔬菜,看起来秀色可餐。
长桑见她只是低头吃饭只得不时布菜与她。两人相对坐食,默默无语。
盛夏酷暑,蝉鸣不止,一条清澈的小溪自门前淌过,不远处生长着茂密的青竹,绿意深深,凭添一份幽静。
饭毕,辛梧赤足淌过那条小溪,一直向林中走去,再走近点……再走近点,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再爬过一道山坳,就能看到一座不大的城池,一座已经死去的城——深城。
脚下松软的青草轻轻挠着她的脚心,一丝一丝的痒,痒到心里去,她想到小妹,那个活泼任性的家伙最喜欢拉着她到城外的山上找青果吃,偏又怕挨骂鬼灵精似的总拿她找借口。
娘,我和阿姊去看李大哥……
娘,我和阿姊给李大哥送点冰镇杨梅,你看天这么热呢……
娘……
辛梧缓缓蹲下身子,再也不能忍受般捂着脸颊失声痛哭……
远处,长桑斜倚在梧桐树下,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一声叹息自喉中逸出。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双轻薄的丝履轻轻走近她,只听她哽咽着说:“我甚至连衣冠冢都不能替他们立……”
撩开袍子默默蹲下,将丝履套在她小巧的脚上,他道:“他们不会怪你的,你要好好活下去,使他们放心。”
“我要报仇……”
“我救你却不是为了你再去赴死。”
“你即能救我,何不连他们一起救了?”
“辛梧,能救得你已是幸运。”
“我情愿随他们去了倒不会这么痛苦……”辛梧把脸埋在手心,只觉自己生不如死。
长桑沉默,在她身旁躺下来,天空蓝的几乎透明,一缕薄云轻轻荡荡,时有几只翠鸟轻盈而过。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他去山上寻一味草药,遇见被蛇咬了的辛梧,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仰着眼泪汪汪的小脸吃艾艾问他,她会不会死啊,长桑仔细看了那咬口,倒没什么大碍。他却故意逗她,支吾了大半天,小姑娘自发的得到了答案,立时眼泪啪嗒啪嗒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她说:“呜呜……我不是怕死啊……我只是想到要离开阿妹阿娘心里难过呜呜……阿妹回家叫阿娘阿爹了,早上她跟我要竹雀我没给她……等会儿你替我说那些都给她了……要她以后听阿爹阿娘的话……呜呜……”
长桑不由失笑,耳畔仿佛还萦绕着小姑娘寸断肝肠的遗言,从那以后,辛梧姊妹俩倒与他十分要好……他又忍不住叹息了。
辛梧终究也没能走到山那边。日子仿佛流水,忽忽而过。她终日呆坐在老桐树下,言语不过二三句,问便答,甚至干脆一句话不说,仿佛人生再无任何趣味。长桑看她如此暗暗皱眉。
长夏终于捱过,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日一早,辛梧又呆坐在老树下,宽大的梧桐叶已经卷了边,风一扬就悠悠落下,长桑刚清扫过的院落又一地枯叶,远处的竹林也是一片蔫黄,细长的叶子抖抖索索的往下落。
长桑背着一个竹箱子从屋里出来,辛梧认的那轻便简易的箱子正是他前日伐竹所做。
长桑停在她旁边,温和的道:“天气转凉了,别在外面呆的太久。”
“长桑……”
“嗯?”
辛梧仰头,秋日天光冷淡高远,视线里,一片枯萎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辛梧望着那静静躺在地上的叶子,轻喃道:“中元节快到了呢。”
“若你喜欢,我带你去江南,我们好好过这个节气,好吗?”
辛梧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仿佛也有了生气。
长桑转身,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辛梧,我给你一个夏天沉湎于悲伤,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继续下去了,否则我宁愿不曾救你,徒然增我忧烦。
望着长桑逐渐走远,辛梧起身走进屋里,开始缓慢的很有条理的收拾起来。她的神情执着而又沉静。从里到外仔细的整理了一遍,并没有费多大时间,长桑的居所和他的人一样一直整洁明净。她抱着蓝布包袱走到门前时微微一顿顿,终于扬手轻轻将门带上,转身离去……
很多时候,当辛梧以为自己能走出那个梦魇时,它便藏于黑暗,像一头犄角狰狞的野兽,伺机而动。其实长桑不知道的是这段日子以来,她有多害怕夜晚害怕一个人。每晚沉沉睡去时,她隐约想着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是当她再次醒来时,那种巨大的空虚和失望几乎将她吞噬,每每如此。她的亲人都死掉了,为什么她还活着……今晨她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时,她终于想通,她活着只是要为死去的人讨个公道而已,如此简单,于是她豁然开朗。但她不会告诉长桑,因为这不是他的责任,他没必要为了她毁了他的生活。